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課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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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一些,特別是京城前一個月,自己努力交好的工部員外郎曾來信,提起朝堂上最近的一些大事,特別提到那位讓寧王父子灰頭土臉的甚為東宮洗馬的錦衣衛千戶,與這位新科狀元郎的關系。

不管這一對未婚夫妻在別人眼中多麽妖孽,可對他這種沒有穩固靠山的人來說,如果能搭上這條線,以後的前程還是有的,怎麽著,也能從本地這個泥窩出去。

要是自己再賭一把的話,說不定還能再升一兩級呢?

果然,自己賭對了,雖然現在還不能完全確定那個坐在上面年輕人的身份,可對方的氣度怎麽也看著不是尋常人,更別說,這世上沒幾個人吃飽了撐的,敢冒充欽差。

柳折眉聞言,卻沒有馬上接話,就這麽垂下長長的眼睫毛沈思。

這徐同知一下叫穿自己的身份,讓他不得不多想,是不是自己來到本地的身份已經暴露了,被當地的官員知道了,要是已經暴露了自己的身份,那麽,他是打算繼續留在暗中,讓本地官府摸不著頭腦,還是直接走到明路上,大張旗鼓地先見見可能牽扯其中的其他人。

徐同知看到這位欽差大人久久不說話,摸不清柳折眉的性子,當即心中有些七上八下,可他畢竟是在官場歷練過多年的人,下面這些基層是最鍛煉人的,當下覺得自己剛才說話有些冒昧了,接著,又猜想欽差大人來到此地沒有找別人,偏偏找了自己,是不是別有用意。

難不成,欽差大人也覺察到了那件事情,他本就猶豫不定,是不是將這件事情捅到欽差大人面前,作為進身之階,可這位欽差大人的心性他還是摸不清,打算先等對方出牌再決定下一步該怎麽做,可對方現在久久不出牌,反而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片刻後,柳折眉不再糾結,他既然已經下定決心,想揭那個蓋子,就必須在本地有可用的人手。

本地錦衣衛只有一個據點,也不過十一二人,根本就沒有什麽得力的人,更別說,當地發生這樣的事情,也不知道,去年有無報上去。

在他看來,這倒賣官糧之事,絕非小事,如果本地錦衣衛真的上報,那麽,錦衣衛上面不可能不留意這件事,除非報了上一級,又給壓了下來,或者是錦衣衛指揮使牟斌最終壓了下來,才讓這件事沒有暴露出去。

在柳折眉沒有現身之前,就先行一步,為了防止消息走漏,將本地的錦衣衛據點那十一二個人給納入了監視探查範圍內,目前,這些人有沒有問題,還需要等待進一步查證,

如果可以的話,他還是想先將這個徐同知收為己用,所以,他再次擡起頭時,直接直截了當道:“你們已經知道本官到了?”

“這個,回大人的話,在本官被帶來之前,並不知府城其他衙門的官吏是否知道巡按大人已經到了。”徐同知這話並沒有說死,他不相信,這地方就只有自己一個聰明人,更別說,知府在本地已經為官多年,手底下的眼線眾多,說不定這欽差大人一進府城,就被盯上了呢?

如果這欽差巡按真的被盯上了,那也不妙呀,不知這欽差巡按到底本事如何,自己要不要將自己的全家性命押上去。

“徐同知可知,本巡按派人請你來所為何事?”

“本官不知,還請巡按大人示下。”

“本巡按身為欽差,剛進了你們的治下,竟然有山賊來打劫本巡按,徐同知,你覺得本巡按向聖上上的折子該怎麽說?”

徐同知聞言,身上有些汗濕,雖說這一府之地的治安,歸根結底,也不歸他這個同知來管,每一府的軍權都歸守備司所管轄,可要是這巡按非要攀咬,他們也不是一點幹系都沒有。

最最主要的是,他甚至懷疑那山賊,不會是知府他們得知欽差經過,有可能對他們不利,先下手為強了吧。

那些所謂的山賊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山賊,而是有人特意假扮的?

可不管心中怎麽想,他還是馬上回道:“是本官失職。”反正先告罪再說。

“你們是失職,徐同知可知那些山賊原本是什麽人?”柳折眉突然提高了聲音,那語氣中有掩飾不住的怒氣。

“本官不知,還請巡按大人明示。”這徐同知只好硬著頭皮道,他已經覺察到這位欽差大人年紀不大,可這氣勢竟然硬生生地壓了自己一頭,果然非尋常人可比,這個時候,他只想知道,這位欽差大人,將自己找來,最後的底牌到底是什麽。

“是去年水災後的難民。”柳折眉在短短的這幾句話中,看起來並無說什麽特別的東西,可他其實一直在關註這個徐同知的應對。

“巡按大人,本官有下情要稟告。”徐同知聽到這位巡按大人,提到了去年水災的難民,難民變成了山賊,而巡按大人遇到山賊卻安然無恙,說明,那些烏合之眾根本就沒有本事傷了這位巡按大人。

由此類推,這位巡按大人可能從山賊的口中聽說了去年水災發生後的種種情形,如果欽差大人不打算關註這事的話,大可將那些山賊交給官府,是生是死,都不用關心。

然後在大張旗鼓地找下當地官府的麻煩,得些好處,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可現在看來,巡按大人根本就沒把自己遭到刺殺的事情張揚開來,那麽,就只剩下一個可能,欽差大人對本地官府和奸商倒賣官糧的事情上心了,有可能打算揭開這個蓋子。

而想要揭開這個蓋子,本地的官場放眼望去,只有自己這個異類,是一個切入點,那麽,這麽一想,自個被請來此地的目的就不言而明了。

也是,這位狀元郎雖然官場上的出身很好,可想要盡快取得政績,還有比辦這樣的大案更合適的嗎?

只是,他也不是一點隱憂都沒有,萬一這個巡按大人,年輕氣盛,最後鬥不過那些老狐貍,灰溜溜的走了,自己這個小卒子怎麽辦,那可就徹底沒有退路了。

要不要繼續賭下去?要不要?

就在徐同知還拿不定主意時,柳折眉再次開口了:“什麽下情?”

“巡按大人,去年水災太大,災後,雖然府衙已經盡力安置災民了,可還是有一部分災民的土地,被本地的大族買去,這些災民失去了田地,又無以為生,才做出這種作奸犯科之事。”

徐同知在沒有徹底拿定主意前,自然不會將所有的底牌都揭開,他也沒有說謊,這些災民們有一部分是因為失去了田地才淪落為山賊的。

可這兼並田地的事情,那個地方的都有,也沒有人說,當地的大族不能以低價購買良民的田地呀。

“只有這些嗎?”柳折眉聞言,並沒有評價這徐同知的話,而是繼續發問道。

這次,徐同知沒有馬上回答,而是靜默了片刻反問道:“巡按大人還想知道更多的嗎?”

“這就要看徐同知怎麽想了?”柳折眉也高深莫測道。他既然要從本地選一個得力的人,自然要對這人的能力品行還有各方面做個測試,就目前來看,這徐同知還是一個看起來能夠用一用的人,不過,要揭開這樣的蓋子,選擇的合作者,絕對不是膽小如鼠,心中沒有一點成算之人。

“既然巡按大人找上本官,那就證明本官在巡按大人眼中,也不是一無是處,還請大人屏退左右,本官有事要和巡按大人詳談。”徐同知被逼到這個份上了,幹脆心一橫,打算賭一把。

柳折眉聞言,心中還是松了一松,俗話說,強龍難壓地頭蛇,更別說他這個強龍還是一條過路龍,如果這個徐同知不配合,再想找一個合適的人選來,還真不容易,到時候,這事情就成了僵局,而他還有杭州那邊的事情再等著自己,根本在這裏耽擱不了多長時間。

此次他打算,如果這徐同知手中也沒什麽證據的話,那他就只能先留些人在本地查訪,先去處理倭寇的事情,

如果這徐同知手中有確鑿的證據,他就快刀斬亂麻,將這事查清楚,然後給聖上上折子,讓朝廷再派欽差來進行收尾工作即可。

雖說他還是比較信任跟著自己一起前來的眾人,可還是揮手讓這些人先退下了,這等比較機密的事情,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夜晚,府城的許多地都靜悄悄的,可對城西的本城大戶唐家來說,才是正熱鬧的時候,今日恰好是唐家老爺的六十正壽。

六十歲,對一個人來說,有很重要的意義。而對古代的人來說,六十也算是長壽了。

唐家是本城的大戶,祖上在太祖年間,也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破落戶,可等到熬了宣宗年間,卻不知怎麽的,短短時間發了一筆橫財,從此開始變的富足起來。

這唐家富足起來後,可以說為富不仁,是典型黃世仁一類的代表。

唐家的祖宅最早在一個名叫唐家莊的地方,這莊子上原本十有八九都是姓唐的人家,可自從這唐家發跡之後,就開始欺壓族人,用各種手段將族人的田地弄到自己手中。

經過一二十年的折騰,唐家就成了唐家莊最大的地主,全莊有百分之八十的田地就歸唐家所有。

一些老實的族人,成了這唐家的佃戶,另一部分不敢受欺壓的族人也反抗過,結果當地官府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根本無法為這些人做主,最可惡的是,這唐家人還跟縣城的一些地痞有關系,那些家境殷實的族人如果不賣地的話,不是被想法子構陷的走入困境,就是這些地痞們上門騷擾。

唐家族人們最終受不了的,都紛紛遷往外地。

大概是唐家祖上有人對當大地主有特別的愛好,在以後的許多年來,唐家不斷通過各種手段兼並田地,最終到了弘治帝老爹成化帝時期,唐家已經不滿足只是當個地主了,他們開始涉入糧食買賣。

開始作起了糧食買賣的生意,在本地,還有臨近一些府縣,都有他們的許多糧店,而由於經濟基礎的大力提升,唐家這麽多年,也在人才培養上下了大工夫,雖說在本朝沒有出過三品以上的大官,可四品以下的小官真心不少。

而在本地府城,還有臨近的一些府縣,當地的許多小吏也是出自唐家。

總而言之,這唐家在大明朝也許不算什麽,可在本地,是地地道道的地頭蛇。

這唐家開了糧店之後,都是在豐年,壓低糧價來收購糧食,而在饑年哄擡糧食價,高價放糧。

可這時代的老百姓們大多都太老實,只能忍聲吞氣,誰讓他們大多數人一輩子去過縣城的次數都不多,更別說去別處賣糧了。

就算想去附近的府縣,那裏多半也是唐家的糧店,剩下的基本上也是與唐家同流合汙的。

到此上任的正印官們,長期以來,形成一個習俗,到此地上任後,必須先要去唐家拜碼頭,如果不能讓唐家滿意,政令根本出不了衙門,那些需要上交的黃糧國稅,根本就無法完成任務。

時間一長,雖然這些到此任官的人將唐家恨得要死,可大多數只能同流合汙,唯一幾個性情剛直的,不是被逼走了,就是莫名其妙地死於非命了。

而本地的知府在此已經將近八年時間了,算是在本地上任時間最長的一任知府,這麽多年來,表面上看,治理的還可以。

可誰料去年竟然夏天竟然遇到了多年不遇的一場大水,有一個縣城直接被水淹掉了。

事後,朝廷雖然派人來追究了責任,可最後的結論,說是堤壩失修的緣故,將當地的一個縣令弄成了替罪羊。

不過柳折眉從錦衣衛的線報中得知,這個結論好像還有異議,甚至有消息稱,那堤壩並不是修的不牢固,而是被人故意掘開的。

甚至還有人說,這裏面有唐家的影子。

總之,不管怎麽說,如果涉及到倒賣官糧的官司,這唐家絕對逃不開。

唐家老太爺六十歲大壽,本地所有的官吏們基本都到場了,唯一沒有到場的一個有品級的,就是徐同知。

就算如此,這唐家大爺得知徐同知竟然不給自家面子,也是滿臉的陰郁。甚至想著這徐同知很不識擡舉,是不是要給對方點顏色看看。

最後還是林知府勸阻了,在林知府看來,這個徐同知雖然不知擡舉,可也不是那種一根筋的,有這樣一個人占著同知這個位子,總比弄走這個人,朝廷再換一個人的好。

要是來的那個人同樣不識相,或者一根筋,不是自找麻煩嗎?只要在能夠忍受的範圍內,那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算了。

這林知府在本地當了八年知府,與唐家大爺私下的交情還不錯,唐家雖然現在在本地很強勢,可這兩代,並沒有什麽得力的人才,也只有兩個六七品的小官,在朝堂上雖然有一些人脈,可也沒多少人真的將他們這種土財主放在眼裏。

所以,這林知府發話了,這唐家大爺不能不給林知府面子。

在本次壽宴上,其實還有一兩個陌生面孔,其中有一人,乃是錦衣衛的暗探,屬於秦家老爹手下的得用人手,這次,柳折眉出京時,也被帶在了身邊。

這名錦衣衛暗探,明面上卻是南方絲綢行的一位少東家,是真的少東家,不是假冒的,這次,恰逢其會,出現在唐家的宴席上。

這位錦衣衛暗探,在南方時,曾和唐家三爺有過幾面之緣,也不過是泛泛之交,不過,這次,柳折眉從山賊的口中聽到唐家後,依照他的敏銳,又怎麽對這唐家不感興趣呢?

本來,他完全可以自己假扮成某一個人物,前來赴宴,但最後還是覺得,要是這宴席上萬一有認識自己的人,就弄巧成拙了,誰讓自個沒有自家未來娘子那出神入化的化妝術呢?

最後,還是覺得這錦衣衛暗探最合適。

柳折眉和秦韻做事有一個特點,那就是習慣多種布局,雖然他也想從這徐同知口中得到一些有用的東西,但也不會把希望全寄托在這一人的身上,所以這暗探就帶著貴重的禮物出現在了唐家老太爺的壽宴上。

這位暗探看到宴席上當地一眾官員的醜態,眼中閃過鄙夷之色,可面上卻不動聲色,與同坐在一桌的一些當地的士紳和商家聊天,並留心一些有用的情報。

而知府這些人當夜,許多人都沒回自個家,誰讓唐府的宴席那麽別具一格呢,唐家也是大手筆,除了用錢財拉攏這些官員之外,還有美色。

只是不知這些官員,又朝一日夢醒,抄家砍頭時,會不會覺得自己曾經享受過,已經心中無憾呢?

可對柳折眉來說,這場較量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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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一筆政績,江中遇匪

徐同知沒有參加唐家的壽宴,唐家人雖滿心不悅,可也沒真的當回事,誰讓這位去年剛上任的徐同知,剛上任沒幾天,就因為一件小事就把府衙除自個以外的人全都給舉報了呢?

這樣的刺頭,放到那裏,都處理不好上下級關系,更處理不好同事關系,要是這徐同知真的出現在壽宴上,喝他們同坐一席,反而是給他們這些人添堵,眼不見,心不煩才是正道,反正一個被架空的同知,料想他也翻不出天去。

柳折眉的光彩雖然時不時籠罩在一個彪悍的未婚妻之下,可從本質上來說,他的智商那也是杠杠的。

他絕對不會認為這徐同知是個官場二貨,相反,通過簡單的這一番相互試探和交談,他一定能夠確定,這徐同知不僅不是個二貨,而且還有可能是個官場老油子,可能他在剛上任不久,就發現了這官糧的貓膩。

可這時,倒賣官糧已經形成了既定的利益體,他攙和進去也得不到什麽大的好處,可這要是將來事情暴露了,那他也要跟著一起倒黴,到時,就不是簡單的丟官去職了,而是殺頭抄家的大罪。

怎麽權衡,他都覺得這很不值當,還不如將自己與這些人劃清界限。

怎麽劃清界限呢?他就找了個由頭,舉報這些人在在某項治河工程中,收了回扣,這一舉報,可是將整個府城上下一網打盡了。

關鍵這個回扣,其實也是這時代官場上的一種潛一規則,就像官員每年的冰敬炭敬一般,都成了一種不說出口的規則。

說實話,這林知府雖然有參與倒賣官糧的嫌疑,可這治河工程中,倒是真心沒怎麽伸手,就是按照約定俗成的意思意思地收了那麽幾百兩銀子而已。

如果說這是太祖年間,貪汙六十兩銀子以上就會被治罪,可現在已經到了弘治年間,誰還把幾百兩銀子放在眼裏呢?

於是這舉報,最終也沒人把這當做一回事,只認為這徐同知腦抽了。

如果說這徐同知想當包拯式的人物,走廉政路線,以博得清名,賺足眼球倒也罷了,問題是,這徐同知在其他任上,那絕對不是清白如水的人物,如此一想,柳折眉就再次確定,這徐同知多少知道點倒賣官糧的內幕了。

這徐同知舉報後,朝廷裝模作樣地隨便派了個禦史下來查了一番,最終不過是有府衙一個小吏頂罪了,罰了銀子,丟了差事,回頭,那小吏就被安排到另一個油水還不錯的位置上去了。

府衙其他人,根本就沒傷筋動骨,所以,這徐同知拉的仇恨也就那麽一丟丟,還沒到被這些人除之而後快的境地,本來還有人建議,將這個跟他們不一條心的徐同知給弄走,可最後林知府還是覺得,經過這一出,這徐同知料想也翻不出什麽大浪來,要是將人給弄走了,要是再換來一個不合作的,更厲害的不是又要起風波嗎?還不如,就讓這二貨徐同知,占著位子,憋屈著好了。

從此之後,這徐同知就成了本地官場一個另類,被所有人排擠了,他要的就是讓眾人知道,他和其他人不是一夥的。

這不,巡按大人找他不找別人也是有緣由的,想想,他這多半年的憋屈日子,如今只要幫巡按大人拿下這件大案,他就能徹底翻身了,說不定到時還能升上一級。

柳折眉雖是官場新丁,可也不是楞頭青,自然知道牽一發而動全身的道理,這案子一旦查下去,就不僅僅是這一府的官員了,可能還牽扯到朝中的方方面面。

這林知府既然能成為一府的主官,這在朝中也是有背景的,可能是柳折眉天生和方家犯沖,這林知府的靠山不是別人,恰好就是身為吏部侍郎的方侍郎,也就是秦韻前未婚夫方大公子的老爹。

據說對方過幾年極有可能成為大明朝新一任吏部天官,也就是大明朝的組織一部長的熱門人選,有了這個傳言,一般官場的人,都不會選擇去得罪這個方侍郎。

可柳折眉不同,他雖然想著盡快擁有更高的權勢,可同時更明白,自己是個什麽樣的人,如果他只是一個不擇手段只想得到權勢的人,從沒想著用手中的權勢為朝廷為百姓做點好事的人,那麽,做官的意義又在何處。

這世上每一對青年男女,在最初,都想在心愛的人眼中,顯示一個相對完美的形象,柳折眉也不例外。他不想,自己的所作所為,被自己未來娘子鄙視,就算他做事做官,用多少陰謀詭計,可他的心卻要學會堂堂正正。

“巡按大人,其實您現在來的正是時候。”徐同知既然已經做出選擇,想要好好的賭上一把,馬上就開始盡心為柳折眉籌劃。

“哦?”

“最近這一段時日,秋糧還沒進糧倉,可許多百姓家中已無餘糧,剛府城,這幾日,就發生了幾起搶米事件,雖搶米的人都被抓起來了,可這也是本朝很少發生過的事情呀。”徐同知既然在這倒賣官糧事件中存了心思,自然是時刻關註與此相關的一些事情。

“嗯?”柳折眉聞言還是不動聲色,可心中卻知,這徐同知大概是打算上戲肉了。

“如果本官告訴巡按大人,之所以發生這等搶米事件,歸根結底,是因為府衙上下同心同力侵吞倉中存糧呢?”徐同知終於露出自個手中的底牌了。如果說他先前還對這位年輕的巡按大人心中有幾分不確定的話,但見對方說話滴水不露,又讓自個不由地順著對方的思路走,就覺得賭這一把,勝算更高了一些。

“什麽?”柳折眉裝作吃驚,猛地站起身來,聲音也提高了幾分,可隨之,也許是覺察到了自己的失態,又再次落座,神情很快又恢覆了平靜,當即壓低聲音,略帶幾分嚴肅道:“本巡按知徐同知身受府衙上下排擠,可這侵吞倉中存糧之事,可不是侵吞區區幾兩銀子的之事,要是倉中無糧,激發民變,那可是抄家殺頭流放的大罪,還請徐同知慎言。”

“大人,正因為本官也知道,這是抄家殺頭流放大罪,又怎敢隨意胡言,大人今晚雖是第一次見本官,可來到府城大概也有幾日了,自然知道,如今府城的米貴成這樣,都發生了搶米事件,可府衙卻不出米平價,不是府衙不想,而是倉中無米而已。”徐同知自然知道,面前這位年輕的巡按大人,不是隨意一言兩語就能蠱惑的,自己說出的話,自然需要一些東西來證實的。

“就算如你所言,可這倉中米糧出入多寡都是登記造冊的,且不說朝廷也時常會派人查驗,豈能隨意欺瞞?”

柳折眉聞言,心中雖有了幾分心理準備,但還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任何一個大明士子都知道,錢糧二字,乃是國之根本,是重中之重,一般人,根本就沒那個膽子,在這上面伸手。

如果說運送的漕糧,在運送途中,會有各種損耗,貪汙一點,禦史們還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這官倉的存糧,那是輕易無法作假的,風險太大了,禦史們也不是吃幹飯的,林知府這些人到底是蠢還是想送上去抄家殺頭了。

“大人此言是有幾分道理,可卻不盡然,請聽本官仔細道來。”徐同知這時有了表演的舞臺,自然是盡心盡力地將自己所知道的東西,一股腦都倒了出來。

話說林知府能當上四品知府,還能弄出倒賣官糧這等大事來,本身就絕非一個蠢材,府城有一個大糧倉,這糧倉是集中了全府所有的糧食儲存在此地。而其他小的糧倉則被租給了唐家這樣的商家存放糧食。

原本這是一個好事,方便管理,節省土地等等,可奧妙就在此處,查驗的禦史們每次都是拿著賬冊只查一樣,查來查去,這糧倉存糧的數目都是合適的,不管是府倉賬本,還是下面任意一縣的賬本,還有濟農倉的賬本,等等,查來查去,都是沒問題的。

可要是將所有的賬本合在一起,查糧的話,就會發現這糧倉的糧食空缺很多,問題是這時代的管理制度還沒到後世那麽先進的地步,柳折眉智商雖高,可對這錢糧之事先前接觸的太少,聽了一會,也只明白了五分。

要是秦韻在這裏的話,馬上就能想明白這裏面的道道,說白了就是一種虛擬存糧模式,不管這倉中到底有沒有糧食,可表現出來的卻一定要是這倉中的糧食一定很充足的樣子。

可事實上,這倉中的存糧都被倒賣了許多,剩下的還要留下應急,現在雖說米貴的要命,可要是再發個大水,賑災什麽的,倉中一點糧都拿不出來,那就完蛋了。

要說這林知府,前幾年本地沒發什麽大水,收成也好,他嘗到了倒賣官糧的甜頭,原想著,弄上幾年就收手,然後想法將賬面給平了,倉裏的糧食弄好,給下一任交差就可以了,卻沒想到,去年竟然鬧了一場水災,不僅新收上來的糧食有限,還要開倉賑災。

他又舍不得用進了自個腰包的銀錢購買糧食,還看著唐家這等大族兼並土地,讓許多百姓無家可歸,無糧可食,好在一府之地的官吏,上下一心,瞞著上頭,誰知這次卻被柳折眉給碰上了。

如果說唐家這樣的奸商能夠在這個緊要關頭,拉這林知府一把,倒能挺過這個危機,可惜,唐家這幾代主事人,越來越貪婪,只想向口袋裝,不想往出吐。

林知府今晚來參加壽宴,並沒有向往年醉生夢死,而是打算跟唐家人談談,讓對方降低點米價,或者弄點糧食放在倉中應急。

可惜,唐家正打算在米價貴時,好好掙上一筆,可以說,米價上漲,本就是他們操作的後果,又豈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自然是不允了,表面上只能打哈哈。

林知府心中雖氣的要死,可也知道,與對方在一條船上,無法撕破臉,魚死網破的代價,他也承受不起,只能忍氣吞聲,另想他法。

最後雙方都不歡而散,用利益維持起來的關系,在利益面前,同樣脆弱地不堪一擊。

此時的林知府雖滿心郁悶,可卻不知道危險馬上就要臨頭了。

柳折眉從徐同知這裏得了第一手資料,當即很快行動起來,四處查證,並向弘治帝上了一道秘折。

又與徐同知討論了一些細節,最後都覺得,現在這個時候,應該是個動手的好時機,可要動手,從哪裏先入手,也要講究方式方法才行。

柳折眉的秘折,是通過錦衣衛的傳信方式上報的,那速度自然要比平常傳遞信報也要快的多。

既然用了錦衣衛的途徑,又怎麽不會給自己未來娘子傳遞點消息呢,不管怎麽著,柳折眉也是需要關註朝中的動向的,而他在朝中並無穩定靠山,雖然內閣次輔李東陽好似還算欣賞他,可兩人之間的關系還沒到信任有加的地步。

更何況,柳折眉也知道,自己有了秦韻這樣一個東宮近臣的未婚妻,自然是不能在朝中隨意站隊的。

於是,我們的秦千戶,為了抓到縱火犯,聯合錦衣衛各個衙門在京城嚴打時,就接到了柳折眉的密信,其中有關於倒賣官糧的詳細情形。

柳折眉自然不會等著秦韻給他出主意,而是自己先行了第一步,他的第一步是怎樣的,簡單地形容,就是貼大字一報。

要是秦韻見了,也許會有點時光錯亂的感覺,最近米價飛漲,本就是牽動百姓心神的一件大事,可誰也沒想到,一夜之間,府城各處墻上都出現了各種大一字報,內容自然是要求府衙放糧平價的。

貼大一字報這等事情本就是錦衣衛擅長的,這個突然襲擊,根本就將府衙的人一下給打蒙了。

就在這時,柳折眉這個欽差巡按終於正式登場了。

林知府一邊焦頭爛額地吩咐手下人盡快查明大一字報的出處,一面正準備迎接欽差大人,可他怎麽也沒想到,就在這個緊要的時候,徐同知竟然跳了出來,向他請命放糧。

不僅如此,那徐同知還鼓動那些被柳折眉特意派來的山賊們沖擊府衙,就在這時,守城門的前來報信,說巡按大人已經進城了。

柳折眉的欽差依仗剛進府城,就被擋路攔轎了,然後報著為民請命的名頭,柳折眉早就派得力的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開始查驗官倉的存糧。

速度太快,林知府根本就沒來得及反應,到了這個時候,林知府也知大勢已去,知道對方是有備而來,可已經來不及應對了。

短短的兩日內,這府衙的天就變了,除了徐同知外,全府城的官吏都被暫時關押起來了,而涉案的唐家,一夜之間,全家都被關了起來,柳折眉更是讓徐同知以府衙的名義將對方店鋪中的糧食,低價向外拋放,先解決本地老百姓的吃飯問題。

這次倒賣官糧事件,得益的只有徐同知和柳折眉,如果沒有什麽意外的話,徐同知大概會升任本地的主官,成為知府,而柳折眉則是刷了他從政以來的第一筆政績。

消息傳到朝中,朝中許多人已經感到了威脅,想著怎樣才不給柳折眉新的出頭機會。

為了接收柳折眉的勝利果實,朝廷又很快派遣了一位禦史中丞來接替柳折眉處理後續事務,畢竟,柳折眉的正經差事,是關於抗擊倭寇的。

這件倒賣官糧的大案傳出去後,給沿途的府縣都提了個醒,各地都戰戰兢兢的,唯恐被柳折眉這個欽差巡按貓拿耗子多管閑事。找到自己的錯處。

柳折眉也見好就收,他並不想搶了禦史們的差事,也不想做清貴的風憲官,這樣一路上,倒也無聲無息地快到杭州府了。

這一路上,有一段走的是水路,再在船上行兩日,就到杭州府了。

到了杭州府,還不知有怎樣的狀況再等著他,可柳折眉此時心中卻想的是千裏之外的未婚妻。

這一路上,朝中的許多事情,也逐漸傳到他的耳中,他知道自家未來娘子好似與白蓮妖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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