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想著，看了看還縮在自己懷裏的聞鶯，也不知道她在這裏和這些屍體待了多長時間。

小五單手抱著聞鶯，另一只手費勁的沿著繩子往上爬，剛把聞鶯送出井口，自己翻身躍上去，就見羅天青正在和一個白衣人打鬥。

月關玨見聞鶯上來，一換身形就往聞鶯這邊來。

羅天青武功不高，但纏人的本領不錯，死活不讓月關玨靠近一步，見小五安然無恙地上來了，才松口氣，幹脆直接拍拍手不打了。

聞鶯看見月關玨，下意識地就往小五身後躲。

小五把她護在身後，直接就和月關玨打了起來，月關玨輕功雖高，但比起小五，到底柔弱了些，輕而易舉就被小五制住雙臂，反剪到了身後。

月關玨眼神看向聞鶯，聞鶯把腦袋繼續往小五身後縮，月關玨被小五制住，也沒覺得狼狽，只是盯著聞鶯看，問她：“你怕我？”

天天嚷著要放她的血，鬼才不怕你。

聞鶯有小五護著，沖月關玨做了個鬼臉，月關玨反倒笑起來，“你說過要和我一起走的。”

小五回頭看聞鶯，聞鶯吐吐舌頭，月關玨笑意更深，“就知道你是騙我的，沒有誰會對一個瘋子說真話。你們總是騙我，可我從來不對別人說假話。”

月關玨這句話聽得聞鶯心裏有些顫動，這才從小五後面走出來，直視月關玨，“你費盡心機養那顆心，到底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想養而已。”

小五淡淡的說了句，“人已成魔，養心何用。”

月關玨撇開視線，“我救人殺人，無愧於心。”

羅天青在一旁咂舌，“你倒是說得真心安理得，不怕那些冤魂來找你索命！”

“我早已說過無所謂，”月關玨還是看聞鶯，“不是對你說過，我早已在地獄裏了。”

聞鶯看他一眼，“何必呢，單單純純地行醫救人不好嗎？”

“人生太無趣，”月關玨眼睛瞇起來，不知在想什麽，喃喃地說，“若是早些遇到你就好了。”

後一句聞鶯沒有聽清，小五便扭了他的胳膊往院子外走，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月關玨掙紮著停下來，對聞鶯說：“別怕我，我本就沒想殺你。你不在地獄裏，可我已經在了。你是個幸福的姑娘，你要好好活著。”

聞鶯慎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你要改過自新，重新做人。”

月關玨笑起來，眼角斜飛入鬢，少了些陰郁，倒顯得溫和了些。

小五神色有些不耐，月關玨卻突然掙脫他，一個飛身到院子裏的房間，小五緊跟著也躍過去，房門大開著，月關玨魔怔一般抱著那個瓶子，輕輕用手罩上去，“真好，只有你會在地獄裏陪著我。”

聞鶯看著眼前的一幕，蹙起秀氣的眉毛，情不自禁地想走過去，被小五拉住了。

月關玨抱著瓶子開始大笑，聞鶯看著月關玨瘋瘋癲癲的背影，把小五的手推開，走過去在月關玨身邊蹲下，拍拍他的肩膀，“你從小是不是就是一個人？所以沒有人教過你大道理，對不對？”

月關玨挑起狹長的眸子看她，聞鶯的眼神有些悲憫，像寬慰一個小孩子一樣拍了拍他的頭頂，“小時候，我爹常告訴我，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走錯了路，轉個彎就好了。”

“沒什麽錯與對，只是……回不去了而已。”月關玨抱緊手裏的瓶子，從懷裏掏出本破爛的書卷遞給聞鶯，“我沒什麽值錢的物拾，這本醫書是我從師傅那裏偷來的，是我唯一剩下來的東西了，留給你吧。”

聞鶯躑躅著不知道該不該拿，月關玨垂著眼，卻固執地把書往聞鶯懷裏送，聞鶯只好伸手接過來。

月關玨見她接過，開心的笑了笑，點點笑意在陽光下，顯得有些淒涼，末了問聞鶯，“我死後不會有人惦記我，你會想起我嗎？”

聞鶯點點頭，只聽月關玨又說，“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

聞鶯還沒來得及回答，聞訊趕來的村民奪門而入，紛紛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們平時奉若菩薩的神醫，有個帶頭的大漢得知了真相，先是氣沖沖的給了月關玨一拳，一時間亂作一團。

小五走進人群裏，將聞鶯拉起來護到身後。而聞鶯只是楞楞的盯著人群中那個白色的身影，月關玨沒有躲，也沒有還手，最後被憤怒的村民扭送到了裏長那裏，聞鶯看著月關玨被押走的背影，太陽在他身後拉下一道很長的影子。

聞鶯跑著追上去，拍拍他的肩膀，對他輕聲說了一句：“我叫柳聞鶯。”

月關玨的身形頓了一頓，被村民繼續押著往前方走了，聞鶯嘆口氣擡頭，看了眼追上來的小五，對小五說：“他其實沒那麽壞的……他只是什麽都不懂。”

小五只是安慰般拍了拍她的肩膀。

月關玨長長的背影是他留給聞鶯最後的印象，聞鶯沒再見過月關玨，聽說村裏人給他上了火刑，一把大火把人燒沒了，連帶著那顆似乎活著的心也成了一抔黃土。

鄔菁菁和陳伯也跟著跑過來。

小五擡眸對鄔菁菁說，“鄔老伯應當在井裏，節哀。”

鄔菁菁不可置信地睜大眼，推開他，踉踉蹌蹌地跑到井邊，對著井口看了好一會兒，直到羅天青過去推了推她，才放聲哭起來。

羅天青的手掌被鄔菁菁的大哭怔地楞在半空，良久才放下去輕輕拍了拍她。

這天，對於平靜已久的河陽鎮來說，註定不太平。

月關玨的醫館被人們一把火燒掉，有好心的村民把鄔菁菁的父親從井裏背出來，順道也捎出了井下那四散的白骨，那副白骨拼好之後，心臟那裏有一個洞。

有個眼尖的村民，認出這人少了三根手指，定是失蹤已久的大牛。

但是月關玨已死，再沒有人會知道，他養的那顆心是誰的，大牛到底被誰殺死。

陳伯告訴聞鶯，燒死月關玨的那場大火裏，月關玨由始至終閉著眼，但卻笑著。

陳伯最後嘆口氣，嘴裏喃喃自語著瘋子，搖著頭走了。

他沒有逃，或許只是單純的想死了。其實他才是最單純的那個人，只是傻了些。

聞鶯後來還是偶爾會想起月關玨最後被帶走時那長長的影子，那麽孤單，卻努力地抱緊了懷裏的罐子……

他好像只是個不懂得善惡是非的小孩子。

卻再也沒有轉個彎兒重新來過的機會了。

聞鶯想起月關玨對她說，他已經在地獄裏了。

殺人償命，這是他應得的，也是最好的結局了吧。

聞鶯輕嘆了口氣。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PA要結束啦~

馬上要回衙門處理胡家的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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