凡煙小說

第229章 木瓜(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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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大人可願賜教?”

陳嫣眼睛亮晶晶的, 雙手交握在身前——說實話,一開始對古代經典感興趣, 甚至做起學術來,這是無奈之舉…沒有網絡, 沒有任何現代休閑娛樂, 連話本小說都沒有的時代,她要怎麽辦?

得給自己找點兒愛好啊!就這樣, 她好好學習, 天天向上,不斷充實自己…而不僅僅是揮霍比普通人多一些的見識。

逐漸成為更好的自己!

她越來越自信,這不僅來自於她更寬廣的眼界,更在於她通過實打實的學習、堅持、努力, 確實比這個時代的絕大多數優秀的多!

陳嫣本來就很喜歡《易經》, 身邊研究《易經》的高手又找不到幾個。特別是這兩年, 因為她躲著長安那邊的人,連學術界的前輩和朋友都不能聯系了。她身邊那些人,數來數去,學問上面最佳的竟然是桑弘羊和裴英。

不是說他們水平不高,看不上他們,只是…只是,好叭,這兩人水平確實不算高。

桑弘羊絕對不笨, 讀書上面也挺有天分的, 但說實在的, 他顯然離這方面真正的天才有一段距離,他的天賦點在數學、財務方面了——他也就是底子好,從小正經進學,所以才能達到普通讀書人的水平。

然而,且不說他在學習的時候本來就偏於治《論語》,《易經》只是粗淺知道,不至於墮了讀書人的面子。就說這幾年吧,工作上的事情越來越多,他哪裏還有時間做學術!

不是每個人都是陳嫣,明明她才是老板,卻能夠有空閑時間發展業餘愛好。另外,還因為有上輩子的眼界、學習方法,這輩子做學術也事半功倍——在後世,哪怕她沒有學習過一些古代經典,但處在那個環境中,某些東西早就已經滲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了,生活在其中的人受影響而不自知!只有轉換環境,離開原本的生活環境,才會知道這種影響意味著什麽。

比如,凡是讀過書的都能夠知道‘物質決定意識,意識反作用於物質’,都會知道什麽是經濟學中的‘互替商品’‘互為補充商品’,都會知道有些人不能吃海鮮,南方的‘水蠱’就是血吸蟲,寄生在釘螺裏…總之,就是知道分布在生活方方面面的知識。

這些知識被後世的人習以為常,不知道反而稀奇。甚至很多人當這些知識是‘無用之物’…反正日常生活中根本用不著,就像曾經流行的段子,買菜有用不到三角函數雲雲。

但這種認知無疑太片面了,知識這種東西,怎麽可能是無用的呢?之所以覺得無用,只是沒有察覺到用處而已!

人的學習能力建立在個人的智商,以及其他多方面的影響下。其中,之前的知識積累就是一個很重要的因素。

試想,同樣是學習一個新知識,一個過去上過學的人,和一個沒有上過學的人,進度又怎麽會相似呢?企業招工,有的時候不一定要求專業對口,但學歷方面卻很嚴格——甚至在外人看來,這份工作根本沒必要要求學歷!反正近來工作都得從頭再來的說…

但這是不一樣的,除了學歷能夠更方便人事部門做篩選工作,就在於到底是不一樣的!除非是極個別特例,不然的話,過去學的更多,將來學起來總是更有優勢。

陳嫣以前對此的感觸其實也不深,是在這個時代接受教育才漸漸明白這個道理。

少年時代她學得快,她以為是因為她有成年人的理解能力,想事情、做學術都要頭腦清楚的多。但現在成年了,她知道事情沒那麽簡單!都是學新東西,她的進度就是可以比桑弘羊他們快!

有些東西她看一眼就理解了,但別人不見得能這麽快轉過彎來——一開始她甚至不明白其他人為什麽不能理解…這不是明擺著的東西嗎?為什麽會不能理解?後來經歷的多了,就知道了,每個人能夠理解的東西是不一樣的。

她有過去的基礎,在這個基礎上,很多東西就是明明白白的。這就像是做數學證明題,有一個‘同理可證’,也有一個‘簡單可知’,她因為一眼能夠看到‘同理’,非常熟悉各種定理…所以…

但在‘學渣’眼中,是沒有‘同理可證’和‘簡單可知’的。

雖然過去是同學,但現在的桑弘羊已經被陳嫣遠遠甩在後面的了,所以桑弘羊也pass。

至於裴英…不提也罷。

他已經迷上航海,迷上滿世界亂跑了,且不說陳嫣只能通過信件練習他,十分艱難。就算忽視這份艱難,單單論學術水平,兩個人也沒辦法快快樂樂地做小夥伴吶!

裴英是超憶癥患者,同時智商還很高。兩者綜合,他絕對是個天才…但天才不代表學術水平高。這廝從小就排斥搞學習,嫌先賢經典記下來後忘不掉,占地方!

他的心就沒在這些東西上過!

更重要的是,就算他心血來潮想要搞搞學術,事情也沒有那麽簡單!陳嫣在一年多的旅行過程中看不慣他那囂張的樣子——他的傲慢根本沒有隱藏,幾乎是明擺著告訴所有人,學術上的事情只是他不想學而已,一旦他去學,輕輕松松的事情!

呵呵,陳嫣都要冷笑了好麽!天真,這就是年輕人的天真了!真正去做就會明白,只憑超憶癥和高智商就想搞定一切?未免把這個世界想的太簡單了!

於是陳嫣和他打了一個賭,讓他認認真真去學習,她賭他就算認真學習,也無法在短時間內達到真正的大師水平,最多就是達到學生級別的優秀而已!甚至於他這輩子能不能達到大師水平這都得兩說!如果沒有這方面的天賦,他的過目不忘,他的體察人心…在這件事上都沒用!

事實證明陳嫣是正確的…裴英能夠輕松將這些經典倒背如流,學習效率也遠高於普通人。但,但當他的學習進度到達一個階段之後,他費盡力氣也進步地極慢,這個時候他並不比其他人進步更快。

說得玄乎一些,學到這個程度的時候,學的東西就不在於死記硬背,或者簡單的理解了…要開竅,要頓悟,要觸類旁通。裴英的天賦依舊能幫忙,但幫忙的力度與之前已經不可同日而語!

裴英顯然也不是個愛做學術的,知道自己沒有勝算之後幹脆利落地認輸…然後就離那些書本遠遠的,再也不碰了。

陳嫣身邊能夠聯絡到的人裏面,學術水平最高的兩個都沒辦法和她討論學術問題了,更不要說其他人了。

她身邊的人都對她很好,好的她都有些沒底氣了,其他事情他們都能陪她,唯獨研究經典這種事,只有她自己一個人做。

所以她對顏異的請求確實是出於真心的,她想請教他關於《易經》的問題,互相探討學術問題。

顏異的角度可以看到陳嫣翹頭小案上放著幾卷竹簡,竹簡上似乎是陳嫣自己的筆記,全都是隸書,與時下一般人的筆跡相比,柔韌生氣、古拙大氣…是一手好字。

現在還沒有書法興起,但作為讀書人,寫字寫的有美感必然是加分項——這是一種顯露在外的能力,好比人的一張臉,好看就是好看,甚至不需要太深厚的審美功力就能看出來。

顏異沒有直接拒絕…以他幹脆利落、行動力超強的性格來說,沒有直接拒絕本身就意味著接受!他可不是拖拖沓沓、糾糾結結,始終做不出決定的性格。

然而他接受這個請求本身其實就是最大的有悖性格了…以他的個性來說,怎麽可能隨隨便便答應和女孩子有正常交流以外的接觸?

他生的好相貌,又從來氣質仿佛仙人,再加上家世出眾,從來青睞於他的女郎不會太少。他沒有因此養成花花公子的作風,反而越發持身謹慎起來…這大概也是某種程度的‘物極必反’了吧。

他知道自己應該拒絕的,不管怎麽說,與一個年輕女郎私下相交,這還是太…但他拒絕不了。

若是此前,他還可說服自己,得持身端正、謹守禮儀,這才是儒家君子之道。但現在,他知道這已經無法說服自己了…因為有些事情已經無法自欺欺人了。

他夢見了她…濡濕的青碧色羅裙朦朦朧朧,更放肆、更不莊重的事情都做過了,此時就算裝模作樣,也是騙得了人,騙不了己!

陳嫣也不客氣,見顏異沒有拒絕,立刻拋出了幾個自己不甚解的問題——完完全全就是熱衷學習的好青年啊!她自己都被自己現在的向學之心感動了!雖然上輩子她也算是個勤奮刻苦的好學生,但那時學習更像是一種被迫行為,現在卻是自願自覺的!

顏異聽她說問題就知道她的水平不俗,畢竟有些問題不到一定的水平上,就連問都問不出來!

心中默默盤算,覺得‘劉女郎’身上的迷霧越來越多了。沈默了一小會兒,開始解答起問題來:“問‘道’,道乃無。”

似乎是覺得太簡單了,又補充道:“曰‘無’,實則不‘無’,天地之間處處皆‘無’,‘無’處各處!所謂陰陽生死處無之中亦是相同。”

陳嫣曾經聽過一個故事,說歷史上的玄奘法師西天取經,其實不只是取經那麽簡單,更是一個政治任務!還要負責向當時的天竺地區傳播大唐的本土宗教。

但在翻譯本土道教的典籍的時候,出現了一個問題,第一個字‘道’要怎麽翻譯?這立刻引起了眾多道家人士的大爭辯,最終也沒有個結果,於是翻譯道家典籍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道家很多東西都很玄妙,特別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後面都好理解,唯獨‘道生一’算什麽?‘道’是憑空產生的嗎?關於‘道’到底是什麽,這本身就是道家最難的問題之一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解讀,不能說各花入各眼——大家可以有不同的看法,但眾多看法中必定有一些看法更接近所謂‘真理’。

陳嫣追求的也就是更接近正確的那個答案。

室內的熏香煙氣還在飄飄浮浮,青年的聲音不疾不徐,節奏剛剛好…旁邊有一聽得入迷的年輕女郎,仙姿玉貌,仿佛天上女仙。

侍奉的婢女紛紛屏氣斂聲…若不是她們一直呆在這裏,幾乎都要以為這裏是海外仙山,坐在室內的也不是縣尊大人與自家翁主,而是修仙論道的男仙與女仙。

顏異對‘道’的解釋陳嫣非常喜歡,翻譯成人話大概就是,道就是‘無’,無看不見摸不著,正是因為此,所以它是無所不在的!萬事萬物雖然有不同,但殊途同歸,在無的狀態下都是一樣的…

這個解釋不能說一定就是正確的那一個,但從陳嫣本人來說,這卻是最接近正確的那一個了!

之後又聽他解釋諸多《易經》相關的問題,陳嫣算是徹底拜服!

之前她知道顏異的名聲,雖然知道那些傳他名聲的都是可信的,但到底沒有親眼見過,隔了那麽一層麽!如今真的見識過,就知道,果然是盛名之下無虛士!好一個顏異!

推他做年輕一代中治《易經》的第一人,絲毫問題都沒有!這學術水平,比起同輩來說不知道高到哪裏去!說是吊打都不為過了!甚至和老前輩相比——單純從陳嫣的看法來說,顏異並不輸於任何一位《易經》大家。

不過真要是有這種想法其實也不奇怪,學術水平雖然是一件很客觀的事情,高就是高,菜就是菜,但個人認知卻是主觀的。

再者說了,陳嫣也不覺得這種主觀評斷有什麽虧心的。年紀越大,積累的知識越多確實是普遍現象,但這並不是必然啊!有的人就是年少時超過了諸多前輩,這又有什麽不可能的呢?

顏異其實很難說有當老師的天賦,談到各種問題的時候就是直接解答,而這種解答也就是表達自己的想法而已——至於說對自己的想法進行解釋,啟發學生的思維等等,那就不用想了。

他少年時課業出眾,族學中也有其他顏氏子弟請教他。他並不是敝帚自珍的人,自然願意教其他人。然而往往是他在那裏說,其他人懵懵懂懂恍恍惚惚,一副‘我在哪兒?我為什麽在這兒?我在這兒做什麽?’的樣子。

從那之後,顏異其實就知道了,他可能不太適合教人。

但這顯然沒有影響到陳嫣——在過去的求學生涯中她遇到過各種各樣的老師,其中不乏本身學術水平高,但教學能力不行的。她也越來越接受這個時代的觀點:當學生的,沒資格要求老師讓自己能夠輕松理解上課內容!

學知識本來就是為了自己!學得輕松要感恩,那是自己的幸運。要是學的艱難,那也怪不到誰身上!為了學到知識,這種艱難難道不是應該的?

她理解能力無與倫比,心態又好,啃起顏異那些幹巴巴的理論竟然沒什麽障礙…反而更加佩服顏異的學術水平。

心悅誠服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這…這麽直接,顯然讓對方有一些接不住,這個時候的人也是很含蓄的,這麽直接表達自己的敬服,而且還是異性之間,真的是很少了。

顏異抿了抿嘴唇,看著陳嫣:“劉女郎。”

“嗯?”

“這不莊重。”

喵喵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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