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墜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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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兵相接。梁魚青第一個下手的便是那唯一一個持有弓箭的人。好在他發出的第一箭被江海擋了回去,之後梁魚青便再沒給他機會發箭。

弓箭手,大可以趁他不備發難。屆時江海一面護著林舟,一面還要應付其他人,這把箭,就不知射到的是哪裏了。

江海拉著林舟遠離那可怖的懸崖,手腕上血痕累累,朝著安全地帶挪動。

梁魚青牽制住了五人,其中弓箭手已然斃命。其餘三人見此人武功如此高強,面色陡然難看到極點,竟不顧同伴直朝江海林舟二人撲來。

江海一沒暗器,二來身體虛弱,十分吃力地同三人周旋。他握著匕首的手裏還藏著幾枚小石子,趁機發力打中一人的太陽穴,此黑衣人暫時暈厥了過去。

只是這一發讓江海的手腕力氣流失不少,握著匕首的手愈發沒力氣。

“阿舟,快醒醒!”江海狠狠地掐了林舟手掌心的肉,林舟這才懵懵地回神。回神間又不知過了幾個來回,徹底清醒時江海身上再次背負了許多傷。反觀他自己,毫發無損。

“寧哥!”林舟猛地一扭頭——剛剛被江海打中了太陽穴的人殺氣騰騰地又殺了回來,目標正是無暇顧及其他的江海。林舟的神志突然回歸,他掙開江海的手擡腿朝那人踹去。

梁魚青剛解決完那五個人便看到江海身後的黑衣人抄著劍刺向江海。

“師兄——”梁魚青奮力沖向江海,順勢打出暗器,逼得那人額頭正紅心中了招。

“啊——”

江海同時聽到林舟和梁魚青的呼喊,猜到後面有人。可側方的一名黑衣人趁他沒註意想暗算林舟,劍即將刺到林舟的腰部,他猛地將林舟往身側推開,反手握住了劍尖,鮮紅的血液不要錢似地噴湧而出。

他又將右手的匕首直直地刺了出去,直中另一人胸口。

江海預想中的疼痛,卻未如期而至。

梁魚青及時趕到,一劍使得那想暗算林舟的人一命嗚呼。

梁魚青面色難看地看著江海身後,胸口起伏很大,忐忑地看了江海一眼,道:“師兄……”

江海的臉瞬間凝固了。

山間夜風刮過,莫名有些冷意。

他的手瞬間脫了力,四肢僵硬地轉過身——身後空無一人。他站在懸崖邊,能聽到從崖底傳來的鶴厲的聲音,似是山間什麽魑魅魍魎,長著血盆大嘴,想要把懸崖邊的人一個個吞下去。

他像是忘記了怎麽說話,一步一步,走向懸崖的邊緣。他俯身看著下面,深淵難測。

江海:“他……”

重重的鐵器撞擊地面的聲音轟隆隆地傳來,轉瞬之間,這條山脈裂了一大道深深的口子。

“師兄,快回來!”梁魚青大跨步把江海從懸崖邊拖了回來,直到安全地帶。

“此地不宜久留,師兄我們先出去,雲王還在外面找你。”梁魚青架起江海的兩條細細軟軟,像是抽幹了氣血的手臂便往裏面拖。

“阿舟,阿舟!阿舟——”

“阿舟——你,你回來……咳咳……”

江海頭暈目眩,捂著胸口猛咳竟咳出一大灘血來。梁魚青又是焦急又是憤恨,抄起劍,在離他們最近的黑衣人胸口上狠狠地補了好幾刀。

江海一把甩開梁魚青,他原已恢覆了幾分血色,如今咳血出來,臉色瞬間刷白。他失神地盯著懸崖,幾聲“阿舟”讓他沒了氣力,嗓子,也啞了。

江海這一生很少有傷心難過的時候。當初在靜姨的庇佑下開開心心地長大。即便靜姨為他而死,他被迫生活在仇人門下時亦不曾流淚。

滿腔悲憤與怒火都被壓在了仇恨中。只想有朝一日能幫靜姨報仇,能讓靜姨的生身兒子過的平安喜樂。

原來只有陸寧淵一人時江海一直在暗地裏幫他,甚至當年陸承鈞和其餘皇子奪位時,江海也冒著被稃閣發現的危險幫著他們除去幾大世家的族長。

直到林舟出現了。江海覺得自己終於能兌現諾言——他答應過靜姨,一定會對她兒子好。

那時靜姨半開玩笑般說道:“指不定我另外兩個兒子什麽時候就來了,倘若那時你已白發蒼蒼,記得招待一下他們。他們也是,遠道而來的客人啊。”

江海知曉靜姨之前育有二子的事,聽她這話也沒當真。不想世間真有如此傳奇,靜姨說他們會來竟果真來了,只不過只有一個小林舟。

他……本是打算用了命也要護著林舟的。

他想做,卻沒能力做。

他想做,卻沒時間做。

他想做,卻……到最後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和一個想要殺他的人一起墜崖。

“呵,真是諷刺。靜姨,你說,我拿什麽臉面去見你。”

江海用手捂了雙眼,仰頭大笑,“靜姨,靜姨,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啊……莫不如,我同阿舟一起去見你。”

他笑著笑著,眼淚便從指縫中流了下來,無聲無息。

梁魚青聽他說要去見什麽人,嚇的魂都沒了,見他沒有什麽出格動作才把驚魂不定的心撫撫平。

陸寧淵還在世上呢,我怎麽能走……靜姨,我怎麽舍得走。

兩人就這樣一聲不吭地坐立好一會兒,當梁魚青以為他不打算再說話時江海開口了:“告訴王爺這裏發生的事,逝者已逝,叫他不要太傷心。他若要來……便來吧。”

梁魚青再三向他確認,確定他不會做蠢事,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這一夜,顏霞山上來了許多人,也有許多人從這世上永遠地消失了。一把大火不知是從哪裏燃起的,整個景田小城都能看到往昔被他們又敬又怨的山,在燥熱的夏夜裏熊熊燃燒。

直到夜色終於慢慢褪去,顏霞山露出了它的面貌。

懸崖邊的那一小塊地方平和安靜,有兩人並肩坐在草地上看著天空泛白,靜默無聲。

大火,燒了一夜。顏霞山,成了光禿禿的一片。世人都說:那一夜天神降怒,用神斧把顏霞劈成了兩半。至此此山寸草不生,無生無命,再也無人敢踏足。

“阿舟他,找不到了。”

江海一頓,低低道:“所有地方都找過了嗎。”

陸寧淵的手指摳著草地上的泥土:“嗯。”

江海伸了伸懶腰,長長地喟嘆一聲,疲憊地躺進端坐著的陸寧淵的懷裏,仰起頭看見陸寧淵原本帶著憂傷的眼裏閃過慌亂。

他笑:“阿淵,你說這可怎麽辦才好,又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你說,靜姨她怎麽那麽狠心。”

陸寧淵沈浸在失去林舟的悲傷中,被他一聲久違的“阿淵”弄得慌了神,他勉強斂了斂心神:“母後她……”

“我差點忘了,阿舟說不定被那位先生帶走了呢。阿淵,什麽時候咱們一起去蟬源看看他……”

陸寧淵看著江海平靜的眼中流出的憂傷,忽然什麽話也說不出了。

“阿舟,他與常人不同,又有先生庇護,我相信,我相信他一定沒事的。”陸寧淵艱難地擠出幾個字,眼底的哀傷像一把利劍似的紮進江海的心裏。

他們兩個在自欺欺人些什麽呢?

江海伸出手,摩挲著陸寧淵長滿清渣的下巴,輕笑著道:“我想起了前人說的一句話。”

“什麽?”

“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阿淵,你說,我們兩個的命是不是都掛在這對母子身上了?”①

陸寧淵已經成長的足夠強大,不再需要他的庇護。林舟那麽小一只,卻在幾個時辰前還在保護他。

“我怨我自己無法護著他,短短數月,連他愛吃什麽,愛玩什麽都不知道。”

陸寧淵垂眸看著他說話,江海的聲音輕輕的,隨便就消逝在了風中,而他聽得卻一清二楚的,他喃喃道:“我也不知道……”

陸寧淵楞楞的,忽然想起了林舟最開始住在王府裏的日子。他從沒把他當小廝使喚,林舟也很是沒有當小廝的自覺。陸寧淵帶著他玩兒,也沒刻意留意過這孩子的喜好。

直到知道了他與自己的關系,終究是到了不得不把他送走的時候。想重新認識他,也沒有那個時機。

江海作為第一個認出林舟的人卻要一直隱瞞著他的身份。忙於各種瑣事,躲避各種爭端和廝殺,江海以為他會有很多很多時間去認識了解林舟,誰能想到竟到了這一地步。

是死是活,即便醫術高超如蟬源先生,怕也是無力回天。

那時山崩不久,衛靈到陸寧淵身邊稟報:“王爺,山下被碎石堵了,怕是……”找不回來了。

陸寧淵只說了一句話:“一塊一塊地搬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過了很久,他們依舊沒有找到關於林舟的線索,即便是和林舟一起掉下去的黑衣人也尋不得半分影子。就好像,林舟從未來過,世間從未出現過“臨淵王”這麽一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

①來自蘇軾《臨江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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