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有個新年活動要提前錄制，劇組放了他一天假，宗健腫著臉回來了。

腫臉的原因是上飛機前一晚在拍的一場戲，戲裏面的父親得知小兒子在街上跟人打架，還是為了一個小妞跟另一個幫派的大佬爭風吃醋，十分憤怒甩了他一巴掌。小兒子不服氣，還要跟父親還手，父親繼續甩他巴掌，踹倒了使勁打，打到他服氣。

飾演父親的老前輩和飾演小兒子的宗健排演時候合作愉快，前輩一巴掌甩過來宗健剛好扭頭，做出被狠狠打到的樣子。

正式開拍之後前輩特別入戲特別激動，自己加了詞，加了戲，站在那裏無聲嘆息用牙關緊咬的側影顯示他內心的憤懣，宗健站在一邊只能順著他往下演繼續憤怒地吼他，前輩一巴掌甩過來實打實打他臉上了。

當時就浮現出來紅彤彤的指印，一邊腦袋“嗡”了一陣。

他還惦記著戲，悲憤地紅著眼瞪回去，一手攥緊拳頭舉到胸前然後努力忍住。

“哢。”

導演喊了一聲。

前輩趕緊過來看打得怎麽樣，給他道歉，問他疼不疼。

前輩拇指上戴著個寬邊大戒指，是他為了人物形象自己準備的，真貨，很重，給宗健鼻梁磕破了一小塊。

導演也來看了一下，傷倒不算什麽傷，比起宗健之前拍打戲撞到的指節，劃到的下巴，還有手肘上長條刮傷……磕破一點皮都不算什麽事。就是他臉有點腫，一時半會下不去，鼻梁破的一小塊也得等結痂再打粉遮瑕，這個場景只能等他放完假回劇組再拍。

宗健覺得耽誤進度，還挺不好意思的。

導演讓他放假也不要脫離人物，自己多熟悉一下對話和情緒，做好筆記，回來就不用從頭開始醞釀可以直接投入到拍攝當中。前輩請他吃了一頓飯，送了他珍藏的藥酒還有一串紫檀手串，讚美他是可造之材。

第二天上飛機雖然臉還在痛，宗健心情還是很舒暢的。

徐增艷幫他上了遮瑕粉底，臉還是有一點腫，就鼻梁那一塊在淤青。到電視臺錄制現場，節目組的化妝師繼續給他臉上糊墻，然後整張臉看起來都有點浮腫而且濃妝艷抹。

徐增艷讚美他真成花美男了。

宗健把臉洗了，貼了很大一塊創口貼，然後跑去懇請節目組制作人給他就這麽出鏡算了。

也是個宣傳節目的新聞點，雙贏，制作人同意了。

錄了一天的游戲節目，背著人往返跑，戴著奇大無比的手套打籃球，用紮了好多洞洞的壺裝水然後努力往水缸裏面加……有點懷疑大過節的觀眾看這些幹什麽，不過玩得挺開心的，也挺累的。

徐增艷讓他回想一下童年時候，過年的廟會上，耍猴戲的，群眾還是挺喜聞樂見的。

宗健說他老家沒見過廟會，而且耍猴違法。

徐增艷說耍猴違法所以耍你們啊。

徐增艷一邊嘲笑他，還不讓被耍得很累的他回家，拖他接著去798參加一個攝影展，主題是“詩意與遠方”。

攝影展是師妹莫小婕的個人作品展，王繼新給她聯系舉辦的，讓大家都去捧場。

莫小婕跟王繼新鬧完告白，絲毫沒能撼動他的婚姻，一個人獨自情傷去歐洲旅行了一個月，扛著個單反相機拍了一大堆照片，還有個跟拍攝影師拍了一堆她扛著個單反拍照的照片，她回來就開始忙活著籌備攝影展，要借機轉型。

“轉去當攝影師嗎？”宗健好奇。

“是轉型又不是轉行，”徐增艷托了托眼鏡，跟他科普：“婚外戀這種新聞很毀女演員形象，特別是青春路線，觀眾看著她長大那種。知道什麽類型最不受影響嗎？才女啊。才女的愛恨都可以用藝術包裝一下，大家對藝術通常都很寬容。”

“太偏激了，徐徐，也許莫莫就是在遠方感悟了一下人生然後豁然開朗了。”

“是挺開朗的。”

徐增艷擡頭示意站在展廳門口的莫小婕，她穿著黑白兩色的小禮服裙，頭發挽成知性又隨意的樣子，笑容滿面地迎接每個進門的賓客。她旁邊站著一個大概是法國人，身長臉長，頭發很詩意地卷著。

宗健走上去恭喜師妹，跟她握了手。

莫小婕介紹旁邊這位Bastian是她的男友，是一個獨立電影導演，他們是在這次旅行途中遇到的。宗健再次恭喜師妹，跟Bastian也握了手，不管他說什麽都說你好，“Bonjour”。

他們站著說話的時間裏，又走進展廳幾個人，然後王繼新攜夫人來了。

徐增艷及時把宗健帶離現場。

他們站到遠遠的角落去，宗健盯著一張莫小婕在一個破舊墻根下舒展身體的照片，徐增艷繼續註目門口四人看八卦。

“嘖嘖。”徐增艷說。

宗健也回頭瞄了一眼，四個人相談甚歡一派祥和的樣子。剛好有媒體的人過去拍照，四個人排排站手臂攙成一團緊密地湊著笑著拍了合照。

“哪有那麽多‘詩意與遠方’，只有一地雞毛。”徐增艷又說。

“不能把所有美好都寄望於‘詩意與遠方’，只有活生生出現在你面前，歸你所有，那才是真的美好。比如一日三餐，比如正愛著你的人，比如你可以心生感觸的風景而不是這些照片，嗯，不過每個人的追求是不同的，只要自己覺得擁有就行吧。”宗健嘆了一口氣，用很溫柔的語調跟她說。

“簡直無法判斷你這是可悲可嘆的現實主義還是更冥頑不化的理想主義。”

“為什麽兩種形態在你這都討不到什麽好？”

“不會啊，我一直覺得你很好，你跟我們周圍的其他人包括我在內比起來，都有著很異類的好，像大熊貓一樣早該滅絕偏偏堅強地生存下來還贏得了萬千喜愛，不由自主想把你圈起來保護一下。”

“簡直無法判斷你是在誇我還是在諷刺我，不過謝謝，徐徐，我知道你一直很保護我。”

徐增艷偏頭看了他一眼，很可疑地笑了一下，“堅持下去吧青年，雖然我覺得你還是會滅絕，不足為奇，但是在此之前我會一直看著你萌萌的樣子笑的。”

“好吧，我會努力的。”

宗健雖然已經不知道她在說什麽了，不過努力應該沒錯。

王繼新他們走過來，然後大家湊成一堆欣賞評點莫小婕的作品，給出了很多角度的讚譽。然後閑聊起來，莫小婕說Bastian要在國內拍一個宣傳少數群體權益的創意短片還邀請宗健參演，王繼新打了個哈哈幫他糊弄過去了。

徐增艷說小宗錄了一天節目都是體力活現在很累了，申請提前走。

她打了車把宗健先送到公寓，宗健一路上都在打瞌睡，停車之後被她搖醒了。

宗健迷糊著下車，跟徐增艷道別之後自己摸上樓。想跟郭中平打電話，想去找她來著，但是挺晚了，他也沒勁動彈了。

開燈，整個公寓一下子明亮地敞開在眼前。

跟他離開的時候看起來一模一樣，清潔，整齊，植物們靜靜地綠著，魚們悄悄地游來游去。托付給郭中平照看快一個月的公寓，她應該來過不止一次也幫他照料了不止一次，但是沒有留下一點她的痕跡。

沒有遺忘一樣東西，沒有留下一點氣味，沒有挪動一寸沙發墊的位置。

沒有任何要宣示她可以隨意進入這個場所的意思。

郭中平可能會一直都這麽客氣下去，不親昵，不糾結，絕對不會悄無聲息地進入他的生活充當其中一部分然後要求更多。這很省心，這也有點讓人失落。一時間心中有一塊感覺空蕩蕩的一如這間公寓，盡管這裏滿是他的生活。

宗健搖了搖頭，笑了自己一下。

人真是貪心不足的生物。

然後走去廚房開冰箱拿點喝的，希望還有喝的，記不太清走得時候有沒有了。

打開冰箱的一瞬間，被滿滿當當的儲備占據了全部視線。很多喝的，可樂、果汁和乳酸菌飲料，蔬菜和水果都很新鮮，冷凍格有牛排和冰鮮。然後就是整整齊齊摞著的飯盒，裏面裝著做好的飯菜，葷菜、素菜、涼菜，整整齊齊碼放的紅燒排骨還有一大罐時蔬排骨湯。

應該足夠他的一日三餐。

就這麽豐盛地出現在他面前，歸他所有。

這個房子裏郭中平留下的全部痕跡，就是這些美好的東西。雖然回來之前跟她說過，也說過可能沒時間去見她，結果她準備了這麽多歡迎他回來。

宗健在微波爐裏熱了湯，飽飽地喝掉了一大碗，感覺很多天累積的疲憊都得到了撫慰。

飯菜實在太多，他在深夜的廚房裏攤開了一大堆食物，每樣都想吃兩口，有點窮奢極欲的感覺。然後肚子在抗議了，只好原樣打包好收回冰箱裏。

給郭中平發了條短信：“吃不完怎麽辦？”

大半夜肯定得不到回音，然後無聊地繼續發：“好浪費哦。”

洗漱好躺床又發了一條：“明天帶上飛機，帶去劇組繼續吃好了。不給其他人吃。”

睡前又發了一條：“很好吃，謝謝。”

宗健可能真的會把飯盒們帶上飛機帶去劇組，如果不是第二天一早拉開窗簾看到茫茫一片大雪的話。

徐增艷打電話說雪下得太大，飛機都停飛了。

王繼新那邊聯系了劇組說明情況，宗健自己也給導演打了電話，延後一天再走。

忽然多出來一天時間，莫名地欣喜，跳下床去廚房熱了豐盛的早飯然後出門去找郭中平。

外面雪下得真的很大，開車過去也不知道要在路上耽誤多久，打車也不好打。宗健全副武裝裹好自己，帽子、風鏡、圍巾、厚厚的羽絨服，改搭地鐵過去。一路上沒摘風鏡，戳在地鐵門邊對著窗外呼嘯而過的通道沈思，背對車廂內部以免被人認出來。

郭中平公寓附近的地鐵站已經建好有一陣了，出站之後還是有一點迷路，雪又大。

打電話給郭中平，她讓他在出站口等著，她下來接他。

宗健覺得這麽等她來美女救英雄也不是個事兒，試著往她公寓找過去，路上剛好看到街對面一個裹得像個棉被卷一樣的人影在移動，雖然頭臉都看不見，走路姿態還是挺熟悉的。

“郭中平！”他大聲喊起來。

郭中平在路對面站住了，然後向他揮手，一整條棉被卷嗒嗒嗒的跑過來。

宗健也跑過去，半路上把她拽過來一直拉到路邊。她穿得好厚，兩只手想環抱住還有點吃力，大概攬著她高興了一下，然後認真看看她，她頭上有個毛絨絨的大帽子，圍巾裹到只露出來一雙眼睛，眼睛笑得彎彎的。

宗健把他的毛線帽腦袋頂在她的毛絨帽腦袋上，看著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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