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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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玉,幹爹做了件錯事,你會幫幹爹的對嗎?”那張溝壑密布的臉上帶著一點討好的笑,眼熟不已,在當年替他偷走那半卷書籍,當年陪他跋涉西北,當年為他差點葬身大海的時候,蘇其玉都曾在這人臉上見過。

蘇其玉小時候也有過快樂的童年,他的父母疼他疼的厲害,有求必應,知無不言。然而,那份平靜卻被打破了,像是結了冰的湖面,只一錘砸下,方圓盡碎,獨留下那刺骨的冷意,沿著錘子一直蔓延到身軀,要把人生生凍住一般。

那一年,人人都在尋找第四塊建城令。

他們追尋著神獸的蹤影,涉入險境,散盡家財,執著於那一輪水中幻月不可自拔,於是,他的父母也因此喪了命,屍骨無蹤。

蘇其玉的童年時光戛然而止,剩下的記憶就再算不得美好,幾乎是貼著灰色與黑色而懵懵懂懂活著,直到他被這人拾到,從一只狼口中把他帶走。

他叫這人“幹爹”。

這人性格怪異,行事孤僻,佝僂身軀,總愛用一件駝色的外衣把自己包住,從頭到腳,只隱約露出一雙暗黃色的眼睛,在抱起蘇其玉的時候伸出疤痕遍布的胳膊。

後來時間長了,這個人在蘇其玉面前倒也能放開一些,不再暗中打量他,監視他,反而會在喝醉了的時候說上兩句自己的事,偶爾會摘下腦袋上那一片麻布,露出脫落的皮膚和陰沈的氣息。

蘇其玉一開始難免被嚇到,久而久之,救命之恩的感激和人心的同情慢慢匯集,便沖破了那層害怕與疏離,他們才慢慢因為被拋棄而拉近了關系。

但是現在,這人再一次這樣對自己笑,蘇其玉卻第一次產生了厭惡,唾棄,還有想逃跑的心思。

但是,他克制住了。

“怎麽了?”蘇其玉的聲音沒有半分起伏,平靜的像是在烈日曝曬下的湖。

“我下了萬丈窟,沒想到裏面有機關,不小心碰倒了玄武的結印。。。”

蘇其玉已經站起了身,那雙琉璃一樣漂亮的眼睛此刻恍若即將爆裂的藥石,只需輕輕摩擦,就可引發燎原之火。

“你瘋了?!你不是答應過我一輩子不會下去嗎!”蘇其玉從未這樣歇斯底裏,在這人讓他跳下冰冷的無邊大海時沒有,在這人讓他徒步穿越茫茫戈壁時沒有,甚至在這人讓他放棄他渴望了多年的情情愛愛時也沒有,他習慣了低著頭,眼睛追隨自己的腳尖,無論心裏的狂風驚醒了怎樣的磅礴大雨,他總會安安靜靜,乖的像狗一樣,由著他牽著繩圈拽著他走。

但是這次不一樣,蘇其玉怕了,那種按捺了十幾年的恐懼在這一刻終於沖毀了山嶺,從那撕裂的溝谷中張開了血盆大口,把他吞的幹幹凈凈。他甚至預見了自己的未來,因為他的腿已然開始發抖,牙齒也開始打顫,讓人以為是寒冬降臨。

“我為什麽不下去?那人能活著出來,我也能活著出來,我不過是被那該死的機關牽制了一腳,可是我已經得到了我想要的東西,這難道不值得嗎?”這人臉上的麻布因為亢奮而滑落,因癲狂而泛紅的眼睛配著那衰老又恐怖的面頰像是來自深淵的厲鬼,召喚著蘇其玉心甘情願替他去死。

“你是不是忘了你這條命是誰給你的?是誰把你養這麽大的?!啊?!”

蘇其玉往後踉蹌了一下,魂魄似乎被吼散了,他慘然一笑,一字一頓道:“是啊,你救了我一命,我跟了你十三年,那你記得我還給你幾條命了嗎?我替你試了多少藥?有多少次我只差一步就死在那些瓶瓶罐罐手裏?我又替你走了多少地方?從多少靈獸群裏死裏逃生?我欠你的,我早還清了,蘇回章,我只是惦著你給我的這十幾年陪伴的情意,現如今,你連這一點情意都要從我這裏換走是嗎?”

蘇其玉沒有察覺到自己漸漸失控的神智,也沒察覺到滾燙的淚水早就濕透了他的衣襟,他只感受到了一片荒蕪,在這一片蒼茫大地上,幹裂的地面卷起風沙,所有的水源在眨眼間被黃土覆蓋,遙不可及的地方站著一個人,卻也是背對著身,看不清面容。天地高遠,卻只剩下了蘇其玉自己,茫然站在大地中央,最後聞得一聲在遠方盤旋又徑直向自己俯沖而來的禿鷹長鳴。

“最後一次。”他說,繼而閉上了雙眼,低聲輕語:“我該怎麽做?”

。。。。。。

吳興恢覆意識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睜不開眼睛,他試圖動了動身子,只碰觸到一些溫熱的液體,黏黏糊糊的到處都是。周圍很靜,可以說是什麽東西都沒有,但是又十分溫暖,就像回到了久違的巢。

吳興拱了拱,把蜷起來的腿伸了伸,然後開始回想之前發生的一切,幾分鐘後他嘆了口氣,因為腦子空的厲害,所以他什麽也沒想起來。

不一會功夫,他感覺到了困意,索性動彈不得,便任由睡意吞噬了他,陷入一片白蒙蒙的混沌。

身子隨著周圍的液體浮浮沈沈,不斷倒換著方向和姿勢,隨後是猛的震動,吳興撲騰了一下雙臂,柔軟的羽毛隨之展開,身體的失重感卻更加強烈。

下一秒,他整個人被顛倒過來,腦袋撞到黏黏糊糊的硬壁又彈回原位,吳興忍不住罵了一句,而空白的記憶也開始慢慢被註滿,源源不斷的湧進。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聲音,那是兩個人,發出靈氣的波動,攪亂了吳興周圍滾湧的液體。

而其中一個聲音是那麽熟悉。

“砰!!”石壁轟落。

肖默的怒火怎麽也止不住,手中充沛的靈氣片刻未歇,雙眼被燒的幹涸。

“蘇其玉!你到底做了什麽?!”肖默沖對面的那人吼道。

裹著長袍,一只不屬於他的假肢代替了應該空空蕩蕩的衣袖,絕艷的一半側臉布滿劃痕,左邊是天使,右邊似惡鬼。

肖默和小白狐越過巖漿一路向上,經歷了大大小小不下二十種機關,甚至差點拐進那走不出的另一條甬道,直到小白狐發現了暗中偷窺的人影才使得肖默能跟著這黑袍人跑進正確的洞穴。

這裏似乎是一座祭壇,只是周邊聳立的四方白玉雕欄已經被人摧毀,中央地方是滾燙的巖漿源頭,被一方融鼎包圍,鼎身已碎,有巖漿順著裂縫往外冒出,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

而這個黑袍人,只跑到了這裏便無路可退。

肖默劈開了他的鬥篷,露出了蘇其玉這張不人不鬼的臉。

肖默望著蘇其玉的左臂,那裏被安上了一截白骨,森然可怖,不知是什麽時候死在這裏的,被撿來代替了那裏曾經揮劍舞墨的手。

肖默沒再忍心看下去,合了眼問他:“你為什麽在這裏?為什麽一直攔著我?又怎麽會。。。變成這樣。。。”

可是,對方沒能回答他,若肖默能再註意蘇其玉一眼,便會發現他的喉結那裏有一道長長的疤痕,這將讓他再無法說話。

蘇其玉的臉上是灰色的死寂,他無從解釋也無法開口,便運氣再一次沖了過去——他要把他趕出這個地方!

“攔我?那我偏要闖給你看!”肖默不再客氣,足下一點,便也迎了上去。

蘇其玉的笑,就這樣藏在了光影裏。

“砰!”是他為蘇回章跳入萬丈窟。

“轟——”是他為了靈獸殼而伸進巖漿裏的手。

“咚!”是他因為蘇回章想要把靈獸殼融化煉丹的阻撓。

他被肖默打倒的每一下,都是他身上的一條疤,他識人不清,因為泛濫的同情而毀了自己。

蘇回章想要第四塊建城令,他以為不過是為了名譽,然而在他的手被巖漿吞噬而蘇回章卻因為那兩半蛋殼笑的狂熱時他才醒悟,這個人要的,是那只神獸,他要用傳說中浴火重生之物的血,獲得長生。

蘇回章,用他茍延殘喘的幾年,取得了肖安年的信任,用丹藥延長了壽命,可偏偏貪婪妄想,打起了不該打的主意。

他說他的著作將流傳百世,只有蘇其玉知道那是肖安年未完結的書,最後能印上蘇回章的名字,還是因為他——蘇其玉——偷了那半卷。

他說他會找到第四塊建城令為貧民百姓建起博愛的家園,只有蘇其玉知道那是他想自立為王,因為他將同時擁有無盡的壽命。

他說他只是想在有生之年記錄好神獸的細則,只有蘇其玉知道那是因為他在肖想甘甜的血液,鳳凰將賜予他同樣的重生之力。

可惜蘇其玉知道的太晚了,所以他丟了他的左手,又被蘇回章劃破了臉,因為他說他已經看厭了蘇其玉這張美艷的臉蛋,而他自己,從不曾總有。蘇其玉倒在血泊裏,看著蘇回章捧著那兩半蛋殼頭也不回的離去,打算借此引出第四塊建城令的位置。

蘇其玉知道,他再也不會從這陰暗的地底出去,所以他寧可就此死去,可是就在他用鋒利的石片劃破喉掉入黑暗以後,他卻毫無預兆的再次醒來。

他只來得及看見一扇還未完全關閉的門,一顆白色的蛋慢慢沒入那祭壇中央滾熱的巖漿,最後,一切恢覆平靜。

他甚至沒感受到,頭頂上的大地正在震動,驚狂的靈獸四處奔走,變異的藤蔓向陽而生。

蘇其玉盯著那顆時而浮上來轉一圈又咕嚕嚕冒一會泡泡慢慢沈下去的蛋看了很久,他的腦子裏不合時宜的想起那一天他打開門,一只毛絨絨的小家夥冒冒失失掉下去,正好被他接在手心。

吳興。。。蘇其玉試著想笑,但他的左側臉頰還未結痂,血肉模糊。

他守在這裏,用靈力補救著玄武碎裂的結印,盡管這幾乎杯水車薪。

他想贖罪,盡管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何罪,但是他自己都不肯原諒自己。

他知道肖默會來,於是他沿路設下了許許多多阻礙,可是那人還是來到了他面前,問他:“你到底怎麽了?”

我怎麽了?我怎麽了?

我不過是死了。

而已。

蘇其玉突出一口血來,從臺階上一層層滾下去,左手的白骨泛著寒光,肖默這才看到,這手骨的主人似乎曾經身體有疾,那小指下面,赫然還藏著一節更小的指骨。

作者有話要說:

所以,蘇其玉其實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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