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書中的美人(二)

關燈
顧清逸眉頭微擰,他走到顧浩明身邊時, 就發現他沒有看向白依依的方向, 心裏已經有了某種確定, 然而當顧浩明真的如此否認白依依的存在時,他一時之間又不知道該是什麽心情了。顧浩明竟然無法看到她了, 可笑的是他明明是因為浩明的緣故才看到她, 此時此景, 有一種莫名的滑稽和可笑。

顧浩明無法看到她,然而他卻可以,這其中意味著什麽,讓他心沈了下來。

顧清逸淡漠的掃了身邊的女子一眼,她怯怯的站立,眼神裏微微露出幾絲疑惑,隨即恢覆一貫的安靜姿態,似乎她僅僅是奇怪為何顧浩明以前能夠看到她, 如今卻不可以, 對此並沒有失望和難過。

“二哥, 你怎麽了?”顧浩明見他發呆, 忍不住出聲。

“你註意休息, 凡事小心一點,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顧浩明點點頭,看著顧清逸的目光有點深沈, 他總感覺二哥來這裏不只是看自己那麽簡單, 難道二哥也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好奇?他想起夢境中的那個女子, 那種美好和想要抓住她的感覺,濃厚得讓他不敢回憶,害怕自己真的再次回到那瘋狂的時刻,讓家人擔心。

顧清逸轉身準備離開,白依依自然是跟隨在他身後,他走她就走,他停她就停,如同他的小尾巴。

沈慧遠遠的看著顧清逸開車離開,嘴角撇了撇,她剛才仔細看過了,顧清逸並沒有任何異樣,這讓她有些不甘心,憑什麽她兒子就得遭受那樣的苦,成敏的兒子卻能夠好好的?她永遠也無法忘記,成敏假惺惺在自己面前吐槽顧清逸為何不是個女兒的惡心樣子,明明高興瘋了,還用這種方式打擊自己,幸好自己夠爭氣,生了浩明,否則肯定一輩子都得被他們家踩在腳下。

顧清逸開著車,他仍舊沒有主動讓她上車的意思,當然,她依然執著的出現在副駕駛座位上。他沒有之前那麽憤怒和煩躁,理智回歸,讓他開始去回想這一事件,難道這類似於某種轉移,從他第一眼看到她開始,她就從浩明身上轉移到自己身上了?

如果真的是一種轉移,聯想到那個所謂道士的話,他這樣算不算是為浩明擋了災?

“你為什麽要跟著我?”顧清逸心平氣和的說出這樣一句話。

她呆楞的看著他,不知道是沒有聽懂還是無法說話,表情木木的,即使如此,依然美得出奇。

“浩明之前能夠看到你吧?為何現在不能?”

她楞了兩秒,這時候搖搖頭,不知道是聽不懂他的話,還是聽懂了表示不知道。

顧清逸無奈的抿抿唇:“你跟著我打算做什麽?換種說法吧,你有什麽目的?”

大概已經明白這樣的交流毫無意義和進展,在她木然的眼神下,他竟然沒有感覺到失望,似乎早已經明白她會是這樣的反應。

顧清逸一邊開車一邊思索,他並不想把她想得太壞,尤其是經歷了之前差點出車禍的事,那麽她為何一定要跟著自己,就很值得深思了。

他想到某個可能,猛的看向她:“你跟著我,是因為只有我能夠看到你?”

並沒有抱什麽希望,她目光裏純粹是疑惑,然後是思考,最終不確定的點點頭。

她能夠聽懂自己的話?

“你知道我在說什麽,是不是?”

這一次她呆楞的時間短了很多,遲疑的點點頭。

能夠交流就是好事,顧清逸竟然狠狠地松了一口氣。

“你為什麽會出現在浩明身邊?”

回應給他的是她一臉不知所措,她眨了眨眼睛,看向他的目光充滿了迷茫。

顧清逸抿了抿唇,輕輕的吐出一口氣:“那你究竟是……”

究竟是個什麽東西?鬼?還是妖精?

他自嘲的選擇了閉嘴,哪裏還需要問她,她連為何出現在浩明身邊都不清楚,還能夠指望她為自己提供什麽信息?至於鬼和妖,如果這件事不是發生在他自己身上,他能夠看到這個別人都看不到的女子,他大概永遠也無法相信現實生活裏會出現如此詭異不可思議的事,甚至如果發生在別人身上,他會理智的告訴對方這個世界並不存在那些鬼怪,還會讓對方去看一下心理醫生,並且堅定的認為對方腦子出問題了。

一路無言,只是顧清逸發現她似乎偷偷打量了自己好幾眼,那怯怯的眼神,讓他無法責怪她為何要跟著自己。

過了一會兒,她終於不再偷偷打量他,而是看向車窗外,她對窗外的景象充滿了好奇,眼睛睜得大大的,甚至因為對一塊LED 感到新奇臉幾乎都貼在車窗上了。

顧清逸更覺得疑惑了,難道她從不曾見過和接觸過這種東西?這很難讓人置信,然而她如同嬰兒一般純凈的眼神,又讓人不得不相信,她就像初生的嬰兒,對這個未知的世界充滿了好奇,迫切的想要融入這個世界。

一直到進了小區,她才終於收回了目光。

“左嘉恒你認識嗎?”

她迷茫的搖搖頭。

顧清逸看著她,這是不認識?他一直在思索她為何會出現,既然一切從浩明那裏開始,又與《愛著你的我》這本小說有關系,那麽有沒有可能她就是書裏的白依依?盡管很不可思議,但她的存在,就證明了這個世界上就是有如此詭異的事存在,因此就算她真的只是小說裏的人物,也似乎說得通。

左嘉恒是《愛著你的我》中的男主角,如果她就是書中的白依依,她不可能不知道左嘉恒才對。

所以她不是書裏的白依依?她的出現也和那本小說沒有關系?

顧清逸沒有再問她是否知道小說中的別的人物,他也反應過來,如果她真是書裏的人物,那麽書中自成一個世界,小說哪怕脫離現實,也不會過分脫離,她就不該會對大街上隨處可見的東西好奇了。

就這麽莫名其妙的出現?從他看到了她後,浩明就看不到她了?他想起那個道士,難道是因為那個道士做法,砍斷了浩明和她之間的關系?他隨即就自我否定了,那個看起來無比專業的人士,根本無法看到她,這讓他對他的專業性產生了極大的懷疑。

他越想越不得其解,停下車後直接下車,然後他回頭,看到她根本沒有打開車門,並在瞬間出現在他身邊。

這一幕足夠讓人震驚,並對心底的某些認知感到懷疑。

顧清逸看了她兩秒,走到車面前,打開車門坐了進去,果然,她隨即就出現在了副駕駛座位上,他再下車,她就瞬間出現在他身邊。

他握著手機,手機裏有他剛才拍下的視頻,他想知道她究竟如何做到瞬間出現?他把視頻放慢,再放慢,終於找到了蛛絲馬跡,在那個“瞬間”裏她就如同霧一般散開再重組。

他沒有發現,他額頭已經起了一陣冷汗,這兩天發生的事,已經超越了他的認知,推翻了他對這個世界的認識。

“霧妖?”

自然沒有得到任何回答,他看著她,有些懷疑,她就是霧成精了,恰好遇到浩明心心念念小說裏的白依依,於是按照白依依的模樣變成了如今的樣子。

只是為何他能夠看到她,別人卻不能,他就無法想明白了。

顧清逸走向電梯,她如影隨形,他盡可能的讓自己忽略她的存在,否則被一個霧妖纏上,他會瘋。

回到家,他刻意的無視她,坐在電腦前,開始查這類的事。網上關於靈異事件的帖子不少,甚至很多都有模有樣,不知道是寫的人的真實經歷還是太有想象力,內容竟然具有真實感,然而沒有一個故事內容和他遇到的事相似。

他靠在椅子上,疲憊而無奈的揉著自己額頭,和他遇到的事相似的竟然是一些小說,小說內容玄幻又靈異,什麽死得不甘心化身女鬼纏著前世殺她的兇手……

他很累,看這些莫名其妙的內容不只沒有讓他找出線索,反而讓他越來越迷茫。

至於她?

顧清逸向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如同最佳乖巧的學生,坐在那裏一動不動,根本不需要他無視,她自己就無限的降低著她的存在感了。

他深深的嘆了一口氣,去洗澡睡覺了,真希望明天醒來,這亂七八糟的事都能夠完全消失。

顧清逸躺在床上,強迫自己什麽都不要去想,不管她為何跟著自己,不管她有何目的,把這些破事兒都甩開。

一雙手再次游走在他胸口,他猛的睜開眼睛,整天的毫無進展讓他感到憤怒,忘記了她這種生物很可能帶給他無法預料的傷害,他幾乎立刻反應過來,伸手捉住了那一只手,在黑暗中喘著粗氣:“你要幹什麽?”

這番勾引,難不成想采陽補陰?

他甩開她的手,惡狠狠的出聲:“我不管你是個什麽東西,你又想做什麽,都給我滾,離我遠一點。”

沒有聲音,沒有動靜,可他就是知道,她依然在不遠的地方,一動不動的看著自己,如同一種對峙,誰都不曾有任何動作。

顧清逸憤怒的錘了一下床,這才打開燈,看到的就是她無比委屈的看著自己,這讓他忘記了反應,因為一顆顆淚水正從她眼睛裏流出來。

他竟然覺得那眼淚帶著淒涼的美感,每一顆都晶瑩剔透,純粹中透出幾分聖潔。

他躺在床上,如同累到了極點,他說:“隨便你吧!”

隨便什麽目的,隨便是個什麽東西,反正他也拿她沒有辦法。

——————————

顧清逸做了一個夢,有一雙手在他身體上不停游走,他想伸手阻止,卻在伸手的瞬間停下動作。那雙手清涼如風,在炎熱的夏季幽幽吹進來,沁入燥熱的內心世界,蔓延,填滿,舒適與滿足綻放在心間。

還是那雙手,在舒適的心湖勾勒點點漣漪,水紋漸漸蕩開,水波湧動,從陣陣漣漪變成水浪翻滾,那藏在心底隱秘的欲望悄悄冒出頭,剝開烏雲,直接的闡述它的火熱和熱烈。

手的主人有一雙清澈純凈的眸子,她就是那縷心間渴求的風,讓熱烈的火焰融入這風中,風過火焰,是湮滅還是劇烈,身體相觸,纏綿旖旎,呼吸間的火熱與猛烈,最終給出了答案。

顧清逸醒了,手捏成拳頭,懊惱和憤怒甚至是排斥幾乎溢了出來,他從沒有做過這樣的夢,哪怕是大學時湊熱鬧和室友們一起看愛情動作片,也沒有做過這類夢。然而今天這樣的夢出現在他腦海,女主角還是那個不知道什麽東西的人,他覺得憤怒,夢境中欲望燃燒的猛烈更是讓他惱羞成怒。

怎麽會做這樣的夢?這是她對自己的暗示?她的委屈和楚楚可憐,最終就為了達成這樣的目的?

顧清逸沈默了下來。

他沈默後的最終結果是徹底無視她的存在,不管是他漱口時她站在他身邊,還是他吃飯時她坐在對面,又或者是他出門去公司她如影隨形,他都視她為空氣,徹底把她當成透明。

有時候看到她怯怯的目光,他也會感到愧疚和心軟,然而想到那個夢,想到浩明的遭遇,他就狠下心腸,只希望她能夠消失在他的世界裏。

周末,顧清逸回家和家人吃飯,成敏還是那些老生常談的話,他這個兒子一點不貼心,越大越和父母離心,沒有顧君澤孝順。他一如既往的聽訓,卻沒有往日的煩躁,因為他身邊坐著的那個女子正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和母親,似乎他們的對話多麽有趣一樣。

成敏看著這個小兒子,突然想起了什麽,眼睛亮了起來:“前幾天和你薛阿姨碰見,她說她家小慈快回國了,你們一起長大又是同學,等她回來後你們也聚聚。”

顧清逸挑挑眉,戴心慈要回國了?自從她出國後,他們就沒有怎麽見過面了,也不知道她現在過得如何。

“嗯。”他點點頭。

顧君澤從公司回來後,一家人到齊,聊天,說笑,一起吃晚飯。

一個電話破壞了這和諧而美好的畫面。

顧淵猛的站了起來,臉色變得很難看,掛斷電話後看著家人:“浩明出事了。”

一家人匆匆趕去醫院,在路上才大概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顧浩明突然就暈倒了,現在被送往醫院了。顧淵沒有說,顧擎的原話是浩明好像沒有呼吸了,顧淵認為是顧擎太緊張感覺錯了,浩明又沒有什麽大病,怎麽可能突然暈倒就沒了呼吸……

顧清逸一行人趕往醫院,到達時醫院裏幾乎翻了天,沈慧抓著醫生的衣服,怎麽也不肯相信自己兒子就這麽沒了,明明之前都好好的,她還問浩明想吃什麽,浩明說想吃糖醋排骨,於是她親自去廚房做,糖醋排骨才做到一半,就聽到傭人的尖叫……

“我兒子只是睡著了,一定是睡著了,你再去看看他,再看看……”

“你們這群庸醫,他明明好好的,你們竟然說他死了,你們這是什麽醫生?”

“誰都不準碰我兒子,他只是睡著了,只是睡著了而已……”

……

顧清逸臉色變得極為難看,他看到大伯眼睛通紅似乎在隱忍著什麽,兩個堂姐則大哭起來,他的一顆心一沈再沈,浩明真的就這麽沒了?

怎麽可能?可這就是事實。

沈慧受到如此打擊,越來越瘋狂,顧擎抱緊妻子,示意被妻子抓著的醫生趕緊離開,醫生忍不住嘆口氣,白發人送黑發人,他們倒是理解家屬的心情。

顧淵眼睛也紅了,走到顧擎面前:“大哥,這究竟是怎麽回事?浩明怎麽就……”

怎麽回事?誰知道呢?浩明突然就覺得不舒服,緊接著暈倒,再也睜不開眼睛,醫生竟然說浩明營養不良,這怎麽可能……

被顧擎抱在懷裏的沈慧突然擡起頭,她掙紮的逃出顧擎懷抱,惡狠狠的瞪著成敏:“都是你的錯,是你嫉妒我生了兒子,你就不再是顧家的好媳婦了,你嫉妒我,你肯定在背後詛咒我的浩明……是你害死了我的兒子,是你害死了他。”

沈慧抓著成敏的肩膀,用力抓緊搖晃:“你這個惡毒的女人,你還我的兒子,你把浩明還給我……”

沈慧太過用力,成敏覺得自己的骨頭都快被捏碎似的,哪裏有力氣反駁,只想甩開她。

一群人好不容易才把沈慧拉開,沈慧依然惡意的看著成敏,緊接著惡意的看了顧清逸的方向一眼:“你害死了我兒子,你也不會有好下場,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滋味很快就輪到你了。”

成敏因為疼痛扭曲的臉變得猙獰起來,幾乎撲上沈慧,竟然敢詛咒她的孩子。

顧淵趕緊把成敏拉住,沈慧現在的狀態很不對,再加上浩明的事,都算了,別去計較了。

……

顧浩明出事,沈慧徹底倒了,顧擎也大病一場,顧浩明的葬禮幾乎是在顧淵一家的幫助下才勉強完成,葬禮結束,兩家人依然無法從顧浩明的死亡中走出來,前一刻才好好的人,怎麽下一刻就沒了?

顧清逸的情緒很低落,他百思不得其解,浩明怎麽會就這麽突然的離世了,突然暈倒,立即就沒有了呼吸,醫生竟然還說他營養不良。

車窗外的路燈突然亮起來,他本能的看了一眼,心裏咯噔了一下,那位道士的話再次傳達進他的耳裏,浩明的精氣神都在減少……

浩明的突然離世和她有關系?

他猛踩油門,眼神陰戾,一開始時她也跟著他去處理浩明的事,後來她就不跟著他了,這是心虛?

回到公寓,他連門都來不及關,直接沖向陽臺,她喜歡站在陽臺上,看小區的各種人的各種生活狀態,百看不膩。

他走到玻璃門前時,她恰好走過來,他一把抓著她的手,她的手很軟,也很嫩,讓人懷疑稍微用點力氣,就會皮破血流,只是他沒有半點憐香惜玉之心:“浩明是不是被你害的?”

她皺著眉頭看著他,一臉委屈和不知所措。

“是不是因為你?”他覺得自己快把她的手捏斷了,然而她連人都不是,會痛嗎?他會對她造成任何傷害嗎?

她愕然了兩秒,輕輕的搖了搖頭。

“你吸走了浩明的精氣神,他對你無用了,所以你又來跟著我了,想像害浩明一樣害我?”

她的眼淚掉落下來,卻不再讓他心軟,這也是她的武器,是她的偽裝。

不管她是個什麽東西,毫無疑問,她就是一個異類,顧清逸收回手,並把手抓向她的脖子。

她的眼睛裏一閃而過一絲害怕,隨即狠狠搖頭,眼淚因她的動作四處亂飛,有幾滴落在他手背,冰冰涼涼的觸感並不能澆滅他內心的憤怒。

他的手用力,捏緊。

她悲傷的表情落進他的眼裏。

“不……不是……”

這是她第一次出聲,他震驚得忘記了繼續動作,隨即更是被欺騙後的怒火,她明明能夠說話,卻是裝啞巴裝可憐。

她倔強的看著他:“不是……我……不害人……不是……信我。”

顧清逸在幾秒後終於收回了手,不是她嗎?

“為什麽跟著我?”他的臉色依然低沈。

“你……你……看見我。”

顧清逸臉上一閃而過詫異,因為他能夠看到她,於是她才跟著他?

“那你有什麽目的?”

她疑惑的看了他半天,直到他不耐煩了,她才輕聲開口:“我想活著……活著……我不知道……信我,不知道……”

顧清逸看了她半天,她手臂和脖子都有駭人的痕跡,而那痕跡在以極快的速度恢覆中,他轉身離開。

出門時,他沒有回頭:“別跟著我。”

……

相信她?或者不信?

他並沒有答案。

顧清逸開著車在市區裏游蕩了幾圈,最後打電話,要到了那個道士的電話,他運氣不錯,很快就和對方聯系上,並約了地方見面。

掛斷電話,他自嘲的笑笑,明明並不信對方的所謂“專業”,還是跑去見面。

擺在他面前有太多的謎,為何他能夠看到她,她究竟是什麽,她跟著他有什麽目的,他會不會像浩明一樣離奇去世?他想無視,可是那如影隨形的迷霧籠罩著他,他無法抽身。

張成漢一如第一次出現時那般平凡無奇,看到他時,還搖了搖手,一如朋友見面。

顧清逸走過去,要了一杯咖啡,坐在他對面。

浩明的精氣神減少……

顧清逸瞇了瞇眼睛:“你覺得我有什麽不對的地方嗎?”

張成漢挑了下眉。

顧清逸:“聽說你在這個圈子很有名,也很有能力,你是專業人士,所以想讓你看看我有什麽不妥。”

張成漢理解的點點頭,認真的打量著他,隨後露出笑容:“你的身體很健康,不過你身上有一團灰氣,有親人離世吧?”

顧清逸情緒覆雜,他和那個奇怪的東西待了這麽久,不可能沒有影響,前提是浩明的精氣神減少真因為她,但對方沒有看出這點,卻又看出他家裏有人離世,他也無法評判對方是否“專業”了。

“是有親人離世。”顧清逸目光如炬,“我堂弟,顧浩明。”

張成漢嘆了一口氣:“雖然我這樣說不太好,但他會去世,是理所當然的事。”

顧清逸的心提了起來:“為什麽這樣說?”

張成漢喝了一口咖啡:“雖然我不知道他遇到了什麽東西,但他定是被纏住了,那些東西留在活人身邊,定會拿走一些東西。這樣說吧,人原本是一個完整的整體,被那些東西取走了某些東西,即使那東西走了,這個人也無法完整了,身體定然有極大的損害,運氣好的能多活幾年,運氣不好的肯定會出各種意外,比如車禍,突然暈倒等等……說簡單點是精氣神沒了,真計較起來就特別麻煩,畢竟每個東西拿走的東西並不一樣。”

顧清逸抿了抿唇:“我弟弟是被什麽東西纏上了?”

張成漢有些尷尬:“我真的沒有看見……但一定不是普通鬼怪。”

顧清逸淡淡的看著他。

張成漢別別扭扭的換了一個坐姿:“聽說過陰陽眼吧?”

“你是?”

張成漢點點頭:“所以一般的鬼怪我都能看到,也能捕捉到留下的痕跡。但你弟弟身邊,我是真的什麽都沒有看見,只覺得他身體很不對勁。”

“我看到了。”

張成漢睜大眼睛:“什麽?”

“我看到了纏著我弟弟的那個東西,她現在正纏著我。”

“怎麽可能……”張成漢突然站起來,動作猛烈,桌上的咖啡倒在桌上,液體橫流。

——————————

張成漢急急忙忙的帶著顧清逸去見他的師傅,他一再確認顧清逸話裏的真實性,如果顧清逸說的是真的,那麽那個神秘出現的女子一定非同尋常,張成漢既覺得不可思議又感到興奮,連他都不能看到,說明那個女子一定不是普通的鬼怪,這意味著這是一種新的“品種”,雖然他也很疑惑,為何偏偏顧清逸一個人能夠看見?

顧清逸看到了他眼中的興奮,就像研究動物的學者發現了一種未知的動物,眼裏有著奇異的光。

張成漢打量他片刻,摸摸自己鼻梁:“我才疏學淺,沒能看到那個東西,可能這讓你懷疑我的能力了。但我師傅很厲害,你這事他定能夠解決,是我本事不濟有辱師門了,你千萬別因為我就小看了我師傅。”

顧清逸看他一眼,沈默的點點頭,不知道為什麽,他有一種感覺,這一次他能夠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張成漢帶顧清逸去的地方也很普通,不普通的大概就是房屋都是木結構,房屋陳舊,在夜晚也沒有多少燈亮,住在這裏的人一定不多。張成漢向顧清逸吐槽,這裏的木房子被看中了,要打造成古城,也不知道有什麽好打造的,到處都有古城,賣的東西也差不多,真不知道哪裏值得如此折騰。

顧清逸跟著張成漢進了一間屋子,他坐在樓下等待,張成漢則上了二樓。他看著張成漢離開的方向,心知這是先去稟告那位了。

過了一會兒,木階梯傳來匆匆的腳步,張成漢一臉笑的站在顧清逸身前:“我師傅讓你上去。”

顧清逸起身,上樓,張成漢摸摸下巴跟了上去。

二樓只有一間屋子開著燈,顧清逸根本不可能走錯地方,屋子裏散發出一股兒特別的味道,裏面有各種各樣的簡陋書架,擺放著各種書籍,書籍顏色陳舊,仿佛在歷史的鴻溝裏浸泡過,一個戴著眼鏡的老者正站在書架前翻找著什麽。

“沈老先生。”

沈海林回過頭沖著顧清逸點點頭,又看向門口,知道自己徒弟對這件事也很好奇:“想進來就進來吧!”

張成漢驚喜的走進來:“是,師傅。”

沈海林還在繼續翻找著什麽,他穿著普通的衣服褲子,不像與這種靈異事件打交道的人,更像是在學術上有成果的教授。

沈海林抽出了兩本書,也不算書,更像是幾頁紙,紙張肯定不是現在的紙張,泛黃,紙張被用特殊的薄膜封住,應該是為了保護紙上的內容。

沈海林這才坐下,見顧清逸還站著,露出招待不周的歉意:“坐吧!”

顧清逸坐在沈海林的對面。

沈海林把手上的東西放在桌上,認真打量對面的人,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嘆氣。

顧清逸一時間忐忑起來,這是對方看出自己有些不妥了?他剛準備開口詢問,就聽見沈海林出聲了。

“你的事剛才成漢提了一點,現在你詳細的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顧清逸只好放下剛才的疑惑,開始敘述,從他第一次看到那個女子,再到那個女子跟隨著他,如今浩明出事……

沈海林聽完沈默的把放在桌上的紙移到顧清逸面前:“你可以先看看這些資料。”

顧清逸雖然疑惑,還是把註意力放在這些資料上,紙張破損,幸好文字是繁體字,連蒙帶猜還是勉強能夠認識。

沈海林解釋道:“這是我祖師爺走南闖北時聽到的奇聞異事,他覺得新奇,就記錄下來,後來被我師傅無意中發現,他把這資料保護起來,原本還有另外一些資料,只是紙張破損太嚴重,完全毀了。”

沈海林的語氣裏有著深深的遺憾。

顧清逸認真看著資料,內容有些像游記,描寫路上的所見所聞。

第一個故事是關於一個名門閨秀,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小姐在看完一場戲以後,日日躲在房間裏,有送飯的丫鬟私底下傳言,小姐好像精神不正常,經常一個人自言自語,好像身邊有人似的。小姐的狀態很快被人發現,喊了無數大夫來,只說小姐身體虛弱。小姐的父母要為小姐定親時,小姐突然放言,她已經有意中人,並和意中人恩愛不相離。小姐的父母請來道士做法,然而小姐不但沒有好轉,笑著說她要和意中人永遠在一起後突然離世……

第二個故事由於紙張破損,只能夠看到大概內容,準備上京趕考的秀才突然對他的同窗好友說,書中自有顏如玉,古人誠不欺我。秀才的同窗發現,秀才經常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還在和人說話,一開始他們真的以為他和人說話,後來無意間發現,秀才竟然是自言自語,也不算自言自語,而是他身邊仿佛有人,可是他身邊明明什麽都沒有。

顧清逸看完了這兩個故事,擡頭看著沈海林,他覺得自己已經明白了什麽,就像到達了一間屋子前,就差推開門的一個動作。

“我師傅曾研究過這些資料,並走南闖北尋找類似事件,他在一個小山村聽說了一件事。一個被父母押解出嫁的女孩子口口聲聲說她有丈夫,他們天天都在一起,她父母被她嚇壞了,以為她被妖魔入侵,要用火火燒死她,然而那個女孩子突然死亡,見過她死亡樣子的人都被嚇到了,因為她不只是睜著眼睛,還甜蜜的笑著……”

顧清逸深呼吸一口氣:“您的意思是說我堂弟身上發生的事和他們類似?”

沈海林笑了:“我師傅對此做了一些研究,不一定正確,你不妨聽一聽。我師傅覺得一個人的精神力非常的強大,很多毅力過人的人,能夠在最艱苦的條件中奮鬥達成他們的目標,但如果這個目標本身就是虛幻的呢?在這種強大的意念下,會不會形成實質?我師傅稱之為念。”

“念?”

“對,念。因意念而生,無形成為有形。”沈海林敲了敲桌子,“那個神秘出現的女子,應該就是你堂弟的念。”

“那為什麽我能夠看到她?”

“我師傅研究的結果是念只有創造他的人才能夠看見,別人都無法看見。但這個念原本無形,它生存所需也是由這個創造者提供,相當於兩個生命體共同擁有一個生命,這就意味著念越類人,創造者離死亡越近。你身邊的那個念由你堂弟創造,你堂弟離世她卻沒有消失,你應該明白這意味著什麽。”

顧清逸沈默而冷靜的看著沈海林。

她如果真是念,浩明去世,她就該跟著消失,可她沒有,這就意味著她從浩明的念轉移成了他的念。

沈海林笑著嘆氣:“你堂弟的死應該不怪她,念來到這個世界,雖然耗費他人生命,但它們卻是被動出現,來到這個世界上如同初生的嬰兒什麽都不懂。你堂弟這麽快出事,應該和那本小說有關系,那本小說既然出版,定有許多讀者,每一個讀者看到那個人物時都有相對幻想。偏偏你堂弟的幻想成為了念,這就意味著你堂弟在和無數人爭奪,在爭奪的過程中定然消費巨大,身體受損嚴重,即使沒有了念,也時日無多。”

“她為什麽跟著我?”

“你可以理解成這是緣分,換一種說法就是命中註定。當然,你如果不想要這緣分,想讓她消失,也不是沒有辦法,由我親自做法,再銷毀那本載體的書,應該就可以了。”

……

顧清逸告別的沈海林和張成漢,他的情緒很覆雜,浩明的死亡是自作自受?而白依依並沒有騙自己,她是真的什麽都不知道,這個世界上只有他能夠看到她,於是她只能跟著她,這樣她才覺得自己活著,她想要活著……

她是無辜的?

他閉了閉眼睛,浩明的念為何會轉移到他身上?

他想不通,這真的只能視為命中註定?

顧清逸回到公寓,開門,打開燈,然後他就看到了白依依,她驚喜的看著自己,又怯怯的不敢迎上來,那目光就像害怕被人嫌棄的小貓咪。

他喉嚨一時有些幹澀,她不管是誰的念,都是異類,他該當機立斷除掉她,然後過上正常人的生活,而不是覺得她可憐。

她怯怯的看著他,鼓足了勇氣開口:“飯……你吃飯……了?”

她別別扭扭的說著話,焦急得滿臉都是懊惱,不常說話因此很不適應,認識的字太少,組成一句話很艱難。

顧清逸原本想走開,這會兒卻看著她:“浩明教你認字的?”

她遲鈍的點點頭:“認字……我的名字,白依依。”

她急切的四處找著東西,卻沒有看見,然後在茶幾上一遍又一遍的比劃著她的名字“白依依”,她示意他看,好像這是一件特別驕傲的事。

“嗯,白依依,你的名字。”

她高興的笑著,並點點頭,她有名字,她叫白依依。

人都有名字,她有名字,她是不是也是一個人?

她伸出手指指著他:“你……的名字呢?”

顧清逸不想理她,可她眼中的期待如此明亮,好像快要綻放的鮮花,讓他竟然不忍心讓她失望。

“顧清逸。”

“顧……清……逸?”

“對,顧清逸。”

他聽到她一遍又一遍的念著自己的名字,莫名的,心裏一動,找出了紙和筆,在紙上寫下“顧清逸”三個字。

白依依很驚奇的看著他寫字,然後蹲在地上,如同小學生一樣,一筆一劃的寫著他的名字。

顧清逸垂眸就能看到她擡頭時看向自己的眼睛,閃動如清泉,閃亮如同小星星。

他告訴自己,沒有決絕的讓她消失,只是他對她感到愧疚罷了,畢竟他曾把她想得如此的罪惡,她並沒有騙他,她就是一個單純的女生。更何況,她原本就很無辜,被動來到這個世界上,她也是一個生命,他怎麽能夠毫無顧忌的就扼殺掉她的生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