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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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郁漾出一個單純的微笑,純粹是取笑溫瑹傻傻的模樣。

“你怎麽了?”低音提琴在吟哦,又似“藍色狂想曲”在空氣中流淌。

溫瑹神游在優美的旋律中,身體也隨著節奏輕微地搖擺,為了穩住身形,她兩手扶住路郁寬闊的肩膀。

“你知道嗎?有一位英國詩人曾經說過這樣的一句話。”溫瑹右手撫觸路郁的側臉,被焐熱的手碰到路郁冰冷的臉頰,就如被吸附般地緊貼著向上滑動。

“嗯?是什麽?”路郁垂頭蹭著她的手,視線漸漸被游移的手掌遮擋,被溫瑹左手按住的肩膀微微一沈。

“吻是靈魂與靈魂相遇在愛人的嘴唇上……”嘆息般的詠誦如黑夜中的曇花一現,無聲綻放。

溫瑹踮起腳尖,最後一個字的尾音消失在彼此相觸的唇上。

只是嘴唇的相接,算不得實際意義上的一個吻,靈魂與靈魂是否相遇了,無以為據,然而彼此顫抖的身體,卻如此清晰可感,縱使兩人都抖如篩糠,冰涼的唇仍執意地貼在一起,時光不知如何流逝,路燈、大樹、長街也逐漸消失,四周是一片黑色的荒蕪,只有彼此的身影在這片凝滯般的時空中存在實感,溫瑹的擡手環繞過他的頸項,路郁也收緊了壓在她腰肢之上的臂彎,緊緊擁抱著另一個全然與自己不同的身體,於是就可以合而為一,鑄成無法區分你我的一個整體。

思緒仿佛塗了凝膠,粘膩且停滯,溫瑹不知這個吻何時結束,如一個世紀的漫長,也像是彈指剎那間,花開,花落,月圓,月缺,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被路郁牢牢地嵌固在他的懷裏,身體雖然在顫抖,心靈卻安定寧靜,耳邊有暖風拂過,是路郁的氣息,聲音極低,卻能辨識他在低呼溫瑹的名字,一聲一聲,綿長而悠遠,仿佛說不出的愛語,訴說著無法組成字句的愛意。

同樣的夜色,有人柔情蜜意,也有人形單影只。

出差歸來的樂青田,被機場門口的冷風一激,忍不住縮了縮脖子。此刻他的心情,真的只能用茫然來形容,本來以為條理分明的心情,竟如此時的夜色一般暗昧不明。

魏景元的身影常常造訪他的腦海,本來不能再想起,明明應該忘記的人,卻陰魂不散地纏繞著他,其實,跟魏景元並無關系,而是樂青田不那麽能控制突然偏離軌道的想法。

也許是人在異鄉,多了那麽些惹人思慮的輕愁,不多,卻連綿不絕,在他不註意的時候,能扯得他的心臟澀澀地疼,等他想去審視那些疼痛的根源,心底卻一片茫然,愁煩不知何所起,認真去想,好像也沒有理由引起那麽多疼。

早些天,魏景元還一天幾通電話地騷擾他,無非是“吃了嗎”,“喝了嗎”,“睡得好不好”之類毫無營養的話題,其實這一年下來,他也習慣了,心情好的時候就回答,不耐煩的時候就罵幾句。但是從某一天起,這些電話突然絕了蹤跡,仿佛魏景元這個人憑空消失一般,全無音信。

樂青田知道,他很明白,魏景元這個能人怎麽會突然消失呢,他肯定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活得風流快活,他不來聯絡,只是,因為他不想再聯絡而已。

魏景元的決絕,樂青田是見識過的。

那是二三年前的事了,那個人叫什麽名字呢?樂青田乘上出租車,繼續沈思,好像是齊……勝平。

齊勝平一度與他們都混得很熟,幾乎每一次去魏景元的“Joshua”聚會,他都會出現,長相不錯,進退有度,雖然是不請自來,但並不討厭,魏景元一開始只是接納這個人的出現,後來,漸漸熟絡,有活動的時候,也會通知他來參加,再後來,齊勝平拍著肩膀跟魏景元稱兄道弟,魏景元也會笑一下。

然而,不知是從哪一天起,齊勝平消失了,之後再也沒有出現。

樂青田不解,卻沒有追根問底的必要。

他不問,不代表別人會不說,“Joshua”的常客們,眾說紛紜,比較主流的說法是,齊勝平懷著目的接近魏景元,似乎是為了某一個大型項目而來,得知□□真相的魏景元即刻下了□□,禁止齊勝平出現在他的圈子裏,甚至揚言,如果齊勝平再踏入他的朋友圈,他就讓齊勝平以後走不了路,等等……

在商言商,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本來就是錯綜覆雜、千頭萬緒,樂青田不明白為何魏景元要做得如此狠絕,也許是魏景元天性就是強悍霸道,眼睛裏揉不下半點沙子,一旦他下定決心做什麽事,必定是雷厲風行,幹凈利落。

相比之下,魏景元對於他,可謂一再忍讓。沒有人能當面甩了魏景元一巴掌還能安然無恙的,沒有人能在強占了魏景元的生意還能全身而退的,沒有人能在魏景元面前趾高氣揚、渾身帶刺而不被暗中修理的……這些事情樂青田都幹過,而他現在四肢健全,不僅如此,他活得很好,事業順利,生活安逸。

已經厭倦了嗎?魏景元已經到達忍耐的邊緣,再也忍受不下去吧?樂青田側頭向外,冷冷的燈光流過飛馳的車窗,瞬間銳利的光亮,仿如魏景元遠遠掠過的目光,心中的茫然愈加擴大,想去見魏景元的沖動卻越來越強烈。

匆匆地將行李扔回家裏,生□□潔的樂青田也顧不上洗個臉,拿了車鑰匙就往外跑,一鼓作氣把車開上馬路,循著記憶中的目的地駛去,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如今的魏景元,根本不知道他是否還住在以前的寓所,那個住處分外僻靜,以前樂青田常常去做客,清幽的環境倒是樂青田所喜愛的,現在想起來,那個地方與魏景元的性格極不搭調,他會選擇住那兒,明明就是極其詭異的事情,為何這些事情到今天才有所察覺呢?

樂青田唇角勾出一個苦笑,把車轉進一條幽暗的小道,在鬧市區,這片小樓的環境卻像是郊區那樣的冷清與靜謐,夏蟲在寒天裏已然絕跡,天地間的聲響,只有呼嘯的東北風猛然吹襲。

按下車窗,冰冷的夜晚,連樂青田的低嘆都凍成了一股輕霧,他擡眼看其中一幢小樓,獨門獨戶的設計,若要看清那層寓所是否亮燈,必須圍著整棟樓轉一圈,他輕踩離合器,換成空檔,流線型的暗黑轎車,如幽靈一般圍著小樓梭巡,從起點出發,又回歸到原點,整層樓漆黑冷峻,默無聲息,不知道是主人不在,還是已經入睡。

樂青田撥開衣袖,腕上機械表的夜光表針指示著淩晨時分,真不是一個好時機!他默然地看著那層以往無比熟悉的寓所,空中花園似乎在蕭瑟的寒冬裏略顯頹廢,那些春意盎然的風景,就像還在昨日那般接近,他們曾在那個超大陽臺裏燒烤、聊天、喝酒、玩鬧,如果一切都沒有改變,該有多好!樂青田撩開被風吹亂的發梢,心知這不過是他自私的想法,且不論魏景元是不是真心喜歡他,勉強讓魏景元壓抑自己的取向,為了迎合他,而去包裝成正常向的模樣,這件事本身就是他不能接受的,人活著而無法展露自己的真實個性,該是多麽讓人痛苦!

樂青田起起伏伏的心緒,魏景元不知,金殿皇宮的豪華套房內,他正肆意躺臥在龐大的沙發裏,仰頭幹了一杯烈酒,酒精在胃裏燃起灼燒的熱意,心頭卻一片冰冷,他揉揉額角,手上抓著私家偵探對於樂青田的最後一份調查報告,裏面詳盡記錄了樂青田這次出差所交涉的公司及客人資料,魏景元稍加推測,就知道樂青田最近在處理哪些業務,他把幾個關鍵人物的名字圈起,過幾天跟這些重要人物打個招呼,樂青田那邊的事情就會順利很多。

能做的只有這些了,魏景元決定再也不會派人跟著樂青田,單方面的糾纏,除了讓自己越陷越深,對於兩人之間的關系進展毫無作用,“沒想到,老子也是個癡情種啊……”魏景元自嘲一句,忍不住拿過手機在指間摩挲,樂青田今晚回來,很想給他打個電話,但想起他和那個女人十指相扣的照片,手指無論如何都按不下去,猛然把手機丟到一邊,套房裏鋪著厚厚的深色地毯,雖然承載了主人的怒氣,手機彈跳了一下,卻毫發無傷地臥於地毯上。

魏景元一笑又給自己灌下一大杯烈酒,“真他媽憋屈,不敢直接把人搶過來也就罷了,連對付個娘們也束手束腳,怕惹他生氣。”視線中的燈光搖搖晃晃,魏景元頹然倒進沙發裏,說什麽都不想動了。

地毯上的手機嗡嗡地震動著,魏景元一向不喜歡花裏胡哨的手機鈴聲,都是調成震機,他翻了個身背向手機,壓根兒不想理會。

打電話的人似乎很有耐性,手機不停地震動著,震動的響聲像討厭的蒼蠅一樣揮之不去,魏景元發飆地罵了一句臟話,接起電話惡聲惡氣地吼了一聲,“有話說話。”

對方被震懾了一下,才唯唯諾諾問道:“魏總嗎?是我,我是物業的老吳。”

物業的老吳?魏景元一時反應不過來是誰,竟然還有他的隨身手機號碼,直覺要面臨一件詭異的事情。

“哦,”魏景元平緩了語氣,不動聲色道,“有事?”

“就是那個,”老吳組織了一下語言,才遲疑說道,“您不是囑咐我,如果樂先生來的話,不管什麽時候,一定要通知您嗎?剛剛有個車,款式和牌號我覺得挺眼熟,後來看見車窗開了,還真的是樂先生,您看,我也不是故意要打擾您的……”

魏景元腦中有一瞬間的空白,頃刻卻把物業老吳和他那處僻靜住所聯系上,也不管老吳下面還說了什麽,急道,“他,還在?”

“啊?在的在的。”

“給我留住他,不要讓他離開,我馬上過去。”魏景元命令。

老吳張大的嘴巴可以塞下一個鴨蛋,要把樂先生扣下,他有什麽能力啊,不過,他忽然醒悟過來,最重要的事情還沒說,一咬牙,“沒問題,我一定留住樂先生,魏總,您看,我兒子剛剛高中畢業,現在工作也不好找……”

“只要能把人留住,明天讓你兒子到金殿皇宮找人事部。”魏景元已然冷靜下來,語氣平淡地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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