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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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還沒休息?”宗健問。

“剛剛畫到一個很難處理的情節,在想要怎麽繼續。”郭中平說。

郭中平站在最後一階臺階上,比宗健高一點點,她低著頭,借著公寓裏面照出來的光溫柔地俯視著他的樣子。宗健向她靠近了一步,微微仰著頭,彎起嘴角微笑。

他的臉凍得有些發紅,眼睛迎著光稍稍瞇起,有一點迷蒙。

他向著郭中平伸出手,郭中平抽出窩在口袋裏的手接住了他的手,然後被冰到了,輕輕吸了一口寒氣,然後用力握住他的手,盡可能地把他的指頭攥在手掌心。

“怎麽這麽涼?一直站在門口?”郭中平問。

“也沒在外面站多久,”宗健想了想,“可能剛回來不適應溫度?”

郭中平搭手放到他的額頭,用手背挨了挨,有點發熱。手掌翻下來,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面頰,臉上倒是凍得冰冰的。

“是不是感冒了?感覺有一點低燒。”郭中平說。

“不會,可能就是參加活動穿太少了,我這個職業的追求之一就是要風度不要溫度,暖和暖和睡一覺就好了。”宗健不肯承認。

“要不要去附近診所看一下開點藥?”郭中平也不肯被他忽悠過去。

“沒事,就來看一下你,”宗健打了個噴嚏,吸吸鼻子,有點不好意思地跟她笑,“我回去了,你也快點上去吧,晚上好冷。”

郭中平從最後一階臺階上下來站到他身邊,還握著他的手,姿勢有點別扭,於是一只手臂從他臂彎裏穿過去,方便並排站的姿勢下兩只手繼續捉住他的手。

“我房間裏有感冒藥。”郭中平說。

她用這個略顯奇怪的姿勢,半挽著他的手臂半捉著他的手,拉他走上臺階。

宗健發現自己的確有一點發燒,或者是腦袋凍到木掉了,昏昏的,不太感覺得到自己的動作和步伐,只有被她捉住的手暖乎乎的,她包裹成棉被卷一樣的身體輕輕貼在身旁,伴隨著跨上每一階臺階的動作,輕輕碰觸著自己的一側。

他就這麽暈暈乎乎地跟著郭中平上樓,進了她的公寓,郭中平放開他的手開燈,他扶著墻自動自覺地走到了客廳躺倒在那一堆墊子裏面,差點壓到在一邊睡覺的哈哈哈哈,被吵醒的哈哈哈哈委屈地沖他咕嚕了兩聲。

宗健歪在那裏看著它,臉上浮現著一個迷迷糊糊的笑容。

郭中平燙了很熱的毛巾拿來給他擦臉,擦手,拿了一床厚被子堆在他身上。宗健扭著扭著把大衣脫掉扔一邊,整個人窩進墊子和被子構築的溫暖空間裏。

郭中平找了藥,端了溫水過來,他不肯從被子裏伸出手,郭中平只能端著水杯餵他吃藥。

“要不要躺到床上去,地毯還是有一點硬也會有一點涼,我等一下去找孫藝璇一起睡就行了。”郭中平說。

“躺這好,舒服。”宗健搖著頭,迷糊地笑著。

經過她一番整頓措施整個人已經開始暖和起來,手腳都有一點覆蘇,針紮一樣冰冰涼,整團的熱烘烘。他向上看著她笑,腦子更昏了,手臂卻在蠢蠢欲動。

左手從被子裏伸出來,伸向她。

郭中平彎下腰接住他的手,不明白他要幹什麽。

宗健用力拉她,讓她跌進旁邊的墊子裏,然後把被子整個兜過去也蓋住她,“怎麽樣?躺這裏是不是很舒服?”

他還沒有問完,郭中平幾乎立刻甩開了他的手,翻身起來坐著後退,一直退到地毯邊緣被地板涼了一下然後整個人一激,停在那裏。

“郭郭?”宗健有一點嚇到了。

郭中平也有一點被自己嚇到,她楞楞地睜大眼睛盯著前方的絨毯,盯了好一陣,然後茫然地擡頭看著窩在那裏的宗健。他執著地看著她,一只手肘撐在絨毯上,另一只手握著被子,試圖壓制住向郭中平靠近的沖動。

“郭郭對不起,我沒有,要怎麽樣的意思,我有點糊塗了。你去睡覺吧。”宗健說。

郭中平眨了幾下眼睛,慢慢跪坐起來,然後向他靠近。

她伸手過來,把他的被子拉好,給他重新回到被子裏面的溫暖小天地。為了保溫把邊邊角角都掖住,然後揪起旁邊的大墊子團了團,隔著被子,半躺在他旁邊。

“沒事。”郭中平說。

“真的?”宗健問。

“睡覺吧。”郭中平說。

“你不蓋被子會著涼。”宗健說。

“我陪你一會兒,反正也睡不著。”郭中平說。

郭中平站起身關了客廳燈,只留下調暗的臺燈,把棉被卷一樣的厚厚羽絨服拖過來蓋在自己身上,然後側躺在他身邊,隔著被子。宗健眨著眼睛看了她一會,閉著眼睛努力睡了一會,幾只不肯休息的手指頭從掖好的被沿下面悄悄伸出,碰到她放在一邊的手,用手指胡亂勾住她的手指。

“吃了感冒藥不困嗎?”郭中平沒有抽開手,她低著頭,輕輕地問他。

“困,但是不想睡。”宗健說。

郭中平放開他的手,伸手搭到他的被子上,輕輕拍。

“又不是小孩子。”宗健笑。

手指繼續追逐著她的手指,從被子上牽下來,勾纏在一起。郭中平安靜了好一會兒,昏暗中可以看見她側面的耳廓,她的鼻尖,她眼睛裏晶瑩的光。

“郭郭?”宗健叫她。

“在我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有一天我們放學回家,我家在一單元,先到,你家在三單元還要走一段,我們在樓下說再見。”

“哪一天?我們每天放學不都是這麽走的嗎?”

“嗯,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天,普普通通的上樓回家。我家住在五樓,經過二樓的時候,有一個叔叔他是我爸爸的同事,他說他女兒有事去外婆家了,讓我幫她帶作業去學校,叫我進去他家等。我趕著回家,站在門口請他拿出來給我,他很熱情地拉我進去。”

宗健側轉過身睜大眼睛看著她,用力握緊了她的手。

“我被他綁架禁錮了大概一周的時間,他準備了很多安眠藥,大部分時間我不是很清楚發生了什麽事,偶爾清醒想要求救的時候他會打我,然後抱著我哭,讓我不要離開他。他餵我吃飯,幫我梳頭發,哄我上床睡覺……”

“郭郭……”宗健的喉嚨有一點哽,所有的語言都死死卡在喉頭,不知道有哪一個字可以安慰她。

“讓我說完,除了你我也不會對誰說起這個了,”郭中平的語調有強壓下來的平靜,只是氣息一直在抖顫,像是接不上呼吸,“我媽媽說,你一直哭著跟他們說看見我進了單元門,看見我上樓了,所以他們挨家挨戶敲開門找我。”

“我不記得,我後來摔了一跤,從樓梯上,我不記得這一整件事,”宗健的聲音也在發顫,“找到,你了嗎?”

郭中平搖了搖頭,“他可能給我餵了藥,然後塞在那種老式床的床箱裏了。他還很熱心地參與了街坊鄰居組織的搜尋,一起協助警察搜遍了整個小區,小區外面能想得到的地方都找了。你堅持說我進了單元門,我上樓了,但是沒人相信你。”

宗健感覺到眼睛刺痛,有一些散亂的記憶像是在漸次覆蘇,只不過毫無暖意,它們像是隔著一層經年的寒冰,在過去的時光裏痛苦地顯現。

“小宗,去我家吃飯嗎?”幼年的郭中平問他,她的嘟嘟臉在陽光下明亮地笑著。

“不要!”幼年的宗健拒絕了她,然後驕傲地宣布:“我老爸老媽回來了!我再也不用去你們家蹭飯吃了!”

他用兩只手抱著後腦,得意洋洋地丟下她走了。

他的視線餘光裏可以看到她走進了單元門,走上了樓。

他後來真的再也沒能去她家蹭飯吃,她走向了她的劫難,而他失去了她16年。

“我應該跟你上樓的。”

宗健用很小的聲音說著,像是怕喚起更多痛苦。

“那不是你的責任,”郭中平望著他,“我們有過的親密都被扭曲成了某種瘋狂的依賴,一般人不會一直拿一個童年玩伴當做守護神,一般人也不會用16年的時間去尋覓童年玩伴,我應該更早一點告訴你,只不過,我不知道你不記得,我也不知道你不記得的情況下還在本能的想要守護我。”

“我沒有責任可言,我什麽都沒有做到。”

“你一直站在那裏。”

幼年的宗健幾乎是著魔一樣站在那個單元外面,從上到下一直監視著那個單元的窗戶,監視著每一個走進走出的人,大人來拉他走,他抱著樹幹大喊大叫就是不挪。

“後來我的身體狀況出現了嚴重的問題,一直高燒不退,他出門給我買藥,我在這期間清醒了,砸爛了窗戶玻璃趴在窗口拼命喊救命,我那時候的意識很混亂,喉嚨也很啞了喊都喊不明白,但是你聽見了。”

他聽見了,他聽見那是郭中平微弱的聲音,從砸爛的窗戶後面傳出來。

“郭中平!郭中平!郭中平——”

他開始大叫起來,吵起了所有能吵起的人,拼命指著那扇窗戶讓他們去救郭中平。跑上跑下的大人堵住了整個樓道,他在縫隙裏艱難地挪著卻看不見郭中平,她爸爸抱著她,用衣服整個蓋著她,萬分小心地抱她下樓送她去醫院。

無論如何,找到她了。

“我找到你了。”

“你找到我了。”

宗健望著眼前的郭中平,她很安全,她的表情柔和又悲傷,她的聲調柔柔的撫慰著耳朵和那些荊棘遍布的記憶。

他伸手過去,輕輕撫摸她的臉。

郭中平微微合上眼睛,向他的手心靠了一靠,然後猛地睜開同時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不用,強迫你自己適應親密。我會克制。”宗健說。

“我告訴你這件事就是想告訴你,如果我還能愛一個人,那不會是你之外的任何人。我只是,不太有愛的能力,我可能無法好好愛你。”郭中平說。

“這已經很夠了,”宗健說:“我們可以慢慢來,用我們的一生慢慢來相愛。”

他把兩個人緊握著的手一起舉起來,放到他的唇邊,然後低頭輕輕吻了她的指節。郭中平發出了一個哭泣一樣的笑聲,宗健輕輕勾著她的小手指,跟她拉了個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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