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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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到陵園的人不是特別多,按習俗,人們一般選擇年前一天來祭奠,因此偌大的園子沒有節日的喧囂,顯得格外寂靜。風吹得竹林颯颯作響,偶爾有香燭的氣息飄過,謝言揚起頭將這幾乎可以說親切的味道,深深吸入肺葉裏。

初春的陽光還帶著寒意,照射在大理石的墓碑上,在謝言的臉上映出碑刻的痕跡。墓碑旁的大樹已被鋸掉,露出光禿禿的樹樁,已被過路的大風磨平了棱角。

“這邊原有的兩顆樹被砍掉,露出好大一塊空地,陽光剛好能照了進來。”

“這兩顆樹離這兩塊碑太近了,他們把它砍了,本是出於安全考慮。這樣一來,把他們倆的碑給露了出來,可以曬太陽,挺好的。”

“其實移走更好,何必砍掉。”

明白謝言的心思,謝文沒有答話。彎腰從口袋裏拿出兩份香燭和紙錢,把所有東西拆開,分好,再遞給謝言一把打火機。謝言接過,和謝文同步點燃兩對蠟燭,分別安放進兩座墓碑前的燭臺裏。

“小叔,姑媽,我和言言來看你們啦!”

謝言蹲下身,將謝文整理好的紙錢一份一份地點燃。濃郁的香燭味道,聞了二十多年,太過習慣了,以至於對別人而言濃煙嗆鼻的感覺,對謝言來說竟是好聞和安心的味道。

“今年是小叔的第幾年了?”

風過,揚起燒盡的灰塵,香紙燃燒的蟋蟋嗦嗦聲在盛灰的鐵通裏安安靜靜地爆破。日頭更上,陽光更足,寒風變得不那麽淩人。謝言脫掉了外套,搭在一旁的護欄上,灌進衣領的大風讓她打了個寒戰。她仔細回想了一下舅短暫卻不十分愉快的一生,回答:

“十七年。”

“十七年了!”

“說出來就有一種過了好長時間的感覺。”

這一次輪到謝文沒接話,慢慢蘊開的沈默將兩人圍困在各自的世界裏。謝言很愛謝文,母親和舅相繼去世後,自己跟著謝文和大舅長大。謝文對自己既是長姐又是母親般無微不至的照顧,讓謝言在她身邊能盡可能的快樂成長。對此,謝言有無盡的感激。盡管成長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和謝文一起度過,但舅在謝言心裏卻有著無可替代的特殊地位。

舅是由母親一手帶大的小弟,他和母親的感情非常好。謝言出生後,舅對謝言的好,是無法用言語道盡的愛。如果說謝言曾經有可能對男性樹立良好的印象,那都是因為有舅的存在。而這可能卻隨著舅的離世,永遠失去了。

母親在謝言四歲時得病走了。之後舅的精神世界仿佛失去了支柱,變得患得患失。同時覺得自己該為二姐的過世承擔責任,他認為是自己從小到大太過依賴姐姐。多年來照顧體弱多病的他給姐姐身體埋下隱患,導致姐姐難產後,健康遭到不可逆轉的打擊,以至於最終熬不過疾病的考驗。

二姐去世後,家裏張羅了數次相親,希望能通過婚姻讓謝家這唯一的獨苗振作起來。可惜,人生總愛事與願違。雖然依仗著家世的魅力,舅很輕易就找到了對象。但想進入婚姻的殿堂,對他卻像一座邁不過的關卡。因為不管舅怎麽努力,都無力改變自己錙銖必較,又依賴於他人的習慣。同時,對方一聽說舅還打算接手他姐留下的拖油瓶,幾乎所有人立馬知難而退。

也許是命該如此,後來遇到舅媽,對他一見鐘情。家裏人極力撮合,對方最終選擇相信愛情。終於,在母親去世後的第五年,已年過三十的舅有了自己的家室。

婚姻之所以被叫作“圍城”,正是因為它葬送愛情的同時又給人戴上枷鎖的功能。舅的婚後生活,自然並不一帆風順。盡管他很想改變,可從小養成的習慣,想要戒掉,朝夕之間,談何容易。沒過多久,和舅媽之間日漸沖突。原本恩愛的夫妻,開始了無休無止的爭吵。後來在一次前所未有的激烈爭吵後,舅說要出門散心。當時天色已晚,舅媽賭氣並未阻攔,由著他出去了,自己則獨自上床睡覺。直到過了淩晨,還不見舅回來的跡象,舅媽開始著急起來,準備出門尋找。一面打著接不通的電話,一面走出臥房準備出門尋找。在大門口換鞋時,擡頭看見陽臺上有人影拂動。驚恐萬分地走近一看,發現舅的身體懸在半空中早已沒了氣息。

謝言至今記得謝文到學校來接她,帶她回家換衣服,然後去葬禮的情形。她知道那應該是白天發生的事,可留在記憶裏的情節,整個場景卻是漆黑一片。

事發突然,第一時間趕到的親戚並不多。在那個小小的靈堂裏,人們小聲地交流著這次意外帶來的震驚,而舅媽沒有間斷的哭泣格外引人註目地成為整個葬禮的背景旋律。謝言看著舅躺在冰涼的棺槨裏,原本帥氣的臉上帶著橫七豎八的傷痕。據說那是前天晚上和舅媽吵架時,她留給他的。在謝言的印象裏,舅一直是和藹親切,頂天立地的形象。興起時會將她一把扛到肩頭,陪著她鬧陪著她笑;開心時還會為她又唱又跳。這個從小到大帶給她無限歡樂的人,現在卻僵硬地躺在那兒,一動不動。那種在母親葬禮上感受到的不真切質感再一次向小謝言襲來。被玻璃冰棺封印住的人仿佛從來沒有真實地存在於謝言的生命裏。他們只是一個得了自閉癥的小孩兒幻想出來的夢,以在潛意識裏保護自己實則缺乏安全感的靈魂。謝言呆呆地註視著那戴著眼鏡,原本俊秀的面孔,一夜之間變得蠟黃,毫無生氣。她開始懷疑這具屍體和自己是否產生過聯系。過去歲月裏和這個人有關的記憶在那一瞬間,被一臺強大的搜索引擎檢索出來,全部打包整理丟進她腦海裏的一個角落。只要她輕輕動動手指,和這個人有關的一切就可以全部刪除消失。就在她猶豫著是選擇塵封還是永遠忘記這記憶時,周圍人的說話聲猶如強勢的畫外音貫穿進她的意識裏:

“他們老謝家就算是斷後了吧!可惜了這俊俏模樣,留下一兒半女也是好的。他們家老大這會兒不知道多難受啊!”

“我看沒留後反而是好事。”

“為什麽呢?”

“你看他姐的那個,小小年紀沒媽沒爹的,成什麽樣子!”停頓了一下,同一個聲音,“再說了,謝樹力這輩子被慣得,就是仰仗著哥哥姐姐過日子。你看他這麽大把年紀才結婚,靠的還不是他哥掙下的家業。自己啥本事沒有,生了娃,也要苦了別人母子。”

“這麽說也在理兒…”

仇恨和憤怒爆發的力量產生出一股巨大的破壞力,謝言用幾乎歇斯底裏的哭喊要這些人從她眼前滾開。這是她的舅,是她的至愛。即使他有各種問題,她也不允許任何人在她面前閑言碎語。大舅媽想要抱住謝言,被她一把推開。謝文想要過來相勸,也被她惡言相向。最後,她不顧身後的呼喊,橫沖直撞地沖出靈堂。一路跑回家,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嚎啕大哭。

這樣的事為什麽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在她的身上?她已經失去了母親,也沒有所謂的父親。老天為什麽還要繼續帶走她為數不多的愛人,她生命裏最愛的男性。謝言絞盡腦汁想到的唯一答案是因為她有問題!她大概是攜帶了某種害人的基因,會一個又一個害死她身邊的親人。照這樣的情勢下去,總有一天謝文也會受她的牽連。想到這兒,原本哭得精疲力盡的謝言,立即起身收拾東西。為了保護謝文和大舅,她得趕緊離開。

之後發生的事,謝言已記不太清楚。自己怎麽離家出走,大人在一片忙亂中發現了她的失蹤。她最後記得的片段是自己在一家快餐店被氣急敗壞又拼命忍住脾氣的謝文找到。那天回家的路上,謝言的手腕被謝文抓出了深深的印記。謝文止不住的眼淚像決堤的洪水淹沒了謝言痛到麻木的心。她看著比她大八歲,原本也還是個孩子的表姐,一夜之間變成熟的臉,作為孩子的她自己暗暗發誓,以後無論如何不能再傷害她了。

那一年,謝言十歲。

“要說的都說完了嗎?”

謝文問,謝言點點頭。

“我最近總夢到姑媽。”

謝言朝謝文投去一個詢問的眼神。

“都是正常的內容,沒有什麽特別托付的話。”謝文聳聳肩,“就像她並沒有離開一樣,你懂的。”

謝言沒有答話,她其實不太能懂。關於母親的記憶,在她腦海裏已經開始慢慢變得模糊起來,她已經多年不再有和她相關的夢境了。記憶中和她在一起的為數不多的畫面也遠算不上幸福,所以夢裏的情景也不太能開心得起來。謝文和母親相處的時間比自己多出八年,謝言想也許那八年裏,母親作為小姑,留在謝文的記憶裏全是快樂的印象,所以時隔多年,她對母親仍有眷念。

“在你的印象裏,我媽是怎樣的一個人?”

提出這個問題,讓謝言自己都感到吃驚。在此之前,她幾乎從來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

謝文顯然也有些意外,楞了一下。她偏著腦袋,註視著墓碑上的文字,努力回想起來:

“姑媽是一個氣質優雅,溫柔可愛的女人。家裏人都很喜歡她。”

“是嗎?”謝言皺了皺眉頭,“顯然不夠可愛到讓我爸家的人喜歡。”

“言言!”

“我明白…”

是因為我,他們才不喜歡她。

撿起放在地上的東西,轉身拿起衣服搭在肩上,向雙墓區域走去。

一排排雙墓如比翼的小鳥,整齊雄偉地矗立在山頭。謝言擡頭看向山腰處一塊正對對山佛像的墓碑,四周空氣清冷又幹凈,她深吸一口,幾乎感到心曠神怡。

“外公外婆,言言來看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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