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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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酒店房間,就照我說的安排下去。”魏景元平穩地開著車,吩咐完事情後,肩膀一下子垮下來。

保佑青田千萬別出什麽事!看著鄰座歪斜著的人,魏景元從來不求人,這次也忍不住要向天祈禱。

天色還是灰蒙蒙的時候,路郁就醒過來,輾轉難眠,他索性披衣起來,推開窗戶,一股冷風撲面吹來,明明前兩天還是風和日麗,今日竟然淅淅瀝瀝地下起小雨。

路郁哈出一口氣,馬上凝結成霧,溫度似乎又降了好幾度,他仰頭望天,已經是魏景元限定的最後一天了,他茫然而毫無頭緒地想著,如果天永遠不會亮的話,該多好。

天色雖然依舊暗沈,時間仿佛巨人不可阻擋的腳步,一步步,一分一秒地凝重而又輕忽地走過,接到溫瑹電話時,路郁才驚覺已經是下午了。

“我終於忙完了,”溫瑹笑說,“晚上一起吃飯吧。”

路郁心中五味雜陳,楞了半晌,才木然說道,“太好了,正好我也有些事要跟你說。”

那邊溫瑹籲了一口氣,“你突然悶聲不說話,我還以為你在生氣呢,好的,晚上見。”

等待的時刻,路郁備受煎熬,坐立難安,連匆忙起身換衣服上班的Horace也察覺到了,“路郁,你不舒服嗎?”

“嗯,還好……”路郁不想多說,踱步回到房間,“我休息一下就好。”

“這樣啊,”Horace跳著腳把鞋穿好,“你自己註意點哦,這幾天生意太好了,我忙不過來可能就在店裏睡了。”

門砰地關上,一室寂靜,靜得路郁心裏發慌,窗外的雨發出擾人的沙沙聲,猶自下個不停,像個困獸在房間裏團團打轉,路郁突然一拳打在墻上。

像是響應路郁紛亂的心情,手機突然響起,嘀鈴嘀鈴地吵不停,路郁低頭看紅腫又有些破皮的手,完全沒有想要去接手機的意思。

鈴聲鍥而不舍地響了又響,良久,路郁無精打采地跌坐到床邊,才隨意撿起手機,上面顯示的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但是區號很熟悉。

路郁心裏奇怪地一陣慌亂,仿佛預感到某些不祥,他接通來電,聽到對方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是不是路郁,怎麽不接電話!”

“我是路郁,你是?”路郁聽著嘈雜的背景音,遠遠的似乎有救護車的鳴響傳來。

“我是劉叔啊,你趕緊回來吧,你媽,你媽……病情很嚴重,醫院已經下病危通知書了!”

路郁腦海一片空白,什麽病危,前一段時間講電話的時候還不是好好的嗎,以前醫生也說過病情還算可以控制,為什麽一下子就病危了!

“劉叔,到底是什麽情況?我媽不是一直都挺穩定的嗎?”路郁顫聲問道。

“唉,剛剛主治醫師過來說明一下情況,我才知道的,有一段比較長的時間,你媽都沒按時去做透析,而且前一陣子她對透析的反應加重了,又是低血壓又是貧血,心臟還有什麽問題,醫生說要配合藥物治療,透析費要增加,你媽好像是覺得太貴不想治,於是更加沒有按照醫院規定的時間去做透析……她,她可能不想再加重你的負擔吧……”劉叔長嘆了一聲,“醫生說的那些我也不是很懂,你快回來吧。”

“謝謝劉叔,麻煩您幫我照看一下,我馬上訂機票回去。”

路郁立即打電話訂機票,然而當天的票都已售罄,只能訂到第二天最早的航班。

為什麽會這樣……路郁混亂的大腦像是被熊熊烈火焚燒著的一片濕地,為什麽母親不按時接受治療,不是已經告訴她不必擔心醫療費嗎?自己很快就可以拿到錢幫她換腎了呀,為什麽不能再忍耐幾天呢,路郁狠狠地抓著自己的頭發,胸口裏有無法排遣出去的焦灼,悔恨與自責如排山倒海的浪潮將他吞沒,他是知道,明白的,以上的想象都是自我安慰的借口,之前他有很多機會可以與魏景元達成交易,明明溫瑹的不設防為他的計劃提供無數良機,是他一再拖延,無視自己母親在病痛中苦苦掙紮,甚至於迫使母親放棄治療……

路郁嘶聲低吼,誰來挽回這一切?誰來救救自己的母親?一直以來忍受著非人的折磨是為了什麽?別告訴他所付出的全都毫無意義!

夜色不知從何而來,慢慢浸吞無法停止哭泣的雨,直到埋沒天空的最後一絲亮光。

“還差一點,還差一點就可以了……”路郁在暗夜裏,目光空洞地喃喃念著,“媽,你可要等著我。”

從無數次的失神中被喚醒,晚飯後,溫瑹擔憂地握著路郁的手,“發生了什麽事情嗎?我看你一直在發呆啊……”

“是有些事,不過要說起來的話,恐怕時間會很長。”路郁目光飄向不知何處的遠方,“可能要用一整晚的時間啊……”

“沒關系,我會好好地聆聽,無論需要多久的時間。”溫瑹心中一緊,明白路郁終於要提及他一直以來不肯洩露的秘密,極力用平靜柔和的聲音來掩飾內心的激蕩。

路郁沈浸在對漫長歲月的回憶中,良久,才發現溫瑹一直在身旁默默等候,他將手抽離溫瑹的環握,揉揉麻木到失去表情的臉,低聲說道,“從前,有一個小男孩,他從小只跟媽媽住在一起……”

當站在一個旁觀者的角度去進行訴說的時候,路郁驀然覺得,無論經歷了再深的痛苦,再難熬的折磨,他的故事跟深夜檔的家庭倫理悲劇根本沒什麽兩樣,同樣起源於一個貧窮的家庭,有一個病弱卻遭人拋棄的母親,及一個命運坎坷的孩子,他的感受完全傳達不出去,即使溫瑹用閃爍著淚光的溫柔眼睛望著他,也根本減除不了路郁一絲一毫的痛苦,心仍舊火燒火燎地痛,麻木而殘酷地自我剖析,逐字逐句地還原了當年的真相,當然,他隱去了當事人的名字,因而,待他看到溫瑹憐惜地流下了眼淚,心裏僅是嗤笑這份同情何等廉價……

再悲哀的故事也會有一個終點,不知不覺,講述停止了。

“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將來的事,我們一起想辦法,好嗎?”溫瑹靠近路郁,輕聲地選擇著措辭,生怕驚擾了尚在沈思中的路郁。

如果是普通的情侶之間,溫瑹在了解路郁的背景和經歷後,仍能說出這番話,路郁就可看到溫瑹的人性思想光輝熠熠發亮,然而路郁此刻,除了眼前兩只半餘著殘茶的杯子,再也關心不了別的。

“我有點渴了,加點熱茶好嗎?”路郁把準備好的藥丸攥在手心裏。

“啊?哦,好的,稍等一下。”溫瑹匆匆把茶壺拿進了廚房加開水。

望著溫瑹的背影,路郁不再遲疑,捏碎藥丸撒進溫瑹的杯子,用手指隨意攪了幾下。

溫瑹回來,把熱氣騰騰的茶水傾入路郁的杯子,然後給自己也滿了杯。

路郁慢慢地喝著茶,意味深長地說道,“你說,這樣的人是不是該死?”

溫瑹執杯的手抖了一下,“你不會想要去做什麽吧?”看著路郁認真的眼神,溫瑹心知會惹怒路郁,卻仍有不得不說的話,“這畢竟是上一輩的恩怨,你母親不是也從來沒對你提過嗎?那麽這一切就是從你的角度看到的,我並不是說你的想法不對,只是可能還不全面,如果你真的想要做些什麽的話?起碼要先跟你母親好好的詳談,了解整個事情的經過,而且,就算你想要做什麽?也得經過你母親的同意,不管如何?對方仍然是跟你有血緣關系的親人。”

路郁露出一個冷森森的笑容,“親人?”

“若是親人會隨意被丟棄嗎?若是親人會任由我母親生活窘迫直至病痛交加卻毫無聯系嗎?我母親現在躺在醫院裏被下了病危通知書,你所謂的親人在哪裏呢?”

“伯母?伯母現在病危?”溫瑹吃驚道,“那我們馬上訂機票回去看她吧。”她放下手裏的茶,“路郁,你先冷靜,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我陪你一起回去,也好有個照應。”

“不必了,”路郁把溫瑹的杯子重新塞進她手裏遞到唇邊,看著她又喝下去幾口,才說,“我會自己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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