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

關燈
沈墨坐在床邊,看著仍舊還在昏沈睡著的孩子發呆, 眼神漸漸的有些恍惚。

那天走了一段距離, 沈墨跟常青停下在路邊歇息, 他眼皮直跳, 莫名有些心神不寧, 不時朝來時的方向張望。可是許久過後都沒見著那個孩子跟上來,沈墨腦海裏開始不停回想那孩子搖搖晃晃的身影, 他知道自己真的不該管, 可內心掙紮了許久最後還是沒控制住自己回去找了。

然後他們在離出城不多遠的地方找到了倒在路邊的祁林, 他臉色灰敗,嘴角邊還有深色的血跡,安靜的躺在地面,懷裏還抱著沈墨的披風還有早上給他的兩個包子。

快馬加鞭的將氣若游絲的祁林抱回城裏讓大夫救命, 大夫將店裏最好的解毒藥給孩子餵下去,說:“再遲來一刻鐘就無力回天了。”還說這孩子昏迷不僅是毒發, 還因為體虛力竭, 沈墨猶豫了一下還是告訴大夫, 這孩子力竭是因為走了一夜的路。

大夫聽了都覺得不可思議, 朝著祁林那副病弱的小身板看了又看, “走了一夜?這身體居然能撐到現在?”最後直說這孩子小小年紀, 真是心氣兒不一般, 言語間竟然還帶了幾分敬佩。

沈墨其實之前也覺得很不可信,就說他一個成年人走半天路都累得直喘氣呢,他之前一度懷疑是君清將孩子帶過來的。可如今, 也由不得他不信了。

如果君清在的話,不會讓祁林暈死在路邊都不管。

君清是真的將這孩子給拋棄了。孩子能撐到現在,大概真的就是由於他那堅強的性子吧。

沈墨覺得這個醫館的大夫還不錯,想留下足夠的錢把祁林寄養在這裏,可是那大夫連連擺手,態度很堅決的表示給多少錢都不會收。

“胎裏帶來的毒,已經深入骨髓了,用藥只是拖時間,就看你能拖多久罷了。在下醫術淺薄,就算拼盡全力也頂多保他三個月。”大夫見沈墨不說話,便又給他提建議,“公子如果真想救這個孩子,你就去蘭陽,蘭陽有家七草堂,那兒的大夫是藥王的關門弟子,天下第一神醫。他能出手保這孩子多久,就是這孩子最後的造化了。”

沈墨心中突然被翻攪的難受。

他知道,當初在吉安,君清把祁林抱去找求安大夫的時候,安大夫已經清楚的表明過,這個孩子的毒是解不了的,只能靠著藥能活一天是一天。也曾聽阿姐說過,這孩子恐怕是活不過十歲的。

而如今這個大夫說,只能最多保三個月。三個月的時間,是多麽的有限啊,轉眼間就過去了……這個孩子也就比小嬋大一點,還不滿六歲。

要想能讓這孩子活得久一些,只能找安大夫。

可是如果真的把這個孩子帶回蘭陽,那麽方亦白那裏,要怎麽才能過關?

他到底該怎麽辦才好?

沈墨坐在凳子上,眼神凝滯,他已經陷入了無盡的掙紮裏。直到床上的孩子幹枯的嘴唇動了動,含糊的喊了一句爹,沈墨這才回神,看著他緩緩的睜開眼睛。

他遲緩的楞了好半天才似乎意識到自己是在床上,又艱難的擡起手來撫了撫自己的心口處,好像在感受心跳,隨即慶幸的揚起了嘴角,輕輕吐出一口氣。

沈墨看著他的動作,沒說話,祁林很快就發現了他。祁林知道是他救了自己,眼中流露出感激,可是嗓子卻幹啞的說不出話來,沈墨見狀起身給他倒了一杯熱茶端來給他喝下,祁林咕嘟咕嘟的喝完了。

“謝謝叔叔。”他吐字很吃力,卻也很真誠。

沈墨望住他的蒼白的小臉,半晌才開口道:“我帶你去看大夫,也不會讓你餓肚子,但是,你得答應我一件事情,那就以後別纏著我。”

當初離開君清的時候,君清讓易嘉言帶給他幾千兩銀子。沈墨收下了卻一直沒用,最後就把錢全部給了安大夫,讓他用於榮欣園的資助。幾千兩也算是大數目,這麽些年來花在那些孩子吃喝住上面還有諸多富餘的。安大夫來蘭陽後繼續建了個善堂,收留那些無家可歸的孩子們。

沈墨幾番掙紮過後,他發現自己還是心裏過不去,沒辦法丟下這個孩子不管。所以他最終還是決定將祁林帶回蘭陽,到時候這孩子的衣食住行,還有藥的錢就從那幾千兩銀子裏扣除,也算是花君家的錢,跟他沒什麽關系了。

這孩子的確懂事堅韌的令人心疼,但同情可憐心軟是一回事,他是絕對不會如君清的願接手管這個孩子的。

能把他帶回蘭陽給他看病已經是最大的盡力了。

祁林聽了,望著沈墨的大眼睛裏透出一絲希望的光亮,他毫不猶豫的點頭,“好。”

他只是想活,他不會纏著恩人的。

因為他又是毒發又是虛脫,狀況實在是不好,沈墨從醫館裏拿了些備用的藥以後,就把祁林給帶給宅子裏去,準備過一晚再走。

讓下人給他洗澡換上新買來的厚衣服還有鞋子,然後帶著他到花廳吃飯。沈墨自顧自的吃著自己的,刻意的沒去看他,過了會兒才發現他拿筷子的手因為太過虛軟了在不停的抖,別說夾菜了,扒飯的時候都很吃力。

沈墨一直不太習慣別人伺候,所以吃飯的時候屋子裏都不會留下人在,就常青守在旁邊。沈墨吃飯一向都比較快,她吃完過後在旁冷眼看了半晌,見他吃得渾身戰栗,費勁巴拉的才吃了幾口飯,終於忍不住暗暗嘆息,將他的碗端過來,然後用勺子一口飯一口菜的餵他吃。

祁林一邊垂眸吞咽著食物一邊不停的抹眼睛,無聲的淚珠還沒滴落就被他迅速拭掉,好像不願意讓人看見他哭,稚氣的眉目間幾分隱忍的固執。

吃完了之後,他低聲一直對沈墨說謝謝。沈墨註意到在桌上的飯菜撤下去的時候,他眼巴巴的望著滿臉的不舍,沈墨以為他沒吃飽,又讓人上了些甜湯還有糕點,他只拿了兩塊糕點,但是沒有吃,眸光看起來有些黯然。

沈墨擔心他晚上毒發,就直接讓他睡在自己房間裏的小榻上,能聽著點動靜。

祁林睡得很早,吃了藥爬上榻後就裹著毯子很快不動了,沈墨以為他早就睡著了,可是半夜裏突然被一陣壓抑的抽泣聲驚醒。

沈墨一驚,穿了鞋子下床去,輕手輕腳的靠近榻邊,“祁林?”

沈墨將他罩在頭上的毯子往下扯,然後露出了他哭得漲紅的臉蛋,他躲避著沈墨的視線,身體蜷縮了一下。

沈墨以為他是哪兒不舒服,擰著眉頭問他,他卻嗚咽搖頭。

沈墨這時才註意到了他的手裏攥著晚上拿的那兩塊糕點。沈墨以為他是又怕餓肚子,所以才這樣,便對他道:“以後不會讓你餓著,東西松開吧,捏的手黏糊糊的了。”

祁林滿面淚痕沖著沈墨搖頭,眼中水濛濛的光閃動著,鼻音濃重,一抽一噎,“我,我,我想留給我爹娘吃,不讓他們餓肚子,可是,可是……他們不要我了,我以後,再也見不到他們了,他們餓肚子,都是,都是我害的,都是我……”

沈墨聽了一楞,登時心中發酸。君清和周雲蘿恐怕是用盡了上輩子的修為,才得來這麽一個乖巧懂事的孩子吧。只是他們並沒有珍惜,還讓他從生下來就受苦至此。

沈墨的手遲疑了一下,還是伸出去,輕輕摸了摸他的腦袋,祁林感受著頭上輕柔的撫摸,含著淚呆呆的看著沈墨的臉。

沈墨實在想不出什麽美好安慰的話來,只是輕聲道:“他們是大人了,餓不壞的。”

祁林楞怔的落淚,攥著糕點的手在發顫。是這樣,沒有他連累,爹娘的日子確實會好過些了。

沈墨又拍了怕他的肩頭,道:“別哭了,快睡吧。”

祁林鼻子被塞住,困難的吸了口氣,面朝沈墨的方向,仍舊是帶著幾分不安的閉上了眼睛,握著糕點的手仍舊沒有松開。

說實在的,沈墨真的被這孩子弄得怪難受,一晚上都沒怎麽睡好。

可是……為什麽他偏偏姓君呢?

五天後,沈墨帶著祁林回到了蘭陽。他沒有回方府,而是帶著這個病懨懨的孩子去了七草堂,把孩子交給了沈冰和安子明,然後跟他們說明了情況。

沈冰曾經在吉安的時候就對祁林無比的疼惜,聽沈墨講完事情的始末之後,氣得渾身發抖,將孩子爹娘憤恨大罵一頓不在話下。又見孩子瘦得不成人形了,趕緊牽著他去吃了點東西。

安子明對於沈墨交代的事情沒有任何的異議,“把孩子放在這兒吧,我跟阿冰會盡力的。”

沈墨道:“多謝姐夫。”

安子明望著他頓了片刻,還是忍不住提醒,“阿墨,這件事情最好如實的跟亦白說,別撒謊。”

“當然。”沈墨苦笑,“我現在在他面前完全透明,瞞不住,也不敢瞞。只希望……他不要太生氣了。”

這不是希望,這是奢望了。

他現在真的都有點不敢回方家了,他心裏很害怕,就像做了什麽虧心事一般雙腿虛軟。

沈墨在醫館裏磨蹭快到了傍晚還沒走,常青都忍不住催促,“公子,回府吧。少爺肯定算著日子等你回來呢。”

沈墨坐在門檻上,喪著臉,“你說……我們好幾年都沒吵架了,這次得多少天不理我啊,或者幾個月?”

想想都覺得簡直是災難啊。

常青無奈的蹲在他面前,對他道:“走吧,我會幫著你在少爺那兒解釋的。”

沈墨也想站起來,腿卻抑制不住的發顫,他深吸一口氣,將腿按了按,才緩緩站起來,可剛站起來就又重新坐回去,“我再想想,再想想,要怎麽跟他說。”

常青見他這幅沒出息的樣,嘆了聲只得繼續等著他。

結果沒等他出發,方亦白居然親自來醫館接他來了。沈墨見方亦白挺秀的身影從側門那裏出現的時候,整個人都激動的站起來,可是又不敢靠近,就這樣矛盾的僵在原地。

方亦白走過來直接牽住了他的手,俊秀的面容上滿是溫柔的笑意,“不是早就到蘭陽了麽,怎麽一直都不回家,琮悅和小嬋從早上就開始鬧著要見你了。”

沈墨一聽他說起兒子,面色稍微輕松些,“我正要回家呢。”

兩人邊說著話,邊朝外面走。幸好沈冰安排祁林住的地方去了,不在醫館,出去的時候沒碰上。

沈墨上了馬車,就先緊張的抱著茶杯喝了一大口。

茶剛咽下去,就被霍然湊近的方亦白給含住唇深深的吻住,淡淡的茶香在兩人唇齒間彌漫。

馬車微微搖晃前行。

“阿墨,這回怎麽比我預料的還要晚了一天,是不是遇上什麽麻煩事了?”方亦白摟著他關心的問,“有人故意為難你嗎?”

“哪裏有人敢為難我,都把我當菩薩供著。”為難也是有的,隱隱看不起他也是有的,但這些都是他努力可以克服和解決的的問題。

沈墨在他懷裏動了動,稍微直起身來,望住他的眼睛,“亦白,我……有點事情要跟你說。”

“好啊,你說。”方亦白莞爾笑著,又親了親他的額頭,見他還是欲言又止,不由奇道:“怎麽了,對我還猶猶豫豫的?”

左右都是要面對的,沈墨一咬牙,豁出去了,於是緊緊攥著方亦白的手,將偶遇君清和祁林,君清丟下祁林,祁林又如何一直跟在他馬車後面跑結果毒發昏迷,他於心不忍又將祁林給帶回了七草堂的事情一口氣全部告訴了方亦白。

然後,他就眼見著方亦白嘴角僵住,臉上的清柔笑意就這樣一點點的散去,直勾勾盯著他的目光也變得幽冷起來。

沈墨身子一軟,剎那間如墜深淵般的,心沈下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都快結束了,不會搞什麽大事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