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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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青年聽搖滾,裝逼青年聽民謠,什麽樣的青年聽古典呢?謝言聽過一個說法:變態青年聽古典。

舞臺中央的四個女子,長發飄飄,裙裾遙遙。沒有絢麗的燈光效果,只憑由交錯的和弦譜寫出曼妙的樂章。琴弓輕輕吟唱出縈繞在心頭的旋律,整個樂廳像是有無數捧著蠟燭的小精靈,踩著輕快的節拍旋轉跳躍在每一個角落,將其間落座的人群置身於色彩斑斕的奇幻世界。

聽過很多次音樂會的謝言,從前也會為樂師的翩翩風度傾倒,但從來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般讓她神魂顛倒。好像闖入了一片全新的天地,第一次領略到世間竟有如此美妙的篇章。謝言記起少年時代,她第一次聽室內樂時,內心的那種激動和喜悅。時隔多年,今天竟又一次體會到當時的那種驚艷之情。禁不住渾身發熱,整個身體都在輕輕發抖。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古人誠不欺我!

當大提琴奏出那如泣如訴婉轉曲折的低音時,謝言不得不緊緊抓住座椅的扶手,以掩飾她不由自主的顫抖。和弦伴奏時,交疊的音符,和耳膜共振,激蕩得內心如大海般洶湧澎湃。大提琴的獨奏結束,有五個八拍的空拍。琴師趁機稍稍擡起頭,抽出握琴弓的那只手,挽了挽遮住眼角的長發。修長的手指在空中畫出優美的幅度。聚光燈下,指尖的每一次律動都被捕捉得清清楚楚。再一次拉動琴弦前,琴師稍稍擡高了視線。眼波流轉間,淺淺勾起了嘴角。低沈的琴聲勾勒出一個嫵媚的笑,任誰見了都會為之傾倒。

謝言舔了舔嘴唇。被逼到絕境的理智用殘存的毅力提醒自己,這是愛說風涼話眼光毒辣以逗弄她為樂的張毛毛!就算在心裏已被對方征服,但在面上一定不能表現出任何破綻。不然,被她抓住把柄,自己就會被她欺負得更慘而沒有還手的餘力。再說了,張毛毛不過就是提琴師罷了。走下藝術的神壇,她也就是一個普通人。頂多不過是長得比一般人好看一點的普通人。並沒有,並沒有多大的魅力!

盡管謝言不斷催眠著自己,這個女主角的人設並不吸引人,她不要盲目地隨便跪舔。然而藝術本身那震人心魄的力量,是無論如何無法任人抵賴的。音樂是人類創造出最偉大的語言之一。不需要任何文字,只要用真心去體會,就能感受到初生嬰兒般的返樸歸真。那份純粹讓謝言動容,心跳加速,有想哭的沖動。當燈光漸明,全場起立,掌聲雷動時,謝言趕緊擦了擦眼角的痕跡。予以高雅的藝術最崇高的敬意是文明人的基本素質。

琴師們謝完幕,款款向後臺退場。謝言呆呆地註視著那完美的身影消失在帷幔背後,被周圍的人流裹挾著一同出了樂廳。站在劇院門口,看著聽眾三三兩兩乘車而去,聽到不少人意猶未盡的感嘆和讚美,謝言為張毛毛感到高興。不愧是樂團的靈魂人物,不管是獨奏還是伴奏,她的表演都堪稱完美。可想那付諸臺下不為人見的功夫,是花費了多少年的心血才鑄就了今日的高度。謝言這才意識到她們從認識起,還從沒談起過這方面的話題。呈現在舞臺上的張毛毛,今日仿佛是驚鴻一瞥似的初次相識。撇開先入為主的感受,作為琴師的她,在舞臺上是如此光彩奪目。鈴聲響起,是短信提示音。謝言拿出手機,張毛毛要她去後臺找她。

“我能進來嗎?”

“已經清場了,你繞到舞臺後面的通道,有進後臺的標識。”

謝言按著指引,很快找到進後臺的通道。推開門,裏面正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是大家在祝賀今晚的演出順利完成的歡呼。之前在臺上光線太暗,這會兒在明亮的燈光裏,謝言才看清張毛毛的隊友,另外三個琴師也都是清一色的美女。難怪古人雲:腹有詩書氣自華。古人說什麽都是對的啊!

“嘿,看什麽呢?”

“啊!看你的同事呢!”

發現張毛毛瞬間變了臉,謝言趕緊補充道:

“你最好看!”

張毛毛回頭給了謝言一個揶揄的表情,沒有理會她。謝言訕訕地笑了一下,心想,確實都是美女嘛。不過眼神卻再不敢亂放,牢牢跟著張毛毛進了她的化妝間。

“恭喜恭喜!”

“什麽?”

“演出成功啊!”謝言笑著說,“我剛才在外面啊,聽大家都誇你們呢!說你們很棒!哎呀,我該買束花兒的。我看那些到後臺去見角兒的人都是捧著花兒去的…”

張毛毛繼續向她投來無言以對的表情,謝言覺得她好像有點後悔把自己叫到後臺來的樣子。

“等會兒你們會有慶功宴嗎?”

“會有小小的一個聚餐,但我不想去,所以把你叫進來。一會兒收拾好東西,我跟你一起走。”

“哦…”

張毛毛看了謝言一眼,謝言趕緊歪頭看向一旁,回避掉她刻意的目光。話說得,太有歧義…

這時謝言才註意到張毛毛的房間裏放滿了鮮花,看來比她周到的人大有人在。張毛毛在業內其實久負盛名,謝言不關註這個領域,之前是不知道她的名氣罷了。加之她的低調,外行人很少有留意到她的。意外地發現張毛毛有這麽多粉絲,謝言摸摸胸口,竟有些酸酸癢癢的感覺呢。可是她臉上仍保持著淡定,適度的讚賞就可以了,不能讓她過分驕傲!

“這是你第一次聽室內樂吧?感覺怎麽樣?”

看著謝言好奇地東張西望,張毛毛問。沒想到謝言漲紅了臉,一開口,語速飛快:

“這不是我第一次聽室內樂!之前沒機會跟你說,我小時候也是練過器樂的。還一度迷戀過室內樂!只是工作後太忙,就有些怠慢了自己的愛好!”

“是嗎!”張毛毛挑挑眉,“之前確實沒聽你說過。”

謝言只要激動或緊張就會不由自主地加快語速,看到她暗暗發急的樣子,張毛毛覺得好笑。

“你以前練的什麽樂器呀?還在練嗎?有沒有什麽成熟的作品,可以讓我欣賞一下呀?”

“我…”謝言知道張毛毛是在故意刁難她,頓時沒了氣焰,“我很久沒有…”

話還沒說完,輕輕的敲門聲後,房門打開了。

“毛毛,你收拾好了嗎?大家要走了哦!”

“我收拾好了。哎!”看著對方要走,張毛毛急忙把人叫住,“我就不去了。結束了第一場,我想回去休息了。”

“不是吧!她們仨都要去呢!”

“誰叫我年紀最大呢!”張毛毛瞪大眼睛,一副氣鼓鼓的樣子,“玩兒不動你們年輕人的場子呢。你們去吧!”

“哎喲!”對方笑了起來,“張大姐,您當真不去呀?”

“不去。你看,我叫的司機都來了。”

張毛毛指了指謝言,謝言一哈腰,說:

“你好,我是張女士的司機!”

對方打量了謝言一番,說:

“好吧!不耽誤您。”

丟下一個高深莫測的微笑後,轉身離開。確認對方走遠後,謝言吐了吐舌頭,笑道:

“嘿嘿,真不好意思,我不會開車。等會兒還得請張女士親自開車,親自把自己給送回去。哎喲…”

“給我扛好了,磕著一下就把你給廢了!”

“不會的,不會的。您放心,您放心!”

背著張毛毛的寶貝琴盒,謝言屁顛顛地跟著她往停車場走去。

兩人將東西放好,各自上車,在座位上坐妥當後,張毛毛發動了汽車。紅色大吉普轟著油門開進幾近午夜的城市繁華裏。今天是謝言來到平城後第一次到劇院看演出,來的時候是坐地鐵的。看著車窗外安靜又陌生的街景,那種被張毛毛帶著走向未知命運的熟悉感又向她襲來。她有一種頭皮發麻,比前兩次更緊張的感覺。她知道她倆正在往張毛毛家行駛的路上,她又一次擔任起陪她回家的任務。回想起上周在她家發生的那一幕,手心裏的冷汗讓她下意識地搓了搓大腿。現在這個時間點,她們不管要做什麽,都不會有人來打擾了吧。而她們又會做什麽,想要做什麽呢?

謝言從眼角偷瞄著張毛毛,她是完全不同於祝敏卿的另一種女人,自有一番魅力。對此,謝言不管如何想努力否認都是徒勞無益。盡管她和祝敏卿完全不同,可對經驗粗淺的謝言來說,都是同樣讓她看不透的女人。路上車少,張毛毛開得很快也很認真。像雕塑一般的側顏,完美又沒有表情,謝言讀不出她此刻的心思。謝言猜想在這個舉目無親的城市裏,繁華落盡之後,夜深人靜之時,再風光的人也會想要一個溫暖的擁抱和一個踏實慰藉吧。而謝言能為她充當起這樣的角色嗎?更重要的是,她願意嗎?

謝言被她的才華所吸引。如果沒有祝敏卿的存在,謝言想她自己大概早就臣服在她的掌控之下了吧。在感情這個謝言並不熟練的領域裏,一直以來她都不敢讓自己輕舉妄動。從兩江來平城,已算得上她做過的最大膽的事。所以,面對如此飛揚跋扈的張毛毛,謝言心裏十分沒有底。

想到祝敏卿,謝言皺緊了眉頭。謝言現在的工作已經進入了要獨立接手顧客的階段,每天她有自己的工作安排,很多時候行程和祝敏卿的不再有交集。只要有時間,她倆還和以往一樣會一起吃飯,一起說話聊天。祝敏卿仍然會時常在謝言面前吐槽工作室其他人的缺點,有些話重覆太多遍,謝言甚至都背得她說的話,以及每個人的槽點。除此之外,在冗長的工作之餘兩人便很少有更多的交集。祝敏卿已經很久沒有在休息時間裏約謝言一同吃飯了,博光師父那兒,祝敏卿也很少帶她一同前往了。一方面是因為謝言確實有自己的事務要去處理;另一方面,謝言猜測祝敏卿大概是想和師父單獨在一起吧。就像之前祝敏卿對師父說春游的事,他們要“單獨”出游。謝言只恨自己不是個男生。若不然,她就可以像小時候,媽媽教她的那樣,勇敢面對自己的感情,喜歡就要大膽說出來。也不必像現在這樣藏著掖著,隱忍得幸苦。

大吉普遇到了紅綠燈,在路口停下。謝言看著眼前的街景,回想起一個月前也是在這樣的路口,兩人遭遇的情景。記起當時的恐怖情形,兩人算不算是一起經歷過生死?轉頭看向張毛毛,見她失神地望著窗外,似乎同樣回憶起了當時的場景。臉上沒了血色,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發白。

“毛毛?你沒事吧?”

伸手扶住張毛毛,謝言有些緊張。

“沒事。”張毛毛搖了搖頭。

“確定嗎?”

回頭對謝言寬慰地笑了笑,張毛毛說:“放心吧!我沒你想的脆弱。”

大吉普重新飛馳在了路面上,張毛毛的聲音裏恢覆了輕松。

“我相信你。”

謝言回以微笑。本想再說點什麽話,調節一下氛圍,突然電話鈴突然響起…

“餵,言言,你現在在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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