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這個房間裏有一張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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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找一根結實點的木頭,樹枝之類,不要太粗。”岑黎吩咐道。

婦人“哎”了一聲跑出去了。這個道理她是知道的,只是接骨一事村裏的大夫不敢做也不會做,便只能這樣簡單處理處理外傷了。既然大夫讓她去找樹枝,那應該是會接骨的吧?

這樣想著,她到外頭撿了一根樹枝處理幹凈趕忙回去。

岑黎讓林舟幫忙一起按住小孩,他的手哢噠一聲,只聽得一聲殺豬叫響起,骨頭已然回歸原位。

岑黎接過樹枝,取出隨身帶著的紗布給小孩纏上。又讓林舟把銀針取出,給小孩紮了針,直到小孩不再喊疼漸漸睡著。期間婦人按著岑黎的吩咐不斷給孩子額頭貼濕毛巾,然而高燒卻遲遲不退。

“大夫,娃子若是還不退燒該怎麽辦啊?”婦人等在床邊,面露愁容地摸著兒子的臉。她看了看戴著遮面的兩人,心中焦急不已。

“發熱容易處理,只是患處切記不可再像之前一樣悶住。”岑黎收起工具,道:“時候不早,我們先走了。”

岑黎並未過多囑咐,婦人卻先攔下了他。

婦人賠笑道:“大夫且慢,您幫了我家這麽大忙,無以為謝。只是如果你們不急著趕路的話不若在此歇息一晚,我去做兩個菜權做感謝了。”

林舟想起中午稀稀拉拉的粥,面如苦瓜。

“不必。”岑黎看著林舟,示意他們該走了。林舟一想到稀粥就牙疼,忙點頭先出去了,只是出門前看了看那孩子。

婦人一咬牙,仿佛下定決心般說:“請留步!我……我實在擔憂孩子,能否請二位幫幫忙,只要過了今晚他沒事就好。我真的害怕他同當家的一樣……”

說著,眼中慢慢噙了淚水。

林舟最是見不得眼淚,尤其還是女人的眼淚。他收回踏出門的腳,走回床邊,安慰道:“大嬸你別這樣,只是發個燒,不會有事的。”

“哪那麽簡單,發熱過了頭說不定要得癆病呢,我怕啊。”說罷擦了擦眼淚。

林舟心想:癆病是個啥玩意兒?

林舟拍了下腦袋:他是不是傻啊,這裏可是古代,沒有現代那麽先進的技術,許多當代看起來微不足道的小毛病放在以前說不定是要人命的東西。

林舟回望他師父,眼神有些無措。

他是不是……太,那什麽了?不,這叫善良!林舟在心中拼命為自己洗白,看向岑黎的眼中有絲絲乞求。

為了安撫林舟這顆老媽子心外加格外富餘的愛心善心,他們在這裏住了下來。只是晚餐時竟然在餐桌上見到一碗魚湯——盡管大部分是湯,好歹也有魚的味道不是。

飯後他們照例去看了兩名病患,對於當家人的事情婦人閉口不談,林舟心裏對岑黎的話已經信了七七八八,他說不定就是因為得罪了人才遭罪的呢。

小孩的情況稍微好點,燒退了不少,但還是有一點發熱。

婦人衣不解帶地照顧著,他們二人被安排在一間小屋子裏。不知這間屋子原先住著什麽人,只是單看房間數量,這家人似乎不應如此貧困。

林舟自進了房間腦子就有點暈來著。

這個房間裏有一張床。嗯,沒錯,只有一張床。他呆呆地瞪著那床,腦袋裏不知想到了什麽竟熱氣騰騰的。

岑黎鋪好床收拾了下行李,脫掉外衣便上床了。見林舟木木地傻站著不動,便拍了拍硬硬的被子道:“上來。”

岑黎平靜地看著他,林舟莫名有點慌亂。

亂個毛啊,又不是沒一起睡過!

林舟眼一閉心一橫蹬掉鞋子就撲上床去,臉埋在被子裏作躺屍狀不動了。他趴在床的裏面,剛剛跨進來時有沒有踩到師父?有?沒有?

他一翻身滾到被子裏去,感覺被子硬硬的,床也硬硬的,很不舒服。他翻來翻去換了好幾個姿勢,還是渾身不適應,氣鼓鼓地怒拍被子仰望天花板。

“明日住客棧。”

林舟兩只手扒拉著被子,扭頭看岑黎。岑黎靠在床頭,並沒躺下,也斜眼看了過來。

林舟有意和他矜持地保持距離,因此兩人並未挨著。

“師父啊,你覺沒覺得我……嗯,有點,那什麽?”林舟醞釀了一會兒,艱難地措辭道。

“什麽那什麽。”岑黎拿出醫書來看,目不斜視。

“就是,就是這個,那個……哎呀,我感覺我特婦人之仁,就特別,特別的,好像過度的那種……”林舟雙手比劃著,臉也扭曲得奇怪,憋紅了一張臉也沒能表達出自己的意思。

白天師父好像不是很願意給看病來著,都是他一派中二的表現才逼得師父不得不幫忙。怎麽看他也應當表示表示,認個錯什麽的。不過如果有第二次他大概還是無法見死不救吧。

原來的那個世界,人人都珍視生命。

因為當初環境的影響讓他面對婦人時無法做到坐視不理,讓他無法理解認同師父的漠然。他一面難過師父的冷心冷血,一面又覺得或許是世界觀使然,他不該埋怨——畢竟這是個視人命如草芥的時代。

“沒有。”岑黎突然開口道。

林舟以為自己沒聽清,“你說什麽?”

“你很好。”

林舟一頭霧水,“你很好”是什麽意思,我本來就很好。身體倍兒棒吃嘛嘛香,能不好嘛。

林舟又黏黏糊糊地問七問八,岑黎卻不願意理睬他了。他一個人自顧自地說著話,不知不覺的睡著了。

岑黎把林舟的手塞回被子裏,把靠著自己手臂的腦袋輕輕地放到枕頭上。他俯身過去掖被角,回來時呼吸不禁停留在了林舟臉上。

他伸出手,輕柔地把林舟額頭上的碎發捋開,露出一雙乖巧的眼睛。

白天,這裏靈動歡快,永遠都笑瞇瞇地成條縫。今天,這雙眼裏露出了擔憂和難過,卻是為了幾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你很好。很,善良。”岑黎手指緩緩劃過他的臉,在鼻尖停下。他輕輕按了按,又輕撫著他的臉頰。

稚嫩的臉,安靜的睡顏。幾乎不像白日活潑好動的林舟。

他不是沒看過林舟的睡顏。有時夜裏睡不著他會起來看看,看這孩子是不是又把被子踢掉了。久而久之,他每到某個時間就會自動醒來,一如既往地給他蓋被子。

順便,看看他。

少年實在太活潑了,除了安安靜靜地在書房學習,就是平常給他上課講習那嘴巴也難停下一刻。小小的腦袋不知整日思考些什麽,古靈精怪。

他皺了皺眉。

就是太善良了。他不禁想起之前那名女子,亦是如此。

那人脾氣火爆,有時卻柔情似水。只是同樣的,他們的骨子裏都帶著所有人不具備的善意以及各種古怪的想法。

果然,是“那裏”來的人。

岑黎躺下,睜著眼,雙手枕在腦後。靜靜地想著。

一個,一個。他們到底要來多少人,什麽時候,才是盡頭。

他側眼看林舟,眼中平靜地沒有一絲波瀾,像是在看什麽死物——是你嗎。

他不吝惜為來者提供存活之所,基本上,蟬源山就是為他們而準備的。他充其量算個守山人。

只是……林舟有些特別。

他,太小了。小到他不得不親自照顧,小到他不得不親自教他人世的險惡,告訴他什麽是人心。盡管,這樣做林舟會被迫殘忍地磨去所有善良。他毫不意外地假設:如果蟬源山上沒有自己,這個孩子一定活不下去。

是的,生來失去考妣,卻又金貴的很,跟個少爺一樣。

那麽,你是從哪裏來的,何處得以生養出這樣矛盾又特別的你。

岑黎想著,緩緩合上眼。

“大夫,大夫,你們睡了嗎。”婦人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她輕輕扣了扣門,側耳貼著門聽裏頭動靜。

岑黎閉著的眼睛立時睜開,眼中一片清明,哪裏有半分睡意。

他穿上外衣,取來遮面戴上打開門,看著她道:“怎麽了。”

婦人沒想到他晚上也戴著遮面,一時間有點怔楞,隨即反應過來說道:“您去看看娃子吧,他又發熱了。”

岑黎表情微凜,回頭看了林舟一眼,對她說:“去看看。”

他們前腳剛進小孩的屋子,後腳林舟就同手同腳地爬進來了。

岑黎看了他一眼,林舟摸摸鼻子,沒說話。其實大嬸來敲門時他就迷迷糊糊聽見了,然而師父不在身邊睡覺也不舒坦,於是暈著腦袋也跟來了。

看到師父晚上也戴遮面感覺怪怪的,反正他忘記戴了。大晚上的誰會來呀。

“這可如何是好。”婦人擰幹一塊毛巾,把原先覆在孩子額頭的毛巾換了下來。

岑黎給小孩把脈,又探了探額頭。他難得語氣親和地說:“不礙事,到該好的時候自然會好的。”

他深深地看了婦人一眼,眼中卻是林舟發現不了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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