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說完之後，感覺屋內的空氣都靜止流動了。

他屏住呼吸, 睜圓了眼睛十分緊張的盯著方亦白的臉, 而方亦白胸口重重起伏著, 眸色幽暗, 浮沈不定的望進他的眼底, 似乎要從他清亮的瞳眸裏找出一絲可疑的破綻。

沈墨在他的眼神威壓之下，顫悠悠的吸了口氣, 結結巴巴的說, “我我我只喜歡男人, 不可能跟女人生孩子的，你相信我吧。”

沈墨以前一開始喜歡的就是男人，那些女孩子也都不願意搭理他，他長這麽大也從未對一個女孩子產生過異樣的情愫, 所以他說的都是實話。他早早的做好了不留子嗣的準備。就算他沒有愛上方亦白，他也不可能跟女人成親生子。他哪裏想到了後來自己就生了一個呢？

可他不確定, 自己這句話對於方亦白來說有沒有一點說服力。

方亦白眉頭狠狠抽動了兩下, 嘴角弧度冷硬, “你覺得, 我還能相信你嗎？！”

“絕對能, 我不會拿孩子的事情糊弄你的。”沈墨堅定的點頭, 他忍了忍, 還是道：“亦白，你把手松一下好嗎，我的肩膀疼。”

方亦白眸光沈沈的凝視他須臾, 抓住他的手才一點點，緩緩的松懈開來，然後極慢的側身，神情難測的看向沈睡中的小嬋，呼吸聲有些重。

沈墨揉了揉自己的肩頭，順著他的視線也一同看過去，想了想才道，“這孩子太像我了，如果更像你的話我可能早就告訴你了。我就是怕說了你不信，又懷疑我別有用心，平白加深我們之間的誤會罷了，所以，打算……打算等再懷上一個之後，再告訴你的。”

方亦白聽到最後一句，眸子驟然緊縮了一下，生硬的臉色有幾分不易察覺的變化。

他又無聲沈默了良久，才轉回視線看著沈墨冷聲問：“那你為什麽現在告訴我了？”

沈墨知道他是在懷疑自己的動機，不由十分無奈，“我只是察覺你這段時間對小嬋的態度越來越好，所以才一時沖動就說了。我不想讓你一直對小嬋有隔閡。”而且他準備了這麽久還是沒懷上，他也不確定還得等多長時間。所以幾番糾結之下，他選擇了提前坦白。

沈墨滿臉的懇請，“亦白，你以後跟小嬋好好的相處，別再對她有心結。好嗎？”

如果方亦白認了小嬋，他就真的可以了一樁心事了。

方亦白一語不發的又盯了他好一會兒，最後沒有回應他的話，而是在床邊緩緩的坐下，身體稍微前傾，眉宇輕蹙著，湛黑幽深的眼眸盯著沈睡中的小嬋看起來，仿佛看久了，就能解開其中的奧義了。

沈墨見他不打算理睬自己了，就順勢退了兩步在床尾坐下，剛才跟他坦白說那些話真是差不多用盡了力氣，他現在是渾身虛軟。

方亦白就那樣一直看著小嬋，身體仿佛入定了。

沈墨目不轉睛的盯著他的側影。所以說，這人到底是信了還是沒信啊，倒是說句話呀。

不過其實方亦白這樣，比他想象中的要好多了，雖然仍舊是懷疑得怒火中燒，但至少沒有弄得僵持不下，至少還願意給他說話和解釋的機會，沈墨真的很感激他。

“謝謝你，亦白。”沈墨輕飄飄的說了一句，也不知道方亦白到底聽到了沒有。

沈墨察覺戰火應該是已經平息了，神思飄忽了會兒，視線開始漸漸的變虛。

沈墨等從一場昏天暗地的瞌睡醒來，然後驚愕的發現方亦白還在專註的盯著小嬋看著，似乎中途就沒移開光目光，而且他不再渾身冷冽的嚇人，整個人周身都柔和了許多。

沈墨看著，心間突然驚起一股奇異的悸動。

看來，他就算心底還有疑慮，但也相信了那麽幾分，這樣就夠了，沈墨本來也沒指望他能一下接受。

沈墨稍微坐起身，下意識裏一摸自己身上，多了一條薄毯，他會意的在唇邊揚起一抹弧度。

沈墨用雙手使勁的揉了揉臉，見外面天色已暗，他忙爬到床內準備把小嬋給喊醒，小嬋都睡了大半天了。

結果剛一張嘴，聲音還沒發出來，被方亦白伸手將他一把按住。

方亦白皺眉道：“你幹什麽？”

沈墨訝異的看他一眼，道：“把孩子喊醒啊，天都快黑了，再睡下去，晚上不好哄睡覺了。”

方亦白卻道：“她今天受了驚嚇，別喊了，讓她多睡會兒。”

果然是沒養過孩子的不知道哄孩子的艱辛！

沈墨道：“就算這樣也不能讓她睡太久，不然你得……好好好，你這時候不喊，她晚上不肯睡覺的話，你陪她玩，我可是撒手不管了。”

“……嗯。”方亦白應了一聲，松開攥住他的手。

沈墨目瞪口呆，他居然“嗯”？？

似乎被他們的聲音吵到，小嬋身子動了動醒了，眼睛都沒睜開，張嘴就軟綿綿的聲音喊了一聲爹，沈墨習慣性的就準備抱她，可是小嬋卻是朝著方亦白的方向伸了伸手，“爹，抱抱。”

小嬋睡醒了常常都要沈墨抱著，然後撒會兒嬌。方亦白聽她那不經意的一聲爹，仿佛心裏頭被什麽東西猛烈的撞擊了一下，在自己有任何反應之前，雙臂已經不自覺的朝著她那邊伸過去，將滿身溫香的她給抱在了懷裏。

沈墨收回了手，就睜大眼睛一瞬不瞬的在旁看著。

小嬋在方亦白懷裏揉了揉眼睛，散去了困意睜開眼一看，這才抱著她的人不是沈墨，驚詫得身子都繃直了些，“咦？！”

她坐起來，看到了沈墨在旁邊坐著，又咦了一聲，忙擡起眸來看才發現抱著自己的人是方亦白。

她眼睛瞪著圓溜溜的，然後在方亦白懷裏捂著臉不好意思的嘻嘻笑，“認錯了，是叔叔，不是爹。”

方亦白摸了摸她的小腦袋，將她往懷裏按，眼眶微微泛紅，嗓音低緩道，“你沒認錯。”

“……？？！”沈墨只覺得自己心跳突然有些失常。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聽到了什麽！方亦白這是打算認了嗎？？

小嬋也楞了一下，“真的嗎？”

方亦白點頭，小嬋又問：“那你也是我爹了嗎？”

方亦白又重重點頭，小嬋高興的拍手，歡呼著：“太好了，太好了，我有兩個爹了！”然後她亮晶晶的大眼睛看向沈墨，問：“爹，爹，你上次說，叔叔變成爹，叔叔真的變成爹了！”

方亦白朝沈墨瞥了一眼，沈墨厚著臉皮沖他笑，然後對小嬋道：“不是變成爹，他本來就是你爹。”沈墨壓制著心底翻湧的激動，故作平靜的對小嬋說：“小嬋，再叫他幾聲。”

小嬋當然叫，她興奮的要命，吃飯的時候喊爹，洗澡的時候喊爹，臨睡了躺在方亦白的懷裏也爹爹爹喊個不停。

就像是人生第一次有了爹似的。沈墨無語的躺在床上，他覺得再過兩天，自己肯定就要被她拋之腦後了。

沈墨說了晚上把孩子給方亦白哄，他就真的沒管，枕著手臂，躺在床的內側，看著他們父女二人在那兒鬧騰。

小嬋先是纏著方亦白講故事，方亦白想了想，大概是現編了一個耐心的給她講了。小嬋又爬到他身上，用手使勁的揉搓他的臉，他也沒有露出任何不虞之色。小嬋又掀開被子在床上蹦蹦跳跳，方亦白無奈，把她給抱回來，塞進被子裏。小嬋躺著睡不著，又想起被淹的事了，半真半假的縮在方亦白的懷裏擠了兩滴眼淚，方亦白哄她，給她擦幹眼淚，說以後都會保護她。小嬋又要方亦白給撓癢癢，一會兒肩膀癢，一會兒肚子癢，一會兒屁股蛋子癢，方亦白都給她按要求辦到了。

小嬋估計是察覺到方亦白變成了爹，就跟沈墨一樣的了，所以比之前更加肆無忌憚的放縱自己。等方亦白給她撓癢撓好了，她又說要喝水，喝完水剛抱回床上又說要尿。

等這個磨人的小家夥終於安安靜靜趴著睡著的時候，已經深更半夜了。

還沒睡的沈墨欠著身給小嬋蓋好被子，他剛才一直在旁觀方亦白怎麽應對，然後看到現在得到了結論就是，方亦白比他的耐性似乎要好多了。

沈墨有時候被小嬋搞煩了，都會控制不住板著臉兇她幾句，可是方亦白全程都是不急不躁，心態非常平和。沈墨還挺佩服他的。

方亦白沈緩的聲音突然響起，“你以前……每天都是這樣帶孩子的？”

“啊？也不是。”沈墨隔著小嬋，看向睡在床外側的方亦白，回答道：“看情況吧，她累了困了不用我哄就睡了，但是玩興奮了，我就得陪她一起玩到半夜。”沈墨沒想到他會突然問起這個來，還以為他會繼續跟自己探討下去，他卻止住不說話了。

方亦白黑眸望著床頂，喉嚨滾了兩下，靜了半晌，才又低聲問道：“當年，你到底看到我求醫的賞金令沒有？”

“沒有看到。”沈墨滯了滯，才道：“我們躲的地方比較偏，而我大著肚子不敢出門，是後來，快生的時候聽見有人議論才知道這件事……只是我……”

“只是你根本不相信我病了，你以為我是騙你的。”

沈墨不敢否認，因為當時確實是這樣。

方亦白輕輕哂笑了一聲，又道：“如果，如果當年你詐死沒有在最後關頭被我發現，我想你現在肯定是瀟灑自在的過著自己的生活吧，而我恐怕是一輩子陷在失去你的無盡痛楚煎熬裏，連著世界上還有這麽兩個人都不知道。這真是太可悲了，幸好我沒有過上這樣的人生。”

沈墨心裏一痛，越過小嬋緊緊握住他的手，眸子裏水光閃爍，“亦白，現在不僅有我，還有小嬋，都會陪在你身邊，我們不會離開的。”

“阿墨，你之前不告訴我小嬋的身世，除了怕我不信之外——”方亦白側眸看向沈墨，眼眼神仿佛能深深的望進他的心底，“你是怕我認了小嬋以後，你以後就再難帶走她了，所以是給自己留後路是不是？？”

沈墨被他看穿，神情不由有幾分狼狽。

方亦白說的全中，他那時候懷疑方亦白喜歡的不是真實的那個他，所以怕方亦白不相信之餘，也害怕方家認下了小嬋，等他以後被厭倦被趕走的時候，就帶不走孩子了。

方亦白眼神逼迫的看著他，死死的追問：“那你告訴我，你之前為什麽又肯讓小嬋過繼給我，現在，為什麽又讓我跟小嬋相認。你到底，是存了什麽樣的心思？！！”

沈墨楞住，攥住他的手都汗濕了，存了什麽樣的心思？

“如果你又想要什麽藥，需要什麽別的東西，我全都給你，我只求你，別再費盡心機又將我耍得團團轉！”

沈墨腦子裏白茫茫一片，幾乎是不經思考就脫口而出：“我沒別的心思，我只是，我只是愛上你了而已。”

他的話一落音，方亦白整張臉的表情都似乎凝固住了，他猛地坐起身，“……你說什麽？”

沈墨也跟著坐起來，也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他感覺自己的臉都麻了半邊，嘴巴無措的動了兩下，“就是，就是我我愛上你了，我什麽都可以放心了。我要跟你成親，跟你生活一輩子，我不需要留退路了。就是這樣。我沒有費什麽心機，我也不是存了別的心思。”

方亦白沈默了望進他滿目的真切，忽爾諷笑一聲，“這話說出來，你自己信嗎？”

沈墨被他的笑刺了一下，擡手抵了抵額頭，很是傷心，“為什麽不信，我以前是騙你了，我也知道我該死，我對不起你，可是現在我……”

“所以你自認為用這種謊言就能來彌補我？！”

“這不是謊言，方亦白！！！”沈墨極力的大聲辯解，覺得自己似乎陷入了一個死局。

以前騙他的他全信了，現在說真話他反而全部懷疑。沈墨知道這都是自己的所作所為導致的，可是他控制不住內心的焦慮，他有些崩潰，語氣卻又十分的無力，“你不信我其它的可以，但是小嬋是你女兒，我愛上你了，你就信我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方亦白面無表情的盯了他一會兒，將自己的手從他的手裏抽出來，閉了閉眼。

“……小嬋是我女兒，我信了。”方亦白咬牙切齒的道：“後面那句，我不需要你這樣虛假的補償，就算你不愛我，你照樣要跟我成親，你照樣要在我身邊一輩子別想離開。”

沈墨神色痛苦，“亦白，這不一樣。我希望我們之間是有感情的，而不是……”

“睡吧。”方亦白躺下，打斷他，“明天一早要回去了。”

沈墨身體僵硬的在床上坐了會兒，才心裏一片寒涼的躺下去，小嬋睡熟了躺在他們兩人中間一點影響都沒有，沈墨盯著孩子的臉看了會兒，發現方亦白轉過頭來在看他。

沈墨神色迅速冷淡下去，裹著被子背對著他，睡到床最裏面的墻邊去了。

“你！”方亦白又被他氣到，“睡過來。”

沈墨捂著耳朵只當沒聽到。現在你不信就不信，愛信不信。反正我就是愛上你了，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這一生當中總有讓你願意相信我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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