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某個被完成的愛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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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瑞克斯對著映出自己身影的鏡子,將天藍色的帶子套在自己立起的領子外圈,然後將襯衣的領子翻下去,包裹住天藍色的帶子。

然後他的動作就這樣停在了半空。

“……”

“又不想繼續打結了嗎?”

鏡子映照出另一個穿著天藍色長裙的身影——阿雀希爾走到了他的身邊,盯著他脖子上那個天藍色的帶子。

“……為什麽今天非得穿天藍色?”傑皺起自己的眉頭,不滿地將雙手垂在了身體兩側。“不想出門啊……”

“我也不想穿的,但是沒辦法啊。”阿雀認命地走到了傑和鏡子之間的間隙內,熟練地用自己的雙手將對方的半途而廢的作品完成了。

完美的婚服其中應當包括的就是新娘和新浪脖子上應當纏有的天藍色帶子。新娘將用這條帶子纏繞在脖子上打上蝴蝶結,而新浪則應當將袋子纏繞在襯衣的領子下打上蝴蝶結。在婚禮中有一步就是解開彼此的蝴蝶結,交換帶子,然後為對方打上一個新的蝴蝶結。

今天是現任布魯瑞克斯國王和王妃在任的二十周年紀念日。

實際上,前三天就已經為了這個紀念日而大肆慶祝了一番。無論是酒會、舞會、餐會甚至包括派對,一個都沒有落下。但是依舊童心未泯的現任國王和王妃決定邀請自己的家人們參加一個皇室血親內自己的小小慶祝會。而著裝的要求就是——穿天藍色的婚服來。

“不知道那個天天窩在房間裏除了吃喝就不會出房間的十一哥穿天藍色的婚服怎麽樣?聽說他拒絕重新做……”

“你上次見他是什麽時候?”阿雀邊說著邊熟練地撫平傑衣物上不明顯的褶皺。

“……三年前?”傑不確定地皺緊了自己的眉頭。

“……他結婚是?”

“大概也有十年了吧。”

“這……”

“我也這麽想,天天吃喝也不知道穿不穿的下自己的婚服。”

阿雀輕笑著,握住了傑垂在身側的左手,然後將自己應該纏在脖子上的天藍色帶子放在了他的掌心內。“幫我綁上吧。”

“……好的,母親。”傑沒有拒絕,甚至可以說很開心地接受了這個提議。

天藍色的裙子因為時間的流動,也變得舊了。曾經那條他們都最愛的裙子已經成了不能穿出去的布料。

傑看著阿雀脖子上不顯得松松垮垮也不會讓阿雀不適的蝴蝶結,滿意地點頭。

“說實話……我更想穿那件啊。”他瞄了眼放在房間裏一角,套在木制人偶身上的那件天藍色男式婚裝。

阿雀沒有不讚同,但是也沒有幫傑換衣服。傑洩氣地擡高下巴,讓阿雀整理自己的領子。

“今天可不是能任性的場合啊。”

“我知道……”傑撇撇嘴,不情願地回應著。

“都多大了,還撇嘴。”

“在你的面前又沒事。”

在房間角落的那件衣服是去年阿雀送給傑的生日禮物。

阿雀第一次送出那件有著東之大陸風格的衣服時,傑那天幾乎驚喜地說不出話來。阿雀有一瞬間甚至以為對方只是個披著傑皮囊的其他人。傑的嘴巴多能說,沒有人比阿雀更清楚了——那樣的他,竟然也會有說不出話的時候。

生日那天發生了什麽不用多說。

第二天早上兩人在同張床醒來的時候,他們確定自己的笑容肯定看起來特別蠢。

自那以後,阿雀每年都會做一件東之大陸風格的衣物送給傑,當然,都是自己親自設計,親自參與科洛絲夫人的制作,然後親自將做好的衣物折疊好,放在漂亮的紙盒子裏,親手送給可愛的孩子。

天藍色的一套婚服、深藍色的襯衣、墨綠色的披風、縫有奇特彎雲形狀的護膝……

阿雀一開始還擔心自己送這種禮物或許會讓傑感覺到不悅,但是傑卻開心得阿雀都開始無措起來。

母親送的禮物,孩子怎麽會不喜歡——阿雀試圖這樣安慰自己,但是她覺得應該不是這樣。

她比誰都明白自己的孩子。

即便是這樣,這個孩子仍然也有自己不了解的地方。

“……阿雀?怎麽了嗎?你在發呆。”傑伸手圍住了阿雀的腰身。“不想去參加的話我們就不去了……”

“怎麽可能不去。你可是涉外大臣啊。”

“……”傑只是擡起頭看著左邊,一副不想應答的樣子。

幼稚的孩子。

時間的流動讓許多事物改變了,無論是那件象征著驚喜和憐愛的天藍色長裙,還是那件她花了最多心思的天藍色男式婚服。

但是——

“傑,”她將自己的掌心按在傑環抱著自己的臂彎上,五指輕輕捏著他的手臂。“我很幸福。”

傑只是眨巴了下海藍色的眼睛,然後開心地瞇了起來,他彎腰親吻了下阿雀的鼻子。

“我也是。”

——幸福正因為短暫而幸福。

傑非常同意那個他早已不記得面孔的前國王經常掛在嘴邊的那句話。

他環抱著懷中因為病魔而逐漸消瘦的軀體,將自己的臉貼著那軀體仍舊暖熱的脖子。

“冷嗎?”

“我很好。”

阿雀說話的聲音和往常一樣,僅僅是帶了些無力——無論是誰都不會在床上躺了五天以後說話仍充滿活力的。

“傑……今天我的感覺好像好很多,不是那麽冷了。”

“是嗎……”

他輕輕放下懷中的阿雀,讓對方的頭輕柔地靠在了白色的枕頭上。

“我很好,只是感覺身體沒什麽……力氣。”阿雀說著,擡了擡自己的手臂。“這樣天天躺著,感覺屁股都要痛了……”明明在說著讓人想要笑的話,阿雀的眉頭依舊皺緊著。

這種時候都那麽正經啊——傑忍不住彎起自己的嘴角,明明自己在最不可能笑出來的時刻,他仍然笑了出來。

“笑什麽?”阿雀挑眉看著他。

“不……”傑只是掩嘴試圖遮住失禮的笑容。

“真是……”

傑撫摸著她放在被子外面的右手——蒼白的右手變得十分纖細,是因為生病的關系嗎。他心不在焉地邊想著邊用手指玩弄著妻子的手指。

一切就好像那個時候的重放,但是唯一不同的或許是……

“傑?”

“沒什麽……”

“……”

可能是註意到他的心不在焉了,阿雀擡起自己的左手,將身體微微側向自己的右邊,盡量使出力氣,將掌心貼在了傑的臉頰上。“我的孩子,你真的很好嗎?”

“……不,不太好。”他的唇瓣貼上了阿雀左手的拇指指腹。

心愛的人在自己的面前因為病魔漸漸虛弱,這不是什麽好事。那並不是什麽少見的病。這個病魔的出現僅僅代表了這個人的身體確實已經年邁。

幸福正因為短暫而幸福。

銀白色的發絲,產生褶皺的皮膚,變緩的步伐——

傑握住妻子的左手,露出笑容。

“阿雀,想要吃東西嗎?”

“……嗯……來點甜的東西吧?”阿雀半瞇著眼睛,睡意似乎又開始充斥她的腦袋。“我想吃點東西,醒一醒。”

“越吃越困吧。”傑笑著,松開了阿雀的左手。

“讓我咬咬東西應該就不會想睡覺了。”

“你等等……”

傑調整著自己的座椅,面對著放著食物的床頭桌。

他用白色的濕布擦幹凈自己的雙手,然後拿起一個三角形狀的糕點,就想直接餵向阿雀。

“啪!”的一聲,傑聽到自己的手臂被輕輕的拍了一下。

明明是如此輕的力氣,傑卻覺得那手掌制造的聲響在耳中無限地放大了。

“啪!”的一聲。

“傑……”阿雀只是叫了他的名字,臉上掛著無力地苦笑著。她用那雙黑色的眼睛,看著他海藍色的眼睛。

阿雀沒有像教育孩子那樣對他說出那句話。

“傑……”她再次叫了那個名字。

傑無法忍受這個。

他扔掉了手中的糕點,沒有顧忌禮儀或是任何其他,就這樣直接抱住了躺在床上因為病魔而無力的妻子。

“傑……”

哀傷,遺憾,無奈,還有——幸福。

阿雀希爾伸手抱住了傑瑞克斯。

“不要說了……求求你,不要說了。”傑就像要將這個人揉成碎片然後吞下那樣緊緊地抱住他的母親、姐姐、妻子、摯友——他的阿雀。

“不要再說了。”他親吻著阿雀早就沒有多少墨色的銀白發絲,“阿雀——”他嘆息。

怎麽做。

該怎麽做?

傑在心中問著自己。

他沒有答案。

他什麽都做不到——就像那個時候一樣,除了看著母親在自己面前死去以外,什麽都做不到。他將會再一次的腐爛嗎——

“傑,你幸福嗎?”

“……”

“傑?”

“我很幸福。非常的……”

“我也是,非常幸福。”

阿雀纖細的手指環抱住他的脖子。

“你說過的對嗎?那句話……”

“……”

“再說一次?”

傑張開嘴,合上。他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然後再次開口。

“只要您希望,我會為您做任何事,我的阿雀。”

“嗯……那麽,我有個小小的要求。”

阿雀拍了拍傑的背,示意讓他看著自己。

“只有這一個……”

“……我一定會為你做到的。只要你希望。”

傑親吻著她的鼻尖。

阿雀在他的親吻下輕聲說著,“不要讓我一個人……”

傑搖搖頭。

“不會讓你一個人。……只要你希望,阿雀,我什麽都能做到。”

斷斷續續的音符漂浮在空氣中,好像存在又好像不存在,虛幻地漂浮在空中。

那個頭披著草綠色薄紗的旅人一邊拍擊著自己背在身前的木盒子,一邊輕聲吟唱著用古老語言所編織出來的歌曲。

“少年和女性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無論是貧富,喜怒哀樂,甚至是生死,都沒有將兩人拆散。”

“少年和女性就這樣幸福地在一起了,永永遠遠——”

旅人停下了自己的拍擊聲。

“沒錯,這才是完成的愛情故事啊。”

那是並沒有被記載在史書上的這個幸福而平穩的國家裏那最小皇子的愛情故事的結尾。

誰也不知道那天前任十四皇子和他的皇子妃在他們的寢室裏說了什麽,最後一個侍奉過他們二人的女仆只是按照前任十四皇子命令的那樣端去了點心。

一個下午過去了,誰也沒有看到那個前任十四皇子從房間裏出來。

當女仆前去收下午茶的碟子並送去國王邀請前任十四皇子皇妃共進晚餐的邀請,那個時候,女仆才發現房間內的夫婦早已停止了呼吸。

傑瑞克斯身上穿著那件天藍色的婚服,右手墊在穿著一件天藍色長裙的阿雀希爾的脖子下,左手和妻子的右手用天藍色的蝴蝶結綁在一起。

他的們胸口用同一把鋒利的刀穿過。

他們的呼吸是不是同一時刻停止的呢?

他們的靈魂是不是同一時刻離開身軀的呢?

他們即便死去,也仍然在一起嗎?

少年和女性就這樣,幸福地在一起了。

永永遠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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