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貓眼石

關燈
千花見過了這麽久還沒人來找狐之琬,鎮子上各處客棧也未見奇怪的人,心裏便安定了些。無論他為何突然出現在這裏,至少現在她是安全的。

聚珍齋活計比聚源樓多,要求也更嚴苛些,千花只擅長鑒定和設計樣式,至於如何去做,她生疏得很。然而這些對聚珍齋的師傅而言是必備的技能,因而初到聚珍齋,老師傅們欺她年紀小,又欺她技藝不精,很是瞧她不起,明裏暗裏排擠她。

聚源樓小,從未遇見過這種事,千花哪裏會想到人心如此覆雜?她只忍著——聚珍齋給的銀錢不算少,就算是為了以後打算,只要東家和掌櫃沒有提起不要她,她就還得留在這裏。

夜裏和一葉一起吃飯,難免說起白天的事。一葉見自己一問她在聚珍齋過得如何,她就悶聲只管吃飯,左哄右哄,她才肯說一點。

當著一葉的面,她沒有說師傅們是怎樣欺負自己,只說自己技藝不精。可她實在太不擅長撒謊了,遮了頭就忘記蓋住尾巴,一葉一聽就聽出了端倪。

“可是那些老師傅欺負你了?”他道:“若是不開心,不去也罷,我去尋個活計做做,應當也養得起你。”

“你又養不了我一輩子,等你記憶恢覆了,就該回自家去了。”千花白他一眼:“吃飯!”

一葉不會一輩子都是一葉,她可不想被狐之琬養著。

這日老師傅又要千花去做小工的活,因著是很粗重的活,千花不肯,與他爭辯:“溫掌櫃可沒告訴我,我還得做這種事。”

老師傅道:“別拿溫掌櫃作擋箭牌!這裏面的事從來都只聽我安排,便是東家來了,我也從不退讓。連小工的活都做不了,怎麽做得師傅?誰不是從小工做起來的,你那點本事,誰不會?別人會的你半點都拿不起,誰肯服你?這人心不服,日子久了,便是我也難制住他們了,叫東家的生意怎麽做?”

“從前我也只管這些事,聚源樓的生意卻是越做越大,並沒見誰不服。”千花從不愛拿從前說事,可老師傅說的似乎很在理,但以她的經驗來看全無道理,不由得與他爭了起來。“我做的那些樣式,可從沒見過別處先做出來的。”

“你……你那是投機取巧,可你能取一時的巧,取不了一輩子的巧!”老師傅氣勢足,嘴巴卻沒千花這麽伶俐,一時詞窮。

這時前頭有人過來,說是有人拿了一塊稀罕的貓眼石來,溫掌櫃拿不定主意,叫老師傅和千花過去看一看。

兩人的爭辯便暫時停下了。老師傅一邊走,一邊大聲“嘀咕”:“也不知叫一個乳臭未幹的小丫頭去作什麽,能認得出來什麽?”

千花只作沒聽到——這種話爭辯起來沒完沒了,純屬浪費時間。

貓眼石已是罕物了,那人拿來的貓眼石大如雞卵,半透明,地子葵花黃中透綠,中間貓瞳孔似的白光如三道光線並齊。貓眼石在清江鎮並不多見,溫掌櫃見得也少,這塊貓眼石看著像是上等貨,可他又有些拿不定主意。

那人不耐煩地連聲催促:“你們到底要不要?我爹說了,這是塊寶貝,說少於一萬兩銀子就不賣。你們要是不要,我可還要拿去別家看一看呢。”

一萬兩銀子並不是個小數目,聚珍齋再財大氣粗也不那麽隨意花錢。可這麽一大塊貓眼石,便是溫掌櫃這樣老成持重的,也有點不想放手。若是真的,買下來了再轉賣出去,可就不是一兩萬兩銀子的事了。

老師傅過手的寶貝多,眼力差不了;而千花眼力好,這是只有少數人知道的事——畢竟她年輕,難以被人信任,加上先前聚源樓程掌櫃怕人挖走她,也從不肯叫外人知道她。

老師傅面對這麽一大塊貓眼石也犯了難。貓眼石是罕物,他生平也僅見過一件,還是很小的一塊。叫他來鑒定,著實有些困難。他這方面還是很實誠的,不給東家惹麻煩,直接給溫掌櫃使眼神,表示自己鑒別不了。

倒是千花對著那塊石頭仔仔細細地看了一圈,對溫掌櫃搖了搖頭,說道:“這不是貓眼石,是勒子石,打磨得倒是仔細,可耐不住石頭質地太粗糙,中間那光也太散漫了些;真正的貓眼石,質地可比這緊實得多,光也細膩些。”

她年紀不大,說起這些話時卻一副胸有成足的樣子,語氣和眼神的堅定叫人信服。溫掌櫃和老師傅聽了她的話,都懷疑地望向貓眼石。

來賣石頭那人卻怒了,他沖千花大聲叫嚷:“你誰啊?知道什麽?我這可是上好的貓眼石,祖宗傳下來的!你說不是真的就不是真的啦?氣死我了,沒想到你們聚珍齋這麽不識貨,我不賣給你們了!”說著他便要來拿石頭走。

“慢著。”千花一閃身擋住那石頭,與他較起真來:“既然你不信它是假的,我就證明給你看。若是勒子石,水一滴上去就散;真的貓眼石,水滴上去是不散的。且看一看水滴在你這塊寶貝石頭上,是散還是不散,一鑒便知。”

說著她便吩咐一旁看著的夥計:“還不去取個滴水滴的器物來?”

她支使人的語氣與架勢都太自然了,夥計甚至忘記去想她才來不久,就乖乖地跑腿去了,不多時便取了來。千花取了些清水,滴在那石頭上,果不其然,水珠一著落在石頭上便四散開來,壓根兒就凝不住。

“我這兒沒有真的貓眼石,溫掌櫃您應當知道哪裏有。去尋個真的貓眼石再試試,就立見端倪了。”千花轉身對溫掌櫃說道。

一旁的老師傅看得目瞪口呆。這些常人絕不會外傳的竅門,若非常年浸|淫其中,哪裏能隨意知曉。這小姑娘若不是常年摸著寶物玩,便是家裏有高人,絕非他先時想的那麽簡單。

那人見溫掌櫃一副當真要叫人去借一件真貓眼石來的仗勢,連忙沖上前奪過貓眼石塞進懷裏,嚷嚷道:“我不賣了,不賣了!”緊跟著奪門而逃。

只看反應便知那石頭的真假如何了。

看著他逃走的身影,千花呿了一口,不屑道:“死騙子,騙得倒刁鉆。”

溫掌櫃十分感激地看著千花:“千花啊,還好有你在,否則說不定我就將那勒子石買下來了,真不知該如何感謝你才好。”

千花也很感動地看著溫掌櫃:“那掌櫃給我加點兒工錢唄?”

溫掌櫃笑容立即僵了;老師傅臉也垮了下來——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要錢的。

忽有人“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千花扭頭去看,不是東家溫雲初又是誰?

三人趕緊給東家打招呼。溫雲初溫和一笑,問溫掌櫃:“方才我路過鋪子門口,聽見外頭有人嚷嚷說咱們鋪子是騙子,發生什麽事了?”

溫掌櫃便將方才發生的事詳實地說了一遍,又起勁兒地誇千花。

溫雲初聽完,讚賞地看著千花,說道:“確實立了大功。”

“我方才是開玩笑的,東家別當真。”千花訕訕地說。

“嗯,我沒當真。”溫雲初認真地說。

這回輪到千花傻眼了。

一旁的溫掌櫃和老師傅看著想笑又不敢笑。

“你說他怎麽那麽貧呀,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像那種人。”晚上千花抱著一堆點心興沖沖地跑回家,坐在廚房裏一邊吃一邊看一葉做飯,還一邊跟他八卦溫雲初:“不過他真的很不錯哎,下午我說肚子餓了要出去買吃的,老師傅不讓,東家正巧聽見了,就叫人去買了很多點心給我們吃。——你要不要來一點?”

她盛情地邀請一葉一同分享。

一葉微微一笑:“你吃吧,我先做飯。不過不要吃太多,不然一會兒吃不下。”

千花便只顧自己吃了。

一葉一邊忙著,一邊對千花說道:“今日我尋了一份差事,是在林員外郎家做西席,往後若是你不開心,不去也不要緊,再找一份開心的便是,橫豎有我在,不會斷糧。”

“還好啦,今天那件事以後,老師傅都沒怎麽說叫我去做小工的活了。”千花笑瞇瞇地說,忽而疑惑道:“林員外家的小公子聽說很是頑皮,西席都換了好幾位了,最短的三日就給氣走了,你去不要緊麽?” 要是她,她可受不了那麽頑皮的孩子。

而且林員外自視甚高,請的西席也都不是一般人,怎地看上了一葉?

不過她很快就釋懷了。就像一葉自己說的,他只是失憶了,肚子裏的墨水應當還在,以狐之琬的本事,叫林員外信服只怕並不難。

“不要緊。”一葉笑道:“我很有耐心的,先試試罷。”

果然被一葉說中,千花吃了太多點心,到吃飯時就沒什麽食欲了。看著滿桌的菜,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一葉:“那個……我好飽……吃不掉了……”

一葉聞言,微微一笑:“沒關系,吃不下就算了。”可他立即垂下眼去,那眼神可憐極了,看得千花都有點不忍心。

“我……我突然很想再吃一點……”她立即生硬地轉了畫風,拿起筷子大快朵頤。

作者有話要說: ======深井冰的話癆======

糍粑魚:我很懷疑一葉所謂的耐心。

千花:我也……

一葉:@ @你不信我麽?

千花:我信!

糍粑魚:一葉泥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