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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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

金光瑤睡眠一貫的淺,在金麟臺更是少有睡得安穩的日子。也不知是不是昨日又與聶明玦起了些爭執的緣故,這一夜倒將兩人那些陳年舊事都過一遍方才從夢中驚醒。

此時也不過剛剛破曉,晨光微熹,金光瑤卻是無心再睡。撐著尚在發軟的身體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一杯水,苦澀茶水順著喉嚨流下去,冰涼的感覺卻是長久的留在體內,他這才意識到薄薄的內衫被冷汗浸透。

記憶和時間一樣的愛開玩笑。時間會將過往悄悄掩埋,連同當時喜歡傾慕的心情一起。而記憶卻又在你認為自己早已忘記之時將那些事情驟然翻出,一件一件抖落在眼前,叫你在往昔美好的回憶中更加清晰的認識到再也回不去。

冷酷殘忍,宛如淩遲。

金光瑤放下茶盞不願再想,深深吸了幾口氣催動靈力在周身游走驅散寒意,又掐了訣弄幹身上濕衣。他起身披了外袍走到室內另一處,跪坐在蒲團之上看著面前擺著的古琴。

造型簡潔,線條流暢,卻是描金繪鳳盡顯奢靡。那張琴琴身極輕,音質也好,即便是隨手撥弄,聲音也如泉水泠泠。琴是金光善為他尋來的,交到他手上時笑容意味深長。他又怎會不知何意。

他看著面前事物,心中反覆思量權衡利弊計算成敗得失,不知不覺卻是趴在案上又睡著了,等再醒來時早已日上三竿。

金光瑤揉揉手臂從蒲團上站起,尚在發麻的腿酸軟的幾乎要讓他忘記如何邁步,一瘸一拐走到門邊吩咐外間打掃的仆人打些水來,說完之後便走到鏡前坐下將亂掉的頭發重新梳好束起。剛將木梳放下門口就傳來敲門聲。他喊了聲進來,就見三人推門而入,一人捧著一盆清水,一人托著木盤上面放著幹凈巾帕和一盒用於清潔的脂膏,而第三人在得了他同意後則是去收拾整理床鋪。

細細洗漱之後換上袍服戴上巾帽點了朱砂,鏡中人臉上的憔悴褪去不少。

此時已過巳時將近晌午,金光瑤未吃早飯腹中早已空空,但這時候再吃東西只怕會影響午膳,他原打算忍一忍等到了時候再吃。不想先前收拾床鋪的侍女下去了一陣又捧著一個小盅回來了。

“少夫人吩咐的。”侍女將湯盅輕輕放在桌上,眉眼含笑道,“少夫人說,如果二少爺醒了沒有用餐就把這湯送過來。”

金光瑤無奈搖搖頭,捧著湯碗慢慢喝著。這湯煲的極好,蓮藕清香,排骨軟爛,即便日日喝也不覺得膩。他喝幹凈之後將碗放在一旁,手邊湯碗雖輕,可他心裏卻是異常沈重。

他自認為擅長察言觀色揣摩人心,也能夠投其所好占盡先機。畢竟人都是自私的,有付出就期待有回報,對別人用心無非是想換取利益。但江厭離對他好僅僅是因為他是她丈夫的弟弟,作為長嫂應該如此,所做所為皆是出自真心。這顆心過於純凈,過於善良,叫人實在不忍去傷害。

金光瑤心中思緒萬千,正待細細理清,院中卻突然傳來一陣嘈雜,下一秒門就被踹開。來人也不看他,徑自走入房中竄到床上躺了下去。

他忍不住嘆了口氣,揮退隨之而來的仆人,對著床上人無奈道,“成美,你好歹顧念點肚裏那個,動作輕些。”

“他媽的誰叫你昨晚把我扔給了那個姓宋的?!一睜眼就看到那張死人臉老子心裏不痛快!”薛洋恨恨到,摸出腰間零食袋子掂起一顆青梅就往嘴裏送。

“那你來找我做什麽?求安慰?”金光瑤問道。

“閉嘴,老子他媽的火氣正大著別逼我動手砸了你這。”薛洋坐起身子從懷中掏出一張單子,揉成一團拋到金光瑤腳邊,“抓藥去。”

金光瑤撿起藥方打開一看,不由得驚訝,“安胎的?你竟然真要留下這孩子?”

“這不是你想的麽?”薛洋哼了一聲,“你說的沒錯,來日方長。我犯不著跟自己的修為過不去。”

“也好。你在這歇著,我這就去見溫姑娘。”金光瑤將藥方展平折好揣入袖中,對床上又要睡過去的人囑咐到,“躺著可以但砸東西不行,不然你今晚別想在這兒睡。”

“知道了快走吧你,啰裏啰嗦的。”薛洋歪著頭不耐煩地催促道。

金光瑤對著鏡子再次整理一番,確認臉上的疲憊沒那麽明顯這才出門。

出了綻園繞過幾方院落這才到溫情住的別院。

金光瑤原打算讓侍從進去通報自己在廳內等候,不想剛一進門就看到溫情和藍曦臣在說些什麽,這讓他頗感意外,下意識地想回避,但藍曦臣已經看到了他。

“三弟,快些進來。”藍曦臣起身笑道,向前走了幾步將他迎進來。“我原打算等會兒去尋你,沒想到在這碰到了。”

金光瑤心中雖然好奇他為何會在這但還是忍住沒問,口中道,“我替成美跑這一趟問問還有哪些註意事項。不知二哥找我何事?”

“辭行罷了。”藍曦臣接過溫情遞來的藥方揣入懷中,對金光瑤說道,“忘機尚在閉關,每日我都要去探侯,今多日未歸心中實在難安,既然這邊已經無事,我便不再久留,等下便走。”

“即便這樣也等用過午膳再走。昨日小宴二哥與大哥都未出席,不如等下……?”金光瑤連忙道。

“也好。那我先去大哥那等著了。”藍曦臣點點頭,轉身向溫情施了一禮,“多謝溫姑娘。”

“我同你說的都要記住了。用完了就差人按著方子配。”溫情道。

藍曦臣再次道謝,方退出大廳往聶明玦處走去。

金光瑤多留了一陣,細細問了些孕期需要註意的事項,拿到一張詳細的單子這才回到自己的住處。薛洋歪在床上仍在睡著,他將先前的藥方遞給侍女又囑咐幾句這才往聶明玦那去。

這頓飯吃的倒也平常。

金光瑤原本擔心聶明玦會不小心說出些什麽,待用膳結束方知自己多心,不由得松了一口氣。藍曦臣不欲多待,喝過茶便告了辭匆匆走了。一時間剩下的兩個人都不再說話。

金光瑤低頭看著手中茶盞,只覺身旁人過於灼熱的視線實在容易叫人誤會招人話柄,於是輕輕咳了一聲開口道,“看二哥這樣只怕這段日子是有的忙了。雲深不知處正是重建的緊要關頭,忘機又整日閉關不出,實在是辛苦。”

“你也知道他辛苦。”聶明玦輕哼一聲,“方才聽二弟說,你替那薛洋去取安胎藥,難不成你打算將他繼續留在身邊?”

金光瑤心下嘆氣,自知躲不過少不得編幾句謊話真真假假搪塞過去,“他與宋道長間嫌隙未消,需要我從中周旋,等過些時日我說服父親將他送去白雪觀,之後再怎樣我都不會管。大哥可是放心了?”

那薛洋以後如何暫且不論,他是宋子琛的坤澤,若真要管教怎麽也輪不到他們兩個來。

金光瑤這話說得明白,聶明玦又豈會不懂。彼此心知這事也就到此為止了。

“罷了。”聶明玦搖搖頭,不願再想。“近日來刀靈反覆怒火郁結,二弟忙於事務脫不開身,你去了幾次不凈世便不願……”

“大哥!”金光瑤連忙阻止生怕他說出些什麽叫人聽了去,“不是我不願,只是瞭望臺的事需要人看著。不過近日兄長出關,想來我身上的事務能輕些,過些時日便去不凈世為大哥撫琴清心。”

“如此甚好。”聶明玦從椅子上站起,低頭看了他半晌,心中雖有千言卻不再多說一句,只道,“我這就走了,你不必相送。”

金光瑤嗯了一聲,看著聶明玦漸漸遠去的背影心情覆雜。

金光善早對聶明玦心生不滿,暗恨他屢次壞事嫌他礙眼,欲殺之而後快,便命他想辦法除掉聶明玦。他和蘇涉兩個人知曉藍家藏書閣的秘密,想辦法偷了亂魄抄並和洗華混在一起,只是每到要下手的時候都會猶豫。

那金光善對他是何種態度,聶明玦對他又是何種態度,他比誰都更清楚。他雖然也恨聶明玦得了錯處相逼甚緊不饒人,但也清楚殺了他自己的處境根本不會變好,比現在更糟也說不定。更何況金子軒現在出關,只怕金光善更不將他當一回事,他又怎可能為了金光善冒險斷掉聶明玦這條後路?

想到金子軒,他又忍不住嘆一口氣。

金子軒一日不死,自己在金麟臺便永無出頭之日。可想了那麽多如何將人除掉的法子,卻一個都不忍心用。若那人還是那個驕矜自傲目中無人的貴公子,只怕活不到現在,偏偏他受江厭離影響真將他當成弟弟看待,笨拙地學習如何做好一個兄長。

利弊得失權衡至今他早已看透,卻仍是狠不下這個心,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另一邊薛洋卻是不知自己又被宋子琛給抱了回去。

侍女將那張長長的單子一並交給了宋子琛,並答應等下將吃食和湯藥一起送到他那。

懷中人睡著的時候戾氣全無看著倒也乖巧可愛,像只收起爪子的小奶貓,就算什麽都不做也撩的人心癢。

宋子琛將他輕輕放在床上,低頭看著他,為他留下這個孩子而高興,也為他們兩個的未來而擔憂。他修行甚久對情愛並不熱衷,至於道侶更是沒怎麽想過。現在既然結了契,那他就要對他負責到底。可薛洋的態度擺明了就是討厭他,無論如何商量都不成,死活要留在金家。

正想著薛洋卻是醒了,一看到他氣的差點從床上蹦起來。只是剛剛醒來,身體機能尚未恢覆,掙紮了一陣又倒了回去,閉著眼睛喘氣,躺了好一會這才感覺好些。

他從床上坐起,故意挺了挺還很平坦的肚子,說道,“宋道長,我知道你討厭我,但好歹顧念點肚子裏這個。難不成宋道長真這麽絕情,不顧一夜春宵非要氣死我不成?”

“……”

打嘴仗這方面宋子琛自知不是薛洋的對手,他向來是行動派。於是他沈默地走到桌前打開食盒,將裏面的飯菜一一取出擺到桌上。

“話這麽多你就不餓?”

“休戰。”

薛洋迅速放棄立場,坐到桌前狼吞虎咽。他也挺餓的,現在不是他一個人在吃,肚子裏還有一張嘴。美食當前飽腹要緊,誰還管身邊坐的是不是宋子琛,誰還管宋子琛是不是摟著他。

……等等,哪裏不對。

薛洋噎了一下,拿過茶碗咕咚咕咚喝了個幹凈這才咽下去。低頭看了看腰間確定那真的是宋子琛的手,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

“你在幹嘛?”他只覺得渾身的毛都要炸開了。

“輸送靈力……怎麽?”宋子琛見他身子僵硬連忙收回手撤開些距離。“你就這麽不喜歡我碰你?”

“廢他媽的話!被人綁著翻來覆去操的又不是你你他媽的懂個屁!”

薛洋摔了茶碗仍不解氣,拿起一旁放著的湯碗就要砸。宋子琛見狀連忙阻止。

“那是安胎藥,小心些別燙到。”

小心?不就是為了保全自己的名聲才做出這麽個關心的樣子免得被人說三道四,左右不過是為了小的那個,這虛情假意誰稀罕。

薛洋氣的眼眶通紅,全然是誤解了宋子琛的意思。拿開蓋子看都不看將那藥一口氣都喝幹了,苦的整張臉皺成一團。

宋子琛看他氣成這樣知道自己留在這只怕會叫他更生氣,只得出去找曉星塵,讓他來幫忙。

薛洋對曉星塵雖然也沒什麽好感,但畢竟不像對宋子琛那麽討厭,也就無所謂了,只是哼了一聲重新坐回去扒拉著飯菜等藥味散盡。

“給你帶了些糖來,我見斂芳尊吩咐廚房每日都要做些甜食給你,想來你是喜歡的。”曉星塵小心地坐在他身邊將那小紙包放在桌上。

薛洋剛吃了藥嘴裏正是苦,連客氣都懶得,搶過糖就往嘴裏扔了兩顆,嘎吱嘎吱嚼的歡快。

曉星塵試探著將手放在他肚子上,見沒被推開就找準位置緩緩輸送靈力過去,帶動他自身的靈力順著靈脈運轉。

薛洋閉著眼睛感受一陣,只覺身上的疲憊減輕不少,不由得微微一笑,尖尖的虎牙在淡色的嘴唇上壓出淺淺的印子,添了幾分血色。

曉星塵見此也不由得高興,心道果然還是小孩子脾氣,便決定趁機為友人說上幾句話,開口道,“其實子琛也想同你多親近些。”

不料此話一出薛洋卻是登時變了臉色。

曉星塵仍不甘心,繼續說道,“他也很關心你。”

“曉道長,你可別和我說他喜歡我。”薛洋嗤笑一聲,眼中輕蔑更甚,“他喜歡我什麽?操起來聽話還是懷著他的孩子?關心個屁!嘴上說的好聽心裏其實巴不得我死掉這樣他的名聲就保全了,你不信就去問問他是不是這麽想的。”

“你怎麽能這麽說?子琛他不是……”

“道長,你要不想我氣到流產還是少說話吧。”薛洋懶得再說,脫了鞋襪再次躺回到床上,“不過再忍九個多月,孩子生下來之後各走各的,裝那樣子給誰看?惡心。”

曉星塵還欲再說什麽,卻聽到一聲極輕的鼾聲,不過才一會薛洋竟是又睡著了。他不禁啞然,輕手輕腳替人蓋好被子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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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這個時候藍忘機讀作閉關寫作養傷中,藍大向溫情求的藥是治療外傷的特效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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