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墨，阿墨, 阿墨……”

“阿墨, 醒醒……”

“阿墨, 我求你, 你醒醒, 你看看我……”

夢境漫長而又黑暗，沈墨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在隨波飄蕩, 浮浮沈沈, 耳邊的聲音斷斷續續, 像是天外傳來般的空遠。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神智漸漸清晰，眼皮顫了顫極其緩慢的睜開來。

“——阿墨！”方亦白驚喜的聲音。

沈墨臉色煞白，眼神空茫。潛意識裏的第一個反應就是伸手去摸自己的肚子, 聲音嘶啞的可怕，“孩子。”

“阿墨, 阿墨, 孩子還在。”方亦白摟緊他, 眼眶發紅, 嗓音發顫, “孩子……暫時沒事。”

沈墨手輕觸著那還鼓起的肚子, 知道方亦白沒有騙他, 他渾身大汗，又啞著嗓子心急如焚的又問，”安大夫呢？我姐呢？還有小嬋呢？？他們怎麽樣了？”

沈墨掙紮著想起身, 方亦白忙把他按下去，“阿墨，別亂動，安大夫說……你需要臥床休息一段時日。”

沈墨不用他說，其實自己也根本沒有力氣起來，他難受的低喘一聲，重新軟倒回去，被方亦白接在了懷裏。

“他們到底怎麽樣了？你快告訴我啊！”他眸光急切，一手用力的抓著方亦白的胳膊，指關節都泛白了。

“他們……”方亦白避開他的眼神，艱難的出聲，“小嬋被我姐帶回家了，安大夫沒什麽大礙，你姐姐她……她受了點傷。”

他閃躲的眼神讓沈墨的心猛地一沈，渾身就像浸在了冰冷的雪水之中，涼徹透骨。

“受了點傷？她真的只是受了點傷？！”

方亦白似是而非的點頭，卻始終不敢去看沈墨。

沈墨含淚的黑眸靜靜的看他片刻，將他推開就要起身下床去，“你不說，我自己去看。”

方亦白死死摟著他不肯放，語氣充滿了難以掩飾的惶然，“你不能亂動阿墨！安大夫好不容才把孩子給保住的，如果孩子再有什麽問題，你也會有危險！我求你，別亂動！”

沈墨喘著氣，淚珠急落，他道：“那你快告訴我，我姐到底怎麽了！！你說啊！”

方亦白知道肯定還是瞞不住他，滿臉毫無血色，如鯁在喉了半晌，才沈重的道：“你阿姐她……現在還在昏迷。”

方淩楚在刺向安子明的時候，安子明反應迅速的躲開了方淩楚的襲擊，卻身形不穩的跌倒在地，方淩楚已經被蒙了心智，滿臉狠戾的又猛撲上去想殺他，但是安子明攥住了他的手沒讓他得逞，安子明想把匕首奪下反擊，可就在兩人面紅耳赤的搏鬥間，在屋內聽到不對勁的沈冰沖了過來，結果混亂中兩人搶奪的匕首卻刺入了她的腹部，當時她就血流不止，直接暈了過去。

原本大喜的日子，幾乎在一瞬間全亂了。

沈墨差點流產，沈冰命懸一線。一向都是沈穩有度的安子明整個人都崩潰了，先是給沈墨餵了顆藥拖延一下時間，又抖著手給沈冰治療傷口，接著給沈墨施針保住孩子，過後又才繼續寸步不離的守著沈冰。他根本就是在強撐著一口氣，才沒有倒下去。

一夜一天過去了，沈墨悠悠轉醒了，沈冰卻還是處在昏迷之中。

方亦白在沈墨身邊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他沒有過去看沈冰，只是不時讓人過來報告一下情況。在沈墨醒之前，剛有人來報，說沈冰還沒有醒。

沈墨聽了方亦白的話，原本就慘白的臉更是灰敗下去，他抓著方亦白的手在止不住的發抖，滿眸悲痛，“亦白，抱我過去，快點，我要去看看她！”

方亦白實在拗不過他，也知道以他跟沈冰之間的情意，他不去看一眼肯定不會罷休的。

方亦白只好妥協，小心翼翼的將他抱起來走出去。

院子裏，那些張貼的喜字還有掛著的紅綢紅燈籠都還沒有撤掉，只是此時餘下的只有無盡的冷清和寂寥。

一道如石雕般的身影直挺挺的跪在院子中央，方亦白抱著沈墨經過那兒的時候，都冷漠著臉不曾投過去一個眼神。

推開沈冰的房間，一股濃濃的撲鼻的藥味，方亦白將沈墨抱著走到床邊。安子明身上還是那件大紅的喜服，他緊緊握著沈冰的手，目光註視著她的臉，仿佛失了魂似的一動不動。

而沈冰安靜的躺在床上，雙眸緊閉，唇色泛白，呼吸微弱。

安子明隔了好一會兒才發現他們來了，望著沈墨遲緩了好半晌才想起來自己要說什麽，他叮囑道：“阿墨，你至少要躺在床上休息一個月，別亂動，快回去吧。”

“姐夫，我姐她……”沈墨一看到沈冰那虛弱的樣子，眼淚更是難以抑制，“她不會有事的是不是？”

明明離幸福只有一步之遙了，為什麽又發生這樣的事情？老天好像總是喜歡在這種時刻折騰他們！

“她不會有事的。只要熬過了今晚，她就能醒過來了。”他神色憔悴的厲害，說話的聲音也是異常的無力，“阿墨，你先回去歇著，一定按照我的方子好好吃藥。”

“可是我想在這裏呆著，姐夫。我……”他想在這守著阿姐醒過來。

“你留下也沒用。”安子明卻搖頭，看著沈墨道：“阿墨，我跟你直說了吧，你這個孩子保的著實不容易，絕對不能出什麽閃失。你現在聽話，好好回去躺下歇息，別讓你姐姐醒來，又要為你擔心。你先放寬心，有我在這兒，拼了命也不會讓她有事。”

沈墨的手輕觸小腹，看了看一直抱著他不發一語卻擰著眉的方亦白，良久難受的閉了閉眼。

“那好……姐夫，你也要保重身體。”沈墨最後憂心的看了一眼沈冰，就被方亦白抱回去了。

沈墨躺在床上出神沒多久，方亦白就端來藥餵他喝下，這次的藥比沈墨以往喝過的藥要苦上許多，他實在受不了一勺一勺的折磨，讓方亦白把他扶起來，捏著鼻子直接幾大口喝下去了。

結果藥才剛下肚，他就伏在床邊哇哇的全數的吐了。

沈墨感受著方亦白在他背上輕輕撫著，對他道：“再去給我倒一碗藥來吧，亦白。”

其實不用安子明說，他都知道能保下這個孩子已經是奇跡了，所以他要嚴格按照安子明的醫囑來喝藥休養。藥吐了，只能再喝，不能大意。

方亦白半晌沒動靜，沈墨緩了口氣，這才濕著眼睛轉頭看向他，這才發現他眼眶通紅，嘴唇抿的死緊，正在無聲的落淚，那種痛入骨髓的眼神令沈墨有一瞬間的楞怔。

“亦白……”進來已經習慣了他冷淡生硬的態度，陰晴莫測的性子，沈墨已經好久都沒有看到過他這幅情緒外露的模樣了。

張口結舌了片刻，沈墨正要說話，卻被方亦白輕輕的擁進了懷裏。

沈墨感覺到了他與之前的不同，擡起雙臂回抱住他，輕柔的聲音道：“我之前也會吐，沒關系的，亦白。”

“對不起，對不起，阿墨，對不起。”方亦白埋在沈墨的頸間，顫聲的不停的說對不起，不斷滴落的眼淚灼燙著他的皮膚。

沈墨心口湧起一陣劇痛，嘶啞的聲音道：“你沒有對不起我。”

沈墨昨天暈過去之前依稀是聽到了方亦白的聲音，他那時候肯定是被嚇壞了。

想起當年自己裝病詐死的時候，方亦白抱著他不停的哭，不停的哭，哭得眼淚都快幹了。如今因為他出事，原本還在刻意疏冷他的人又是哭得滿眼無措不安。

方亦白其實並不輕易流眼淚，可是每次哭好像都是因為他。

沈墨聽他還在不停的嗚咽說對不起，心疼無比，手在他背上安撫，“放心吧，我不會有事。我會努力的調理好身體，把孩子好好的生下來。”

“阿墨……”方亦白沾著淚水的嘴唇在他額頭上珍惜的親了一下，低啞的嗓音帶著一股努力克制的哭腔，“阿墨，對不起，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和你生氣了，我再也不要故意的疏遠冷淡你了。我真的離不開你啊，阿墨，我只求你好好的呆在我身邊，你再也不要這樣嚇我了好不好？我真的……真的……無法再承受這樣的痛苦。”

方亦白之前來找安大夫求藥的時候，安大夫曾經告訴過他，男人孕子，其實特別驚險，孩子出什麽問題，很容易就一屍兩命。他一直將這一點深深的記在心裏。

方亦白無法跟沈墨訴說，當看見他沒有聲息暈過去的時候，自己當時是一種怎樣滅頂的驚恐和絕望。當安大夫滿臉凝重的在他身下下針時，那個漫長的過程裏，自己又是怎樣的痛苦和煎熬。

那個時候，他才察覺一切的執拗都是虛妄。他什麽都不求了，他只求這個人一定要活著。

只要活著，他什麽都可以不計較了。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嚇到你了。亦白，我也離不開你。真的很對不起，我以後，一定註意好好的保護自己。”沈墨也有些語無倫次了，微微離開他的懷裏，擡手撫上他滿是淚痕的臉，“好了，現在，你再讓人給我重新端一碗藥來，有安大夫在，我跟孩子都不會有事。我們以後在一起的日常還長著呢。”

方亦白怔怔落淚望著他，又將他抱進懷裏，好半天都不肯松手。

沈墨再次喝了藥，方亦白往他嘴裏塞了一顆酸酸的梅子，他含住躺下極力的忍著反胃的感覺，不讓自己再吐，

他不能下床，方亦白就一直陪著他躺著。摟著他，扣著他的手。

方知雪和易嘉言把小嬋送回老夫人那兒之後，又匆匆的趕來看沈墨還有沈冰，還帶來了不少珍貴的藥材交給了安子明，希望能幫得上忙。

方淩楚大概還在院子裏跪著，不過根本沒人去過問。他是個惡人，他差點同時毀了好幾個人的幸福，沒有任何人願意去聽取他的懺悔。

這一夜過得格外艱難，沈墨靠在方亦白的懷裏根本無法入睡，眉間隱不去的焦慮。方亦白知道他放心不下沈冰，讓人每隔小半個時辰就來稟報沈冰的狀況，只是那個回稟消息的人來來回回了五六趟，還是同樣的一句話，“還沒醒。”

每說一次，沈墨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直到了天蒙蒙亮，來報告消息的人的聲音裏才帶上了一絲輕松，“醒了醒了！還問了公子的狀況，只是沒說幾句話就又睡了。不過安大夫說能醒來就不會有危險了，讓你們都放心。”

沈墨長吐一口氣，揪著的心終於是稍微放下一些，只是他剛舒展開的眉頭很快又皺起，問那個人，“……外面什麽動靜？”

“呃，是一直跪在院子裏的人，想進去看看沈小姐，但是被二小姐攔住了……“

“他還有臉見我姐？？！讓他滾！！！”沈墨一聽，怒極了。

他盛怒之下，就要下床出去親自趕人，方亦白生怕他氣出什麽好歹，心驚膽戰的，忙把他攔住，焦急的大喊：“阿墨！”

沈墨被他按住動不了，頭上青筋直冒，赤紅著眼，捂著自己的肚子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就在這時候，方知雪冷淡的聲音又在外面隱約響起，“你差點害死她弟弟和她的夫君，又差點殺了她，你覺得她會見你嗎？”

方淩楚沒有出聲。

“走吧。”

方淩楚低低的說：“我不走。”

“走吧，她讓你放過她。”

方淩楚又沒聲了。

方知雪冷聲道：“因為這次的傷……她此生沒辦法再有孕了。你真的，生生的害了她一輩子。你不肯走，是還想繼續再害她麽？？？！”

外頭驟然一片駭人的死寂，再沒任何聲息。

空氣的凝結轉瞬間就蔓延到了室內。

沈墨身體驟然僵住，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張了張卻一絲聲音都發不出來。沒辦法，再有孕？

“我們想早點辦了，然後有個孩子。”

“怎麽了，都不恭喜我？”

“恭喜恭喜當然恭喜！！！”

“阿姐，那你們快著點，我可等著當舅舅呢！”

沈墨腦子嗡嗡作響，身體再也支撐不住軟軟的栽回了床上，手蓋住漲疼的眼睛，悲哀的眼淚大顆大顆的從眼角滑落。

作者有話要說： 日更真的好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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