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鳥，而且是一只長得十分有趣的鳥，通身淡青色的羽毛，到尾部偏卻生出長長的五色尾翎，色澤光鮮，看著喜氣。

但這並未給我帶來好運，反而容易吸引眼球成為獵人弓箭下的目標，於是我常常是一只疲於奔命的驚弓之鳥。幸好我身手敏捷，數十年來躲過了一次又一次的無妄之災。

這些年世道不太平，人間瘟疫災難無數，幸而我所棲居的女床山是毗鄰東海的樂土，遠離塵世的喧囂與戰火，我沒什麽鴻鵠之志，只想偏安一隅，歲月靜好。

要是以為哪兒都不去就不會有事了，那就太天真了。

這陣子實在有些背，不過是貪吃了一些，當我被圍獵的王胄貴族射傷右翼的時候，口中剛剛銜住一根九穗的禾苗。

我絕望地從蒼藍的天空中翻滾而下，肥胖地身軀毫無反抗之力地落在草地上，我彈動著翅膀和爪子，嘴裏還死死叼著那根嘉谷。那一刻終於明白了有句話叫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腳步聲攆著青草地的窸窣聲由遠而近。

“恭喜將軍，這是鸞鳥，見之則天下安寧。”

片刻，人影欺近，炯亮的眼睛微微瞇起，釋放出危險的氣息：“我是將軍，天下安寧便沒我什麽事了，到時我該拿誰的血來祭我的刀呢？”

“屬下該死。那這鳥……”

瞬間一道銀光帶著寒氣忽閃而至，我知那是劍氣，不禁閉上眼睛心想，吾命休矣。冰冷的刀板在身下擦過，再次睜開眼，卻發現我滾圓的身子正躺在刀身上，那人只是拿刀將我挑起，更近距離的觀察我道：“不過這鳥長得挺好看的，不如獻給聖上吧。”

所謂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囚徒生涯真是作為一只鳥的恥辱啊。不自由，毋寧死，於是我決定開始漫長的絕食鬥爭，那根作為始作俑者的嘉谷一直被我銜在嘴裏沒舍得吃。

我被八百裏加急從女床山一路運送到蜀中，少年天子接過關在籠中的我細細觀察著，同時我也瞪大我的小眼睛盯著他的大眼睛。

不得不承認他有一雙好看的眼睛，英挺的眉毛，漆黑的眼珠浮著迷霧般的惆悵，他的左眉骨上有一顆細小的朱砂痣，而我似乎也不太介意被他那有如水墨畫般溫潤的眉眼打量。

他說：“它受傷了。”

利索地解開籠子，輕柔地撫弄著我的傷口，我很溫順隨他擺弄著，往日那絲傲氣也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沒想到他還真有兩下子，塗過草藥，包好傷口，瞬間我感到自己身子又輕盈起來了。

他說：“代表和平的鸞鳥是不該被囚禁的。”

他用手高高地將我托起，讓我沐浴在日光之下。看他這意思竟是要把我放了？天曉得，我還想多呆在他身邊一會，被他註視著，照顧著。

我一激動，也顧不得有多傻裏傻氣，就圍著他跳起舞來。他看著我，恬然一笑，綻放出兩顆迷人的酒窩來，我承認我被晃到了，不然怎麽會嘴上一哆嗦，便把最珍貴的嘉谷掉到了他的手上。

瞬間的癡迷過後，雖然有那麽一絲後悔，可是作為一只有自尊的鳥，丟出去的食物，怎麽好意思再銜回來。於是我撲扇著翅膀向高空展翅而去，留給他一個華麗的背影。

重拾自由，填飽肚子，我需要尋找一方樂土安享晚年，因為十多歲的年紀對一只鳥來說實屬高齡了。曾經的女床山，離這裏已是十萬八千裏，回不去故土，只能開辟新的家園。

用不了多久，我來到西南的都廣之野，據說這裏是天地的中心。各種各樣的飛禽走獸都聚集在這裏，草木冬夏常青，氣候四季如春。我正慶幸自己找了個好歸處，他日安樂死後長眠於此也算對得起自己了。

又豈知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我這邊將將在自己搭好的新窩內安睡，一只雪白的爪子就把我從鳥窩中掏出，帶著一股兇煞的淩冽之氣，我看出那是一頭九尾狐王，目中狠厲的綠光嚇得我渾身僵直。它把我叼在嘴裏，直奔到了狐貍洞。

洞內開闊，旮旯處白花花的一片，那是一窩正嗷嗷待哺的小狐崽子，真是才出了囚籠，又入了魔爪，我絕望地閉上了眼睛，果然安享晚年什麽的都是浮雲。

狐王霸氣地把我往洞內一拋，於是我的身子在一團團白絨絨的爪子下滾來滾去，一會被拋起一會被接住，這是玩弄？在吃我之前還要□□一番麽，我羞憤得渾身發抖，接著聽到“哢嚓”一聲，我感覺我的右翼再次被折斷了，瞬間疼暈了過去。

我以為我再次醒來的時候不是在天堂就是在地獄，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發現我錯了，眼前依舊是那個黑漆漆的狐貍洞，我很詫異為何我還沒死，一只小狐貍湊近腦袋，好奇地撥弄著我的身軀。它渾身的毛皮華潤瑩白，光澤動人。

很奇怪，它居然說人話了，如蜜糖般的甜美女聲，像我這種聰明的鳥兒自然是聽得懂人話的。

她說：“我讓爹爹把你賞給我了。”

我想回應她，但我實在不會說話，憋急了也只是“啾啾啾”一聲。

她說：“奇怪嗎？因為我是爹爹最疼愛的小女兒，我想要什麽他都會給我。”

餵，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為什麽會說人話。“啾啾啾”。

小狐貍就很開心，用她的小爪子梳理著我的毛發，當我撲騰著翅膀竄到空中，她又急著把我拽下來，但始終沒有吃掉我。我這才知道她只是把我當玩具，而不是食物。

我再次被囚禁了，這次絕食鬥爭也沒能實施成功，因為小狐貍怕我餓死，時不時渡一口靈氣給我，使我的壽命大大超出了鳥類的極限。

終於明白命運不是我等弱小生物可以抗拒的，但我依舊生活在惴惴之中，怕她有一天突然玩膩了我，就一口把我吃了，於是我便使出渾身解數討好她，或者唱歌給她聽，或者跟她玩躲貓貓。討得她開心，那我便不用死了。

逗狐貍，得永生。

在鳥類之中，我是一只老鳥，但在這片靈氣充沛的叢林之中，遍布著動則成百上千歲的妖獸，我便又成了雛鳥。我也是後來才知道，小狐貍那時已經二百多歲了。

我們以半玩伴半主仆的關系愉快地相處著，在天地之間追逐打鬧。不是沒有機會逃脫，一來我已經習慣這樣的相處模式，二來叢林深處危險重重，一旦我脫離她的庇護，又去哪裏找對我這麽好的飼主呢？

這樣歡快的日子不知過了多少年，我很慶幸自己也升級成為了妖獸，直到有一天太白金星從天而降。

那一天，黃昏的霞光映染了天空，暖風像絲帶般纏人心魄，我撲扇著翅膀直欲乘風歸去。一身黃裳的太白金星就在這漫天霞光之中緩緩飄落，氣質嫻靜如初蓮綻放，滿目柔情似秋水映霞。她的周圍散發出淡而柔和的金光，吸引生靈向她靠近。

人形生物我見多了，那麽端莊高貴令萬物失色的卻是第一次見得，能讓人甘願拜服於她的裙角之下肝腦塗地。像她那樣的人，即使是一座沒有思想的雕像也足以讓人癡迷吧。

我這樣想著，漆黑的眼珠子一瞬不瞬地盯著她，那是我所見過的最美麗的眼睛，任何邪念都會溺死在她的眼波之中，剩下的只有驚艷與膜拜。驚鴻一瞥，誰能想到我會入了她的法眼。

她伸手將我掬起，我討好似的在她如瓷玉般潤白的柔荑上歡舞，這是任何鳥兒的本能，我看到圍繞在她周圍飛舞的蜂蝶蟲鳥無數。

我的腳輕輕踮在她的指尖，似停靠又似起飛。

她天籟般的聲音如泉水般叮咚淌過，她說：“願不願意跟我走。”

像是一個魔咒，此時恐怕她說願不願意去死，我都會點頭。

樂極生楞，我不相信這是真的，我呆住了。

狐王提醒道：“小笨鳥，那可是尊貴無比的天神啊，跟她走就可以升天了。”

等我反應過來，虔誠地點了點頭，又對著小狐貍鳴叫了一陣。

小狐貍見勢主動竄到天神的懷裏，溫暖的一團蹭在她的胸口，潔白得像天上的流雲。

她摸著小狐貍光潔的毛發笑道：“九重天上日日春風拂面，我倒是好久沒看到雪了，這毛絨絨的一團像極了昆侖山上的皚皚白雪。也罷，你們就都跟著我吧。”

她說：“你們以後就是我太白金星的座下聖靈。小青鳥就叫扶鸞，小狐貍就叫依雪。”

雲氣升騰，荼蘼開到極致。漫天雲舒雲卷之間，我們就這樣扶搖直上九天。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做夢。我就這樣稀裏糊塗地經過了飛禽、妖獸、聖靈三級跳，安享晚年什麽的荒唐的念頭，早就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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