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關燈
溫瑹在晦暗的房間中打轉,渾然不覺得時間的流逝,空間與時間仿佛失去意義,即使在狹窄的房間,她仍錯覺自己置身於無窮無盡的荒漠,她在其中艱難地步行,腳下並不平整,一路磕磕絆絆,然而,她只能機械地走著,不能休息,一旦停滯下來,就像是會被荒漠所吞噬,變成這些粗沙礫石的一部分,她想要逃離無望的困境,她深覺自己處身於極其危險的境地,她要快點出來,但是,哪裏是出路?面前那一片荒蕪將通向何方?在冰冷寂靜的夜,連天上的星子都隱匿不見,宇宙中那顆藍色的孤獨星球裏,渺小如塵埃一般的人,即使拼上全力,她的腳步又能到達哪裏?

溫瑹忽然停了下來。

巨大的悲傷有如實質重重壓在她的雙肩,溫瑹呆然木立,逃不掉的,她再也逃不掉。

腳上似乎墜上千斤的重鼎,拖著溫瑹不停地往下墜落,她覺得非常的悲傷,為著自己過往無謂的掙紮,再怎麽努力也是枉然,雖然悲傷的不能自已,卻流不出一滴眼淚,傷感過於浩大強烈,把淚水都蒸幹了。

久久地立於房中,溫瑹似乎想起許多事,又仿佛從來沒想過任何事,她有些迷惑,究竟荒漠中的世界,和這個帶著無形枷鎖的牢籠,哪個才是現實?

“來嗎?”

黑暗中有輕聲的低語。

一晃而過的車燈光影照亮了緊閉的房門。

來吧……

到這裏來……沒有背叛,也沒有傷害……

來吧……這裏很安全……

你累了,來吧……進入永遠無人會打擾的地域……

溫瑹緩慢地伸出手,觸碰到毫無溫度的門把手,悄無聲息地開啟那扇有去無回的神秘之門。

一步一步,溫瑹走的極慢,跨過木質的房門,眼前的一切頓時清晰起來,說是清晰,也不過是她看到了想要得到的。

那是一個油綠色的玻璃花瓶。

溫瑹嘴角勾起一抹奇異的微笑,眼睛定定地望向反射著綠色冷光的玻璃花瓶,仿佛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消失了,她的眼睛裏只有一個瓶子。

溫瑹的反應讓路郁提心吊膽,混亂過後,他一直聽著溫瑹房間裏的動靜,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房裏持續傳來一些碰撞的聲音,但是都並不明顯,溫瑹沒有哭泣,也沒有喊叫,所以他一直忍耐著沒有沖進裏面,後來不知過了多久,房內的聲息慢慢停止,裏面靜悄悄的,路郁看了一下時間,已過午夜,正是人最困倦的時刻,難道溫瑹累得睡著了?

路郁無聲地嘆了一口氣,輕手輕腳地回到自己房中,沒有半點睡意。之後該怎麽面對溫瑹?溫瑹的態度會怎樣變化?都是他無法預測的。

路郁一邊留意著溫瑹房間的動靜,一邊用手指摩挲著打火機,間或“哢嚓”一下打亮了火苗,倏然又放松了手指。在光線明滅之間,桌子上的黑色記憶卡時隱時現,那就是記載了溫瑹最害怕的東西的載體,路郁的心情忽上忽下,想把它焚毀,又無法動手。

那是路郁的最後底牌了,若是再也無法留下溫瑹,便是走到了窮途末路。

客廳裏,溫瑹輕忽的身影停在了花瓶前面。

溫瑹輕輕推了一下花瓶,花瓶頹然倒地炸裂,在靜夜中發出攝人心魄的響聲。

溫瑹撿起一片碎裂的玻璃,面無表情地抵上自己的左手手腕,其舉止動作,就像是拿筷子一般平常之事,絲毫不覺自己的行為多麽驚人。

“住手......”

有人大聲喊叫。

溫瑹並未聽見,只是因為玻璃紮入皮肉之中帶來的痛感,讓她的意識稍微回籠,放緩了手上割劃的動作。

路郁被玻璃瓶炸裂的聲音嚇得沖出來,一眼看見溫瑹的動作,就知道她想要傷害自己,一邊叫喊著,路郁恨不能飛身撲過去,抓住溫瑹,想要甩開她手裏的玻璃片。

溫瑹尚未意識到來搶玻璃片的人是誰,卻下意識地反抗著,手裏的玻璃片不能被搶去,她緊緊地攥緊玻璃片,想要揮開來阻止自己的手,使勁地掙紮起來。

路郁本應比溫瑹力氣大許多,然而他怕玻璃片不小心傷到她,終是不敢使盡全力把溫瑹禁錮住,一時之間,兩人彼此爭奪糾纏,溫瑹卻是和路郁搶了個平手。溫瑹的手心在爭奪中被玻璃刺入,尖銳的痛感讓她脫離了之前蒙昧的迷幻感覺,路郁焦急的臉突兀地出現眼前,讓她不禁打了個大大的冷戰。

“你......”溫瑹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不清。她並不是很清楚目前的狀況,然而卻不想讓路郁靠近自己,於是就使勁要推開他。

溫瑹被刺破的手心,有一縷鮮血流下來,沾上了路郁握著她手腕的手指,相持間,路郁手上打滑,一下沒有抓穩溫瑹的手臂,溫瑹正好用力地甩動手臂,冷光一閃,溫瑹覺得自己碰到了什麽柔軟的東西,一種很不妙的感覺讓她停滯下動作。

路郁的眼睛之下,“唰”地淌下半邊臉的血。

溫瑹一時呆了,手指顫抖著連玻璃片都無法握住,“叮”的一聲,沾血的玻璃片掉落地板。

路郁卻像是沒事人一樣,完全不顧自己,只是緊張地把溫瑹拉著離開一地的玻璃碎片,然後在燈下仔細地檢查她的手。

路郁隨手抹去臉上的血漬,不顧自己的傷勢,翻出幹凈的消毒棉紗,確認溫瑹的手裏沒有玻璃碎之後,用棉紗壓緊她的傷口,手腕上的傷倒是不怎麽明顯,只是滲了一點血。

溫瑹手上的傷口很痛,然而有一種更深切的疼痛在心裏,在心臟的最深處狠狠地紮著,讓她無法忽視,甚至讓她沒註意到,在路郁的觸碰下,她竟然沒有再顫抖。

也許是,連死都不怕了,這世上還有什麽讓她覺得害怕?

路郁在心裏面做了一個決定,於是他按著溫瑹的手,語氣平緩地說道,“小瑹,我,”盡管竭盡全力想保持平靜,聲音的波動仍舊暴露了他虛弱的心情,“我.......我愛你......”

溫瑹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明白路郁說的話,心頭大亂,完全沒有餘裕察覺路郁的不安。

怎麽這樣?

這個結論是怎麽得出來的?

溫瑹想笑,是路郁瘋了,還是自己瘋了,或是這個世界癲狂了,她笑了,表情卻像是要哭一樣,“你......說了什麽?你不是,你不是我的......哥哥......”最後兩個字,聲音破碎低啞,剛出現就轉瞬消散在空氣之中。

溫瑹被自己的話語刺傷,屢次不敢真切地去想他們之間的關系,不敢直面連著筋帶著血的骨髓相連,路郁怎麽能輕易地就說出這句話,他的真心是什麽,他還是在報覆自己嗎?

心口像是破了一個大洞,呼呼的寒風直灌進來,溫瑹無力承受般地晃了晃身體。

路郁緊緊地握著溫瑹冰冷的雙手,“不是的,我......”他發現了語言的匱乏,自己錯的離譜,應該在剛見到溫瑹時,就把真相告訴她,而不是讓她備受內心煎熬之後,才無奈地讓她知道。

“我,並不是的......”路郁搖著頭,緊拉著搖搖欲墜的溫瑹,“我是後來才知道,我們,我和你,並沒有,沒有......血緣關系......”

溫瑹目光散亂,本已疲憊至極的大腦此刻在連番轟炸之下,已經無法正常運作,她呆呆地望向路郁表情痛苦的臉,似乎還是見面後第一次認真看他,剛才的話,到底是什麽意思?溫瑹仔細地想從路郁的臉上讀出洩露謊言的蛛絲馬跡,然而什麽都看不出。

只有深切的悲傷和痛苦。

那應該是自己呀?那不是自己的心情嗎?溫瑹抽抽嘴角,路郁表現出一副受害人的樣子,那她該怎麽辦啊?

溫瑹忽然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真相、謊言、恩怨、脅迫、情愛......甚至肉體的歸宿,就這樣吧,溫瑹閉上眼,緩緩地軟倒身體,在失去意識之前,有一雙堅實的臂膀,將她擁入溫暖到令人落淚的懷抱,鼻尖傳來熟悉又陌生的體息,混合著血腥的氣味,她才忽然想起來,那個人,的確是受害人,他被自己刺傷了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