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虧你們沒死在外面，不然就不好玩了。”魔神說。

司念握緊了奕連州的手腕，擡眼警惕地看著他，並未答話。

她密切關註著奕連州的情況，之前，奕連州應該是有了內傷，內臟受損，所以會吐血。現在看，她的臉色愈發蒼白。

她的精神觸角勉強幫助奕連州將意識海彌補好，卻始終無法讓意識海恢覆正常，現在奕連州也失去了感知整個星艦狀況的能力。

司念通過自己的意識海看過去，發現了許多熟悉的人形，一個個數過去，終於松口氣。

所有留守人員都被集中關押在中心廣場，目前看上去都沒有大礙，只是不知道魔神是怎麽做到一個人控制這麽多頂尖高手的。

魔神也不知在想什麽，對她們一揮手，兩邊來了兩個被改造過的機器人，將司念和奕連州一手一個從地上拖起來。

司念連忙扶著奕連州，讓她不至於倒在地上。奕連州一直神志清醒，此刻瞥了一眼司念，掩映著痛苦的眼睛裏是溫柔的安慰。

“小司念，別怕。”意識海中，奕連州的聲音忽然如常地響起。

“你……你不要說話，咱們先看看他要幹什麽，先別著急……”司念語無倫次地回答她，手上扶著她的身體，不敢放開分毫。

但機器人粗暴地扣住她們肩膀的衣服，將她們直接提起來，吊在空中，跟著魔神往前走。

“你到底要幹什麽？”司念盡量用冷靜的聲音對魔神說。

魔神嗤笑一聲，頭都沒回。

與此同時，奕連州還在她的意識海裏說話：“我們哨兵……總是有最後一步可以走的。”

司念陡然意識到她在說什麽，不可置信地轉過頭看她，眼底幾乎迅速就湧出淚水。

奕連州的臉色蒼白如紙，昔日強硬的身體被吊在半空，看上去柔軟又孱弱。但她的眼神，一如既往地堅定、強大又溫柔。

最後一步……司念只在傳說中讀到過，哨兵是可以自爆意識海的，威力堪比核彈。

“你不要亂說！現在哪裏到這一步了，別胡說，你多休息！”司念在意識海裏用盡力氣大喊，聲音像驚雷一樣在兩人的意識海上空炸響。

“我只想告訴你……我並不害怕最後時刻。”奕連州說話依然有著內傷的影響，斷斷續續，眼神卻無比溫柔。

“能遇到你，我這一生，值了。”

“我只怕，不能，陪你到老。”

“你要好好活著，去愛其他人……只要能在天國依然看著你……我就很幸福。”

“但我……只有一個自私的請求，請你再等幾年，再和其他人一起生孩子……好嗎？”

“最遺憾的，就是沒有帶你去看古地球。”

“如果有來生，我想回到你的時代，跟你普通的相愛。”

“你願意嗎，如果回到過去，你還願意跟我在一起嗎？”

眼淚洶湧，如暴雨巖漿，灼燒著司念的心臟。

“你別說了！別再說了……”司念扭過頭去，避過她溫柔得讓她心臟抽痛的眼神，可卻避不過意識海裏，那一聲聲春風一般溫柔甜蜜的聲音。

“魔神……他給我植入了芯片……”奕連州很用力，很用力地驅動精神力，才終於將這句話說出來。

“什麽！”什麽時候？怎麽做到的？為什麽自己沒發現？

即使被吊在半空中，司念依然渾身一震，就像重錘在她頭頂敲了一把。

腦海卻意外地冷靜。

她回想了之前的場景，自己拖著奕連州從機甲爬出來，再拖著她到醫療艙前。

整個過程中，奕連州有很長一段時間，在她視線之外。魔神操控飛行機器人神不知鬼不覺地為奕連州植入芯片，想必也不是什麽難事。

她轉頭看過去，奕連州散亂的長發之下，果然若隱若現一塊紅斑，是皮膚被翻開的傷痕。

“……疼嗎？”嘴唇抖動了很久，司念只擠出一句話。

她盯著那塊紅斑，淚如雨下。

早就該知道的，奕連州五感那麽靈敏，是那塊紅斑，將她疼得從昏迷中喚醒。

但為了不讓自己擔心而亂了分寸，奕連州忍著沒有出聲。

一切勢必在一瞬間就完成了，誰都沒註意到，都沒反抗得了。

就像這操蛋的命運，兜頭而落，不留退路，逼人瘋狂。

“我不疼，一點都不疼。只是，芯片在抹掉我的意識。”奕連州的聲音變輕了，卻依舊蘊涵大海一般柔和的親昵。

“如果到最後，我堅持不下去……我會自爆。”

柔和的聲音說道。

司念眼淚幾乎流幹，猛然咬緊牙關，回答她：“別怕，奕連州，我會打敗這家夥，你不許自爆，給我好好的。”

她眼神利箭般射向魔神的後背。可是，她不知道魔神的代碼該如何消滅。

魔神一直沒有回頭，根本不理會她們兩個在身後窸窸窣窣的動作，仿佛完全不把她們放在眼裏。

也對，他現在用的是星艦留守士兵的身體，等過幾分鐘奕連州的芯片起效，他還能進入奕連州的身體。

難道那時候，這個叫司念的小姑娘能對奕連州下手？

他研究人類那麽多年，深知人類心底深處的軟弱和愚蠢。愛情不過是荷爾蒙激素分泌的產物，卻被人類奉為真理，關鍵時刻總是被沖昏頭腦。

給聯邦首席將軍奕連州植入芯片，不過是他的又一次生物學研究罷了。

“不知道，我們的孩子……會長得更像誰呢？”

奕連州的聲音漸漸輕柔，仿佛黃昏的晚霞，一點點消逝，尾音在純白的背景上掃過，不留痕跡。

“你想要男孩還是女孩？我想要女孩，想把她打扮成小公主……你知道的，我一向喜歡公主裙。”

“我自己不合適穿的公主裙，我都想買給你穿。紅的，粉的，藍的，白的，黃的……你穿什麽顏色都好看，都那麽好看，我真想……刷光我的信用點給你買衣服……”

“還有你喜歡吃的甜點……跟你一起的時候，我覺得，什麽甜點都不如你嘴角沾的那些，那麽甜。”

“我們的婚禮，如果有的話，我想全部用白薔薇花，裝飾我那棟別墅的花園，請柬只發給你認識的人。”

“我父親……已經死了，之前涅非洛給我看的，是他的死亡過程……不然的話，我就要讓他坐在第一排。”

“對，還要找一些花童，幫你拉著裙子……你的裙子有多長呢，要特別特別長，二十米……不，五十米……找好多好多花童，幫你拉著裙子……”

“你希望我穿什麽？我知道你一向喜歡我的藍色軍裝，可我那一天，也想穿婚紗，我想示弱……”

“這一生，我從未示弱過，但在那一天，我想告訴大家，對著你，我永遠願意示弱，願意受你的庇護和寵愛。”

“到老了，你也要寵愛我……我們兩個，永遠都是，養老院裏最漂亮的兩個老太太……”

“以後你要……學會自己……塗口紅……”

“要一點點的塗……不要著急……先塗下唇……”

“塗完……抿抿嘴……這樣……就好像我……還在吻著……你……愛……”

奕連州接連不斷地說著話，好像要借此機會，把心裏無數的話全部說完。

每句話都極度溫柔，都帶著在壓迫之下掙紮而出的痛苦。

直到最後，話音漸漸沈寂下去。

直到完全消失。

“奕連州……”

司念轉過臉，看向奕連州。

那張她無比熟悉、無比喜愛的臉龐上，原本的表情已經完全消失，閉著眼睛，只留下石膏像一般的空白。

一縷被汗水浸透的發絲貼在她的臉頰上，司念看著，只想伸手去幫她拈掉。

濕漉漉的，黏糊糊的，肯定不舒服吧。

可是，她已經感覺不到了。

司念死死盯著奕連州的側臉，自己腦子裏，也忽然一片空白。

就好像她在前世時，死掉之前的那一刻。

腦海中一片空白，明明看到了飛過來的磚塊，卻無法理解這一切，也無法采取任何措施。

大腦完全拒絕理解，拒絕接受。

拒絕承受這樣的現實，這一定是噩夢，是噩夢！

司念咬住自己的舌尖，感覺到極度的疼痛，血腥味在嘴裏彌漫開來。

這時候，被封存在眼角的淚水，才紛亂地落下來。

她忽然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被機器人扔到地上時，幹脆蜷縮成一團，捂著心臟，哭不出聲來。

心臟抽痛、緊縮、狂跳、窒息。

應該將這樣的心臟挖出來，扔給奕連州，讓她看看。

居然扔下自己，不知跑到哪裏去了。

這樣的自己，怎麽獨活？

“砰”的一聲，扔土豆一樣的聲響。

奕連州軟綿綿毫無力氣的身體，被扔到她旁邊。

司念正好看著奕連州的臉，被砸在地上，抵著地板。

魔神的軍靴走了過來，一腳踢到她的臉上。

司念猛地爆發，跳起來，一柄精神力凝聚的利劍出現在手中。

她猛地一劍戳去。

魔神的心臟部位，爆出一團血液，軟倒在她腳下。

溫熱、腥臭的血液，噴濺在臉頰。

司念意識回籠，這才意識到，自己殺了一個星艦士兵。

“呼……這身體，損壞得有點嚴重。”

奕連州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

沙啞又磁性，優美又柔滑。

就好像醇香的美酒，絲滑的慕斯蛋糕。

是她此刻夢寐以求的聲音啊。

司念轉過身，對上奕連州的眼睛，頓時如遭雷擊，癱坐在地。

那麽漂亮的長睫之下，卻是一雙陌生的眼。

是魔神的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 萬分抱歉，聖誕節給大家帶來這樣虐的一章。

講真，寫的時候，把我自己差點虐死在電腦前，眼淚汪汪的。

我特麽明明想當一個甜文作者的！

我發四，這輩子，只寫這一章虐文。

那麽，頂著鍋蓋祝大家聖誕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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