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采蘋(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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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了這麽多錢, 原本只是想隨隨便便做做會員制,這下也沒辦法隨便做下去了,陳嫣還是想留下這些會員,並且發展更多的會員的。

若是就此止步,一開始的熱度過後, 或許就會有人學著聚寶閣的做法做事, 搶聚寶閣的黃油和面包。

所以得不斷推陳出新,不斷提高會員體驗!

這樣想著的陳嫣早就有了計劃,說完了自己是如何經營聚寶閣的, 就問天子大舅:“舅舅,少府可有各地物產風物名錄、價格之屬?”

劉啟很驚訝陳嫣‘隨隨便便’經營個酒舍就能賺這麽多錢, 就算知道陳嫣能夠做成這樣是有身份加持的——沒有她的身份,聚寶閣第一次拍賣會的拍品都不知道怎麽湊!而且一開始許多客人就是看館陶公主的牌子來的,根本不知道現在經營這裏的人換成了陳嫣!

但即使是這樣, 也很厲害了!

在這個時代,底層小生意人不說,其他的一旦做大, 必然要和這個國家的上層有聯系,尋找一個保護人。沒有保護人合作,生意無法做大,就算做大也無法長久!說到底,人人都用了關系背景, 但能做到陳嫣這樣出手不凡的有幾個人?

驚訝之餘就是自豪了, 這並不奇怪, 誰都會為自家孩子的能幹自豪的!陳嫣不是一個男孩子,也不姓劉,所以劉啟不可能對她抱有政治上的期待。而現在,陳嫣在別的事情做的很好,壓倒了同行不知道多少人,劉啟比看到劉徹政治上逐漸成熟還要高興!

他甚至不會去想,這就是小姑娘閑來無事的游戲。

“少府應是有這些的。”劉啟回憶少府的職責,他們得在全國上下收取一部分賦稅(漢代的賦稅有兩個官方機構來征收,其中一個就是少府,所得供給皇室開支,其他的則是收歸國庫)。

另外,少府還要為了皇室在各地采購,所以這方面的資料是肯定有的。

陳嫣眼睛亮晶晶的:“那、那能讓外人看麽?”

劉啟想了想:“有什麽不可的呢?”

的確,這又不是什麽國家機密!實際上就是各地物產及其價格而已。這樣的資料,就算不找少府,去各地調查,也能得出一個大概。最多就是沒有少府這樣詳細,並且需要花費大量人力物力而已!

就算不是陳嫣,換成一個別的什麽人,只要在少府有那麽點兒關系,上下打點一番,弄出這些資訊也不會太難——只不過這些資訊往往都在少府各個部門的各個小官吏手上分散著,想要齊全是很難的,並且想要有一個清楚一些的認識,還得整理這些資料。

陳嫣的打算就是搞到這些零散的資料,然後讓人整理出來。她想,這些東西應該很受商人的歡迎。

沒錯,這些資料只要有心,都能調查出來。但這註定是一個費時費力,並且並不怎麽有時效性的工作。若是陳嫣將其整理出來,每個聚寶閣的會員都能得到一份,想來是不錯的。

若是他們自己去做這種資訊收集工作,成本遠遠不止會費那五金了!

這個時代交通落後,資訊不通,兩地之間往往如同天塹,難於溝通。商人們對於不同地區資料的需求就更大了!有的時候只要多知道一點兒,說不定就可以利用這種資訊的不對稱,大賺特賺了!

陳嫣將自己的想法毫無保留地說給劉啟,劉啟是個很聰明的人,就算不是商人,也能想到這會是一個多好的東西。

擰了一下陳嫣的臉,笑了起來:“阿嫣這是來占舅舅的便宜了啊!”

皇室成員挖少府墻角真不是一次兩次了,應該說已經成了習慣。理論上來說,這些人都是在占皇帝和皇後的便宜。

陳嫣這次雖然沒有直接找少府要錢要東西,但其本質是一樣的。

關於這個,陳嫣早就想好了,信誓旦旦道:“舅舅放心吧!阿嫣是出錢的!”

陳嫣知道,因為自己的身份,少府絕不會在這件事上推辭。但少府的積極性怎麽說?特別是下面人的積極性,他們可沒辦法從討好貴人這一事上獲得好處。

她和少府又不是一次合作,以後就不需要了,這會是一個天長日久的合作,那麽就不能只是少府付出!她這裏出錢,一部分入賬,一部分給少府上下分潤,事情做的實在又體面,這有什麽不好?

看著陳嫣這麽一本正經,劉啟大笑了起來。

旁邊伺候的朱孟也看的歡喜,過去半個月嫣翁主去了堂邑侯府和公主府,天子雖沒有特別發過脾氣,但這樣心情舒暢卻也是沒有的。天子的身體越來越不好,每日湯藥不離,飲食都用的少些了!嫣翁主回來了,固然不能治愈天子病痛,但很多地方都能緩解。

劉啟見陳嫣是真的對經商有興趣,而且還很有天賦的樣子,也來了興趣。對朱孟道:“去讓人去一趟少府,讓掌管中服諸物的盧珪來一趟溫室殿,帶著少府最近準備出售的物產名錄。”

少府在漢代管的事情很多,絕不是後世皇家內庫的規模,由此機構也相當龐大。地方肯定有類似‘辦事處’的存在,而在中央,光是少府丞就有六個!每個少府丞都分管不同的事務。

盧珪便是六個少府丞之一,主管中服諸物,如衣服、寶貨、美食等等,都歸他管,算是六個少府丞中的‘雜項’。若說問各地物產風物和價格,這方面的資料估計絕大部分都存在他那一攤。

至於說準備出售的物產名錄…少府不只是收稅,然後供給皇室而已,他們還做生意呢!有些像後世的央企。

而很多東西他們也會發賣。

比如說查抄出來的產業…錢款之類的倒是很好入賬,但一些不動產,或者值錢珍寶之物該怎麽處理?

還有,每年為皇室采買是不錯的,但皇室能用多少東西?采買的時候都是寧可多,不可少的!剩下的那些,特別是不耐保存的,自然也不能白放著,價格低一些賣出去也屬尋常——不過這種好事都被特權階層包圓了,一般人根本不可能接觸到。

總之,少府是常常往外發賣東西的,而且其中好東西還不少呢!

等著少府丞盧珪過來的時間,劉啟抱著陳嫣,輕輕拍著她的背:“阿嫣真能幹…舅舅贈你一個禮物,獎賞你這樣能幹。”

陳嫣低頭扯著劉啟的袖子,聞了聞,香味還蠻好的,想著這是什麽香。對於天子大舅說要送什麽禮物,也沒有多想,從小到大她從天子大舅這裏受到的禮物何其多!其中價值連城的東西也不是沒有,都習慣了。

不一會兒少府丞掌管中服諸物的盧珪到了,因為少府丞的工作性質,相比一般官員他算是見到天子比較多的了,所以也不算特別緊張。

行過禮之後就聽天子隨意道:“不必多禮了,坐下吧。”

下手的位置已經有宮人鋪好了坐席。

盧珪規規矩矩地坐好,目不斜視。但也看到了天子懷中正抱著不夜翁主,姿態隨意到了極點,不像大漢天子,倒像是個尋常富家翁——他也沒有驚訝,天子疼愛不夜翁主根本不是秘密,多幾次機會在私下場合面見天子,這種場景總能看到的。

“盧珪啊。”

“臣在。”盧珪忙不疊地拱手。

劉啟‘唔’了一聲,“少府最近準備出售的諸物名錄帶來了嗎?”

傳召盧珪的宦官都明確帶話了,盧珪怎麽可能忘記!事實上他還帶了兩名屬官前來,就是為了搬名錄冊子!此時可都是竹簡記載,名錄冊子又長,記下來就是一堆竹簡了,相當沈重。

盧珪應了聲‘是’,外頭的屬官便擡著竹簡進了殿內。

劉啟摸了摸陳嫣的耳朵,低聲道:“阿嫣想要什麽?”

陳嫣搖了搖頭:“阿嫣萬般皆有,這些東西有什麽的呢?只是因為是舅舅所賜,所以看重——舅舅隨意挑選就是了。”

陳嫣的話絕對是發自真心的,以這個時代而言,能有的她都有了。一份禮物的內容是什麽,對於她來說重要嗎?真心不重要!重要的是送禮物的人是她重視的人,這裏面代表的是感情。

但真心話卻擁有最好的效果,那些費盡心思想要討好天子的人,他們就算再能揣摩人心又如何呢?也不可能比現在的陳嫣更讓劉啟喜歡了。

劉啟的好心情根本不需要精於察言觀色就能看出。

想了想,劉啟道:“那些值錢珍寶之物也就算了,有沒有店鋪之類。”

陳嫣看起來倒是很喜歡經營產業,或許女子就是喜歡斂財?想到自己的姐姐,還有其他已經嫁人的公主,似乎或多或少都喜歡賺錢呢——劉啟忍不住分神想著。

這其實也沒什麽稀奇的,這個時代的女子,即使貴為公主也不能在政治上有什麽前途。若要影響到政事,那也是劉嫖那種間接式。而劉嫖這樣的,又能有幾個呢?

而這些公主們又向來不把丈夫放在眼裏…相比之下,斂財算是她們少數可做,而且真的有興趣的事情了。

畢竟,誰不喜歡錢呢!即使是貴族,沒有錢也要氣弱了。為了維持她們奢侈的生活,錢財是必不可少的。

劉啟的想法很簡單,既然陳嫣喜歡,那就送她一些就是了。

盧珪雖然是主管這些的少府丞,但到了具體事務的管理,肯定還是手下人去做的,不然他都要累死了。所以看向了帶著的一個屬官——這兩個屬官也不是隨便選的,都是管理物產發賣的,也是想著天子可能要問這方面的問題。

其中一個年輕小官吏,面黑無須的,雖然有些緊張,但還是盡量清楚地表述情況。

“西市織室一座,不過織工都已經收入少府東織……”這人顯然是非常熟悉這些了,一開始還有些緊張,後面就越來越放松,中間連個磕絆都沒有打。

天子沒有說什麽,但對這個年輕小官吏很顯然是滿意的。盧珪也對這個下屬投去了滿意的一瞥,誰都喜歡聰明人,老是辦壞事兒的下屬那絕對是讓人惱火的存在。今天也算是在天子面前露臉了,可以考慮下次給他升一升。

陳嫣也在一旁聽著,腦子裏浮現出長安城及其周邊大概的規劃圖——此時建城都比較有條理,方方正正的,想象起來並不難。

這些產業所在的位置、特點,一一比照。聽到有一座貨棧準備出賣的時候,陳嫣好奇地問:“這座貨棧是靠近雍門的?”

貨棧是個很有意思的存在,它在古代大概相當於倉儲中心 大型超級市場 大宗商品交易會。這裏往往是各家的商品轉入後的暫存地,貨物量是很大的。有很多也不會發往各個店鋪,直接就有相熟的商業夥伴拿貨。另外,對於其中一些面向上流階層的奢侈品,有很多有錢人也是直接過來看貨的。

雍門是長安西面北頭第一座城門,因為臨近市場十分繁榮,再加上有水流自此入,方便運輸,更是商賈貨物入長安的首選。

這座貨棧似乎是某個犯了事的商賈大戶家查抄出來的,規模不小,最難得的是有一座極好的倉庫,方便保存各類存儲條件不同的貨物,圍墻也很高——據說一開始建造的時候就考慮了防火防潮防盜等問題。

不過,這座貨棧本身雖然很好,但對於這座貨棧將來怎麽安排,其實是有猶豫的。少府本來不想對外出售這座貨棧,而是拿來自用!只是自用的話怎麽用又成了問題,繼續做貨棧?聽起來不錯,但有一些浪費。

因為這座貨棧的位置實在是太好了!

貨棧的位置就像是碼頭倉庫一樣,方便交通、儲存、面積大是第一要義,是不是緊挨鬧市區倒不是那麽要緊了。或者說,緊挨鬧市區當然好,還省下了交通成本呢!只是這樣未免浪費。

畢竟貨棧本身對於交通等方面的要求就沒有那麽高!大可以找個別的地方做貨棧,而好地方用來做生意什麽的。只要地段好,經營不是太差,那都是一個聚寶盆!

這件事還在少府的商量當中,所以這座貨棧也就還留在名錄上。也是因為詢問這件事的人是天子,所以少府的人也絕沒有藏著掖著的意思。不然要是哪個來挖墻腳的皇親國戚,少府可能就會故意不說了。

也不是隱瞞,畢竟少府本來就打算自用嘛。

陳嫣確認了一下這座貨棧的位置之後就沒有再問了,之後也沒有再插嘴。她是蠻喜歡那座貨棧的,但也沒有非他不可…從小得到的好東西太多了,所以也就缺乏相當的執念。

“就那座貨棧罷,撥給不夜翁主,轉到不夜翁主名下。”劉啟又不是這上頭的行家,哪知道這些產業誰好誰壞。不過陳嫣既然特意問了那貨棧一句,那就是有些興趣的。

那就是它了。

“唯。”盧珪眼睛都沒有眨一下,立刻答應了下來。

沒錯,少府本來確實是打算自用的,可那又如何呢?別說只是打算自用了,就算是已經自用了,天子吩咐送給不夜翁主,那也是一句話的事兒!少府原就是替皇家經營私財,皇帝的產業,自然是皇帝怎麽說怎麽來。

之後天子又說了幾句各地風物特產與價格的事情,不過這件事他就是牽線搭橋了,並沒有強制的意思——沒有必要強制。天子金口玉言,既然開口了,少府難道不去認真辦理嗎?

不過陳嫣也不會忘記出錢打點…天子的權威可以讓少府的主官配合,但下頭的小官吏,甚至是辦雜事的人員,就不是那麽回事兒了!所謂‘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就是這個道理了。

等到少府的人退下了,天子也覺得整日半躺著骨頭也軟了,看著今日天氣還算好,就讓宮人準備準備,要帶著陳嫣出去走走。

“阿嫣有幾日沒去看‘追日’了,今日要不要去?”劉啟一邊任由宮人整理衣裳,一邊低頭詢問陳嫣。

‘追日’是劉啟在陳嫣學騎馬的時候送陳嫣的一匹小馬,名字也是陳嫣取的。這匹小馬養在宮廷中專門餵馬的地方,有專人照顧。陳嫣最近都在宮外,確實有一段時間沒見過了。

陳嫣點點頭,小馬其實很可愛很通人性的,這麽久沒有見,也很想見它。

天子吩咐一聲,自然有人通知下去,等到劉啟和陳嫣出門,陳嫣的小馬‘追日’已經在跑馬的操場等著了,還挺不耐煩地樣子。

陳嫣換了比較緊窄的衣服,比不上日後的騎裝,但相對於漢服的寬衣大袖,這已經很好了!從根子上得感謝當年趙武靈王胡服騎射,引進了胡人便於騎射的衣服。而如今漢匈之間常常作戰,軍隊之中胡服騎射就更多了。

蔓延到軍隊之外,普通人練習騎馬的時候換上類似的衣服也不奇怪。

陳嫣的騎裝是鮮紅色的,手腕那裏紮的很利落,她已經能自己騎著馬慢走了,只不過身邊的宮人不放心。她一上馬,身後依舊綴著不少人,防著她掉下來。

劉啟樂呵呵地看著陳嫣腰板繃地筆直,騎馬時候一點兒也不松懈的樣子——他大概是回憶起了他小時候。劉啟小時候有很長一段時間是在代國王宮長大的,代國地處北方,差不多是面對著匈奴的,學騎馬更加普遍。

他很小時候就開始學了,當時年紀小,喜歡馬,但又有點怕。只不過因為他是代國太子,所以只能假裝一點兒也不害怕的樣子,腰板按照騎士所教的繃的筆直,一點兒也不敢放松。少年時候真好啊…腿腳輕快,頭腦清晰,換成是現在,每次上馬都會氣喘籲籲。

“舅舅…舅舅!”陳嫣的聲音遠遠傳來,“舅舅,阿嫣跑起來好不好?”

陳嫣早就想試試跑起來了,就算是慢跑也好啊!不過她不能突然這麽幹,一方面是不安全,做一些準備的話總能少掉不少安全隱患。另一方面,她可不想害了身邊的人!

她要是有一點點磕碰,她是不會有事的,但身邊的人一個個都得受罰!

她也沒有向教她騎馬的騎士要求這個,這樣的事騎士根本做不了主!要是學的中間她不小心傷了,騎士就算無錯,也要背責!只有她那位天子大舅,他說可以才是真的可以。

“去跑吧!”天子微微一笑,並沒有如身邊宮人所想的,會阻止陳嫣做這樣‘危險’的事情。

劉啟看著在騎士指導下開始嘗試慢跑起來的陳嫣——馬上很顛簸,就算是小馬也免不了,陳嫣得很努力很努力才能繼續保持騎馬的標準姿態。這當然是因為她還不熟練,等到習慣了馬上的感覺就會好很多。

跑馬場上灑下小女孩清脆嬌嫩的聲音,像是有點害怕,又像是有點高興。

劉啟忽然長長又長長地嘆了口氣,身邊的宦官朱孟也不明白天子在嘆息什麽。

劉啟,大漢天子,擁有一個龐大帝國的男子。在回憶起少年歲月美好的時候沒有嘆息…少年時代當然很好,雖然相比天子的尊位,代國太子的身份簡直不值一提。但他當時身手矯健,眼神明亮,而現在的身體卻衰敗到了腐朽的地步。

可是沒有什麽好嘆息的,這只不過是自然規律,劉啟不是那種不能承認衰敗與死亡的人。

他嘆息的是身體衰敗的太快了,給他一點時間,哪怕兩年,或者一年也好。至少那個時候他還能勉強上馬狩獵——雖然那很大原因是為了讓他的親弟弟劉武知道,他還活著,活的很好,至少熬的過他!

如果可以上馬,他就能帶著阿嫣,手把手教她!將阿嫣放在自己的馬上——馬跑的快起來時候人仿佛乘著風!這是現在的阿嫣不能感受到的樂趣,也是他的遺憾。

至於將阿嫣交給別人?讓別人帶著她跑馬?劉啟怎麽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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