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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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麟臺內此時極為安靜,因為所有的人都被調去長坡輦道那邊防著百家修士強攻進來。宋子琛與曉星塵對路都不熟,但好在江厭離帶著幾個孩子沒往遠了走,散開神識之後順著回廊轉了幾圈,便在一處花園中尋到了。

薛霖蹲在樹下一副誰也不想搭理的樣子,陶陶哭累了趴在江厭離懷裏眼巴巴的望著他的背影。金淩和藍思追兩個之前被薛霖咬的挺慘,現在一個給仙子順毛,一個給毛驢餵食,嘀嘀咕咕也不敢過去勸。

陶陶往日最喜歡這兩個叔叔,此時看到他們來,便從江厭離腿上蹦下,啪嗒啪嗒跑到他們面前,拉著曉星塵的衣袍下擺眼淚汪汪又要哭。曉星塵心一下子就軟了,蹲下去將她抱起,和宋子琛一起走到薛霖身邊,覆又蹲下。

“你走的時候,他很難過。”曉星塵並未說是誰,但他透過白布看到薛霖的身體微微抖了一下,便知他懂,“那時他想和你一起走的,但被金光瑤攔住了。”

“……”

“他哭了。”

薛霖擡起頭,看著他們三個,想知道是真是假。陶陶拼命點頭,喊著“是真的,我看到了!”

“那他為什麽……”薛霖嘴唇輕顫,眼淚順著臉頰又開始往下淌。

“那種情況你要他如何?”宋子琛沈聲道,“所有人都盯著他,他是不想連累你才故意那麽說的。若他真不在乎你,何苦還要冒著危險來這兒?他是想你好。”

“對嘛對嘛,哥哥你看,那些人都好兇哦,爹爹一定是不想要我們跟著被欺負才那麽說的。”陶陶拍著小手,為自己理解他們說的話而感到自豪。只是薛霖聽了這話哭的更兇了,抽抽噎噎直打嗝,什麽都說不出來。

曉星塵扯下蒙眼的綢帶適應一陣,擡頭望向宋子琛。宋子琛點點頭,將手放在薛霖的頭上揉了揉,堅定道,“你若信得過我們,便給我們點時間。到時候一定會讓你見到他。”

“你別騙我!你又為什麽要幫我?我聽人說你們一直追著爹爹不放,你們和他們都一個樣,都想爹爹……”薛霖激動道,卻被宋子琛死死摁住動彈不得。

“怎麽能一樣?我們兩個喜歡你們,也喜歡薛洋。”曉星塵溫柔笑道,“我們不會傷害他,你相信我們。”

“為什麽?”

“以後你會知道的。”宋子琛望著那張與他過於相像的臉沈默片刻,將他從地上拽起。“總有一天,你會發現許多被忽略的相似之處。”

薛霖聽不懂他在說什麽,只迷惑地看了他一眼,思考半晌後決定相信他們,開口道,“方才我註意到,若是爹爹的距離與我較近那珠子便會發光。我想那手鏈一定有蹊蹺,只是我的已經扔了。不過陶陶的還在,應該可以幫你們。”

陶陶點點頭,從懷中掏出一個錦囊,從裏面取出對她來說還太大的手鏈。這一根是緗色的,圓圓的小珠子上面畫著明黃的星星和月亮。她將它放到曉星塵手中,小小的手緊緊抓著曉星塵的手指。

“叔叔,一定要把爹爹帶回來哦。我們來拉勾。”

“好。拉勾。”

兩根手指勾在一起晃了晃,承諾一個團圓。

得了手鏈之後曉星塵和宋子琛二人立刻就上路了。江厭離把兩個小孩子交給侍女要她們領著去休息,而她帶著金淩和藍思追去了廚房,讓他們幫忙打下手做宵夜。忙了這麽久,外面的人應該早就累了,只是不知幾時能回來。若是回來時能喝上一碗熱湯,想必也是極好的。

金子軒將百家修士以“莫家的事玄羽已死,那魏無羨和我們又沒關系,你們要找人就去雲深不知處。有什麽事明天再說。”這個理由給暫時打發走了。聶家修士這次幫了他們,因而被留在金麟臺上暫住。

處理完這些之後,金子軒遣退門生獨自一人向綻園走去,心事煩亂思緒萬千。

他應該早些發現那時的莫玄羽情況不對才是。只是知道了又能怎樣?他能給的無外乎是錢財地位,或是替他尋門親事。可這些既不能彌補所失去的,也不會是莫玄羽想要的。他想要的就只是報仇而已。而他作為兄長作為宗主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去殺人。

為何他在他娘親死後又在莫家猶豫了那麽久,只怕是既想獻舍又貪戀生命。這之後,覆仇的欲望壓過了一切,可仍是怕活著承擔責任。否非覆仇的方法那樣多,為何偏偏要選擇獻舍?對他而言,只有同歸於盡是最好的法子,懦弱的簡直可悲。

這五年來,只怕他一早便將自己全部封閉起來,拒絕同外界接觸,將所有傷害過濾,無知無覺地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只是如此一來,卻也將自己可能有的活路全部斬斷,一旦出了事便鉆入牛角尖,鉆來鉆去硬是把自己給逼死了。或許在他眼中,所有的路都是死路。現在這結果怪得了誰。是他自己硬要走這條自毀的路,誰都阻止不了。

只是連死的勇氣都有,為什麽就不肯好好活著?

金子軒深深吸了一口氣,調整好情緒走入綻園。只是最後,或許他還可以為莫玄羽做些什麽。

與往日不同,一向冷清的綻園此時卻是熱鬧非常,燈火透亮。

金子軒到時只見眾人圍坐在桌旁,一人一碗蓮藕排骨湯。他連忙走到江厭離身旁坐下,接過他那一碗。溫熱的湯水似有神奇的力量,只一口便將體內疲乏驅散,越喝越暖。

半碗之後,金子軒便覺好些。再一看金光瑤滿面喜色,又想起薛洋說的那事,忍不住問道,“阿瑤,你請溫姑娘看了嗎?那薛洋說的可是真的?”

“是真的。”金光瑤點了點頭,面上微紅,略有些不好意思,“溫姑娘說我脈象有異,似是雙胞,待過些日子胎兒大些,再為我診斷。”

聶明玦攬住他的肩膀,一貫嚴肅的表情早已被笑容取代。心中暗想他從溫情那兒求來的雙修之法效果實在是不錯。溫姑娘,真乃神醫。

“我們之前商量過,若是有了孩子,便照著金家的字輩取,雖是姓聶,卻也是金家的孩子。”聶明玦道,“這個孩子若是男孩便叫如珵,若是女孩便叫如琬。 ”

如珵如琬,恰似美玉成雙,恰似你我,瑤玦相依。

金子軒點點頭,對此安排也是滿意。只是接下來他們要談的事就沒那麽輕松了。

“有件事我早有打算,只是還要再詢問一下你的意思。”金子軒正色道,“溫寧,你打算如何處置?”

藍思追聽他提到溫寧,手一抖,湯差點灑出來。他連忙放下碗坐好,豎起耳朵留心聽他們說話。

“那等邪物按理說應當挫骨揚灰才是,但只怕溫姑娘……這些年來實在承她太多恩情。若是她反對,江晚吟並不見得會出面阻攔,他們兩個的情況只怕會越加覆雜。”

“我想也是。所以我打算送個人情,讓晚吟來監管溫寧,也算是全了溫姑娘惦念弟弟的心。”金子軒沈吟道。畢竟這些人裏面,就江澄對鬼將軍一類的最不感興趣,交給他是真的再放心不過了。

“就這樣做罷。”聶明玦點點頭,他和金光瑤方才就有此打算。好在金子軒和他們想到一塊去了,免得多費口舌。

“還有一事。”金光瑤微微笑道,“方才溫姑娘替我診脈時,說我情況特殊,孕期不宜過度操勞。仙督之位我連任之期未滿,想尋個人替我分擔些事物。不知懷桑意下如何啊?”

“呃呃呃???”聶懷桑叼著排骨一臉懵逼。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聶明玦一巴掌就拍到了他肩上。

“懷桑,好好幹。等阿瑤身體穩定些再說。”

“……”

我算是看透你了,當初說什麽嫂子娶進門就好了,現在又說什麽等他身體穩定些就好了,然後肯定是等孩子生下來就好了,等孩子長大就好了。騙子,一家都是騙子!!

聶懷桑化悲憤為食欲,身體力行地跟金淩搶起了排骨。

金子軒這時才看到金淩旁邊坐著的藍思追,不由得詫異道,“你怎麽在這?藍家人都走了啊。”

“啊??!”

“澤蕪君帶著人都走了。”

“那,那含光君呢?”

“走的更早。”

“……”被拋棄的藍思追心裏很苦。

“沒事,正好我帶你在蘭陵好好逛逛,你之前沒來過吧,可好玩了。”金淩搶到最後一塊排骨,美滋滋地放到藍思追碗中,“多吃點,我娘親做的可好吃了。”

“嗯。”藍思追硬著頭皮頂著金子軒審視的目光將排骨吃掉,湯水喝光。

江厭離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了然的目光讓藍思追面上發燙,捂著嘴不好意思地咳了一聲。見此,她笑的更是開心。

湯水喝完,侍女進來將東西收拾幹凈,眾人坐了一會便都散了。初為人父,只怕金光瑤與聶明玦二人有許多話要說,他們也就不多做打擾。一行人出了綻園,聶懷桑便拐上了另一條路。藍思追走在最後面,想著要不要悄悄溜去找溫情。他剛這麽一想,便聽江厭離在前面說要去看望溫情。

“這麽晚了,讓阿淩和藍家那小子陪你去。雖是自己家,但我也不放心。”

“好,等下不用等我,早些休息。今天辛苦了。”江厭離柔聲道。領著兩個孩子就走了。

金子軒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默默出神,心想還是過些時日再將魏無羨那事告訴她,免得再叫她傷心難過。

溫情這邊也還沒有休息。姐弟二人無論如何也不曾想過還有再見的一天,千言萬語要說的實在太多太多。她從綻園回來之後便一直很擔心他們會如何處置溫寧,甚至還想要不要趁現在逃跑。只是跑又能跑到哪去?這世上除了蓮花塢哪還有地方能容她?思前想後憂心忡忡,因此江厭離來的時候她便實在忍不住,拉著她詢問情況如何。

江厭離笑著將方才討論的結果告知給他們姐弟二人,看著溫情喜極而泣的樣子心中也是無比的高興。溫寧結結巴巴地表達心中的感激,明明已經是死了的,但卻能讓人感覺到那欣喜若狂的心情。

金淩蹲在窗子下面和藍思追嘀嘀咕咕,直說這鬼將軍和外面傳的不一樣,怎麽有點傻乎乎的。藍思追不走心地應和著,拉著金淩往下蹲了蹲,免得被發現偷聽。江厭離裝作外面兩個並不存在的樣子,反握住溫情拉著她的手,食指在她無名指上輕輕點了一下。

“這紫電先前是屬於我母親。”江厭離微微笑道,“紫電認主,除了主人認可的人之外,其他人都不能碰。”

溫情下意識地向後縮手,但卻被她緊緊握住。

“母親在時從未和父親說過,他是第二順位的主人。而這件事我也是聽阿澄說才知道的。”她看著溫情的眼睛,認真道,“而紫電在阿澄手中,除了阿淩便只認了你,即便是我也不能碰。溫姑娘,這份心意藏了十多年,我真的不想看他藏一輩子,等一輩子,遺憾一輩子。”

溫情沈默良久,卻只是搖頭,嘆道,“我知道。”

“你知道?那為何?”

“知道又如何,喜歡又如何,他什麽都知道什麽都清楚,可還是寧願裝糊塗。難不成要我一直求著他?”溫情深深吸了一口氣,壓著內心翻湧的情緒,平靜道,“有一次,我問他要不要成親,可他什麽都沒說。我想他將我留在蓮花塢,又將紫電給我,只是因為答應了魏無羨要照顧我。他對我不是喜歡。”

“不是的!”金淩拽著藍思追從窗下蹦起,大聲喊道,“溫姑娘,舅舅他是喜歡你的!!”

“阿淩啊……”

“我也是替舅舅著急嘛。”金淩吐了吐舌頭,模樣十分無辜。

只是溫情的註意力完全被他身旁的藍思追吸引了去,一點都沒在聽他講什麽。這少年,長得實在太像他們的一個遠方親戚,簡直越看越像。

藍思追見她這樣便知她認出了自己,便再也顧不得什麽,從窗子直接跳了進去,跑到溫情身邊噗通一聲就跪下了,喊道,“姑姑,我是阿苑,我是溫苑啊!”

“阿苑?可,可你不是應該……”溫情難以置信的說著,但心中卻早已確定。雖是長為少年,但五官還是能看出幼時模樣。

“我沒死,我沒事。”藍思追眼含熱淚,緩緩道,“那時百家圍剿亂葬崗,阿婆他們都死了,我躲在樹洞裏因而逃過了一劫。後來就被含光君給撿回了藍家。只是那時我正在發燒,有些事情都記不得了。但那天隨著含光君上了一次亂葬崗,看到之前住的房子,突然就想起來了。我是阿苑啊姑姑,我沒死。我記得魏叔叔每次下山買錯東西你都會特別生氣,還有四叔的果子酒,還有……”

溫情撲上去緊緊將他抱住,淚珠滾滾而落。溫寧跪在一旁伸手將他們兩個摟在懷裏,冰冷的皮膚被滾燙的淚水沾濕,有了些許活人的溫度。江厭離悄悄起身,拉著金淩走了。

最開心莫過失而覆得,一家團聚。只是不知自己弟弟幾時能有這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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