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長，你沒有什麽要和我們大夥說的麽？”李東問。

“你們看了麽？”成才回身反問。

薛林搖頭：“我們想偷看，但我們懂得紀律。而且我們更希望聽班長親口說出來。”

成才咬著牙，不得不面對朝夕相處了半年的戰友們，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我要走了。”

王強馬上哭了。成才眼圈也紅了。

“可是為什麽有兩封信？”李東問道。

成才不想騙人，如實說：“一封是連部調令，調三連任三班長。另一封是來自A大隊的邀請，去參加選拔。還有疑問麽？”

薛林笑笑，是那種苦笑：“班長，那你愁什麽？能去老A就去，沒選上就去三班。總之，你是得救了。”

成才看著薛林：“不，我只能選一個，老A，或三班。”

這次是薛林吃驚：“是這樣？那你。。。”他不由自主關心起成才來，那份關心連成才也看在眼裏，心裏一熱。

“我要去老A。”

薛林說：“你考慮清楚啊，老A萬一沒選上，你可要回來了。我知道你不喜歡這裏。”

王強抹著眼淚：“胡說，班長要去，準能成，我信班長，他準能選上！”

成才伸手擦擦王強的臉：“你信班長，班長就一定做成給你看！”

王強又摟住成才大哭：“可是，班長，我舍不得你啊！”

成才再也繃不住了，他也流下眼淚。

李東忍不住，尖刻地說：“別假惺惺了，你終於能離開我們這些垃圾了。”

成才搖搖頭：“首先，我從沒說你們是垃圾；其次，我也沒把你們當垃圾；第三，現在三連五班已經不再是垃圾了。”

李東恨恨地說：“既然這樣，你為什麽還要離開？！而且，三連你不要，就去老A，那可是其它部隊了！我們，五班，三連，甚至鋼七連，都是什麽？！都是你的跳板麽？！”

成才不反駁，也不辯解，任他說。他說得也許沒錯。

倒是趙一波很冷靜：“李東，別這麽說。這麽說班長，有點過分。班長是狙擊手，步兵裏的尖子兵種。老A是步兵巔峰，班長就該得到他想要的。”他走到成才面前：“班長，你沒錯。我理解你。而且知道你面臨這麽大的壓力，仍然忠實於自己的選擇，我很佩服你。不過，我做不到你。”

成才不知說什麽好。

趙一波笑笑：“班長，我知道，你從來沒把我當朋友。我也知道，我不能指望做你的朋友。但現在，我必須說，你是我佩服的那種人。這一走，也許我們再沒機會見面，所以我必須把話說出來。我祝你一番風順。”

成才淚如雨下。他自己也沒想到，自己會在幾個孬兵面前哭成這樣。此刻，他寧可他們罵他，詛咒他。

“班長，我也祝你一帆風順。還有，感謝你對我的幫助。”薛林隱忍著，拍拍成才的肩。

成才覺得比罵他還難過，連連搖手。

36

擦幹眼淚，成才走到李東面前：“李東，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不過我明天就走了，你就沒什麽話想告訴我麽？”

李東扭過頭，不再說話。

成才很無奈地回轉身，一步步朝自己床鋪走去。他走得很慢，像拖著兩條腿，像背著千斤的重量。

“報告班長！”李東突然大喝一聲。

“什麽？”成才停步回頭。

“和我打一架！”李東吐出五個字，大家都呆了。

“你忘了麽？你剛來的時候，和我約過這場架！”

成才臉上浮現出淒迷的笑容：“記得。”

“那就走吧！”李東大步走出營房。

幾個兵反應過來，要拉成才，成才搖搖頭：“是該打一架，這樣他心裏舒坦。”隨後跟出來。

草原上，營房外，月光裏，兩個家夥拉開架勢，邊上是三個人在觀看。

李東突然主動出擊，成才靈活地一閃身，避開一拳。李東用力過猛自己沒收住，摔倒在地。成才沒進攻，而是等李東自己爬起來。

李東爬起來後，又是一大腳，成才依舊是躲，李東的拳腳緊隨而至。這已經不是半年前那個孬兵了，如今李東招招兇狠，成才感覺到，再不回手，就幾乎難以招架了。

周圍一片安靜，除了場上兩個家夥的喘息聲和拳腳帶來的風聲，什麽都聽不到，沒有人加油，沒有人叫好。

成才雖然表面被動，但實際比起不要命地進攻的李東，體力消耗很小。其實李東的搏殺太過，屢次露出大破綻，成才都沒有下手，所有人，包括李東自己，都知道成才手下留情。李東很快就消耗到幾乎絕望了，他停下來，如困獸般盯著自己的班長：“班長！你他媽沒勁！你就連打我一頓都不肯麽？我想叫你打一頓你都不賞臉麽？！你就這麽瞧不上我！？”

成才怔住，李東趁機撲過來，死死抱住成才的腰。李東已經沒體力再把成才抱摔出去了，成才楞了幾秒鐘，一塌身子，腰輕輕一扭，就掙開李東的兩手，同時一個標準大背胯，把李東撂在腳下。

“好！痛快！”李東躺在草地上，四肢攤開，聲嘶力竭地喊了一聲。隨後，爆發出狼嚎一樣的哭聲。

“為什麽？！你為什麽來這裏？你為什麽把我們帶到天上，帶上雲端，現在又一腳把我們踹回塵土裏？！你要是不來，我們天天打牌，混日子，我們過得好著呢！嗚~~~你來了，你說我們不是孬兵，你說男人就要和槍綁在一處！你說的我們都做了，我們都做了！因為我們信你，服你，在乎你！你叫我喜歡上這樣的日子，覺得有意義！可是你呢？你現在說走就走了！你在乎過誰？！除了你自己！成才！我恨你！！！”李東已經直呼其名了。

李東喊完，就再也不發一言，躺在地上動也不動。

成才腿一軟，一下跪倒在地。

薛林，王強，這回連同一直冷靜理智的趙一波，都坐在地上，哭了起來。

草原夜空下，五個男人，四個圍成一小圈，中間是個四仰八叉的，組成一副難忘的圖案。

這是成才後來總能想起的畫面，他第一次離開五班前那一個晚上，就這樣定格在他心裏。

37

那場傷筋動骨的老A選拔，在成才心裏烙下一個人，伍六一。

這是又一個叫成才能當眾嚎啕大哭的戰友。是的，就是戰友，成才心裏是這麽認可的。所以當醫院病房裏六一說“我這倆老鄉，可交”的時候，成才幾乎又要哭出來了。

命運太殘酷，當六一叫他快跑時，他想起五班，他為了離開，傷了他們，也傷了自己，傷了三連長，這一切都使他沒有退路。所以他拋下六一，自己跑了。成才其實並不內疚，他更多是為六一遺憾。成才後來思量，如果自己當時處於六一的狀況，自己也一定會要三多和六一走，不會拖累他們的。

但，他還是完全改變了對六一的印象，他把他當朋友，如果有機會，他一定會盡力幫他，但他也知道驕傲鋼硬的六一從不會求人。

成才在心裏面，把六一埋了，如同埋了七連，埋了五班。他覺得一切都過去了，自己必須輕裝上陣，忘記過去。

他畢竟太年輕，還不懂得一個道理。那就是，有些事情，當我們一旦無法再擁有，我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不要忘記。

成才就是帶著這種心情離開五班的。經歷了那撕心裂肺般的夜晚後，成才再回五班整理行裝的短暫行程裏，王強，趙一波，李東竟然都沒露面。薛林的解釋是出去跑步了。成才不知薛林是否有意這樣安排，但兩人心照不宣，誰也沒再說破。

這次短暫的相聚別離，成才和薛林都很克制，平淡地握手，寒暄，告別。

汽車離開時，成才忍住自己，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成才在五班 第二部分

三連長才帶隊訓練回來，哨兵就告訴他，師偵營高副營長來了，已經等了他有一陣子了。

老三跨進辦公室，正在地圖前站著的高城回過頭。

“老三！”高城高喉大嗓地打招呼。

“老七，你是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啊。”老三端起架子來。

“來看看你三哥，不成麽？”高城摸出一盒中華來，還是軟盒的。

“當年我的人到新兵連，給你一條中華，你都不要，忘了？”老三壞笑一下：“如今怎麽倒過來求我了？看上我那個寶貝了吧？”

老七摸摸腦袋：“三哥，我那小心思，還不都在三哥眼裏？”

老三也調笑夠了，嚴肅起來：“他，你真想要？”

“為啥不要？”老七也嚴肅起來。

“他可是老A打回來的人。”

高城不提老A則已，一提老A，更是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越是他們不要的，我越稀罕！當時參加選拔後來落選的，我挨個做思想工作，能到我手下的我都給收下了。你見過他們老A怎麽選咱的兵麽？把我的。。。穿甲彈。。。腿生生給跑廢了！”

老三指著高城：“你怎麽還那麽霸道啊？！好兵你都把著。”

老七有點不好意思：“當然。。。現在，我是和其他部隊商量著來，不是像過去，弄得跟強占民女的王老虎搶親一樣。你看三哥，我這不和你商量呢嗎？他擱五班，就倆字，浪費，要不就是六個字，浪費軍隊資源。咱都不要搞小集體主義，要以大軍隊建設為主麽。。。呵呵。。。”

“哎喲，副營長，升了官，思想覺悟也高了啊。”老三一笑：“你還講起大道理了，哈哈，這可不像你老高，別跟我扯虛的啊，咱倆之間講什麽大道理，你假不假？”

高城索性虎起臉了：“老三，我說啊，我是大的小的都說了，你別水潑不進啊！把我逼急了，我直接找參謀長打要人報告了！”

三連長大笑起來：“哈哈。。。這才像你老七。哈哈。。。”笑夠了，他說：“其實老七，當年瓜分你的寶貝們，我們特不落忍，你既然開了口要，我能不給你麽？你的寶貝在我這裏，都是尖子，把我們全連都帶上去了。就說那個成才，他在的時候，五班啥樣？他走了以後，五班又滑下去了。其實我早看出他是人才，我自己還舍不得呢。”

“舍不得你把他放五班？”

“其實這次他回來，我打算把他留在我身邊的。”

“噢？你不是問我，幹嘛要個老A打回來的兵？你自己怎麽也要？”老七問道。

“再怎麽說，成才軍事技術超一流，老A標準高，他不夠，我這裏標準他富裕。”

老七問：“你看過他的檔案了沒有？知道老A怎麽評價他麽？”

老三點點頭：“我看了。你想必也看了。就那六個字，團隊精神不強，呵呵。能告訴我你為什麽還那麽看好他？”

高城望著窗外：“曾經有幾個好兵，在我手下，可我都沒保護好他們，他們已經做了很多努力，可我沒在關鍵時刻出手拉他們一把。現在，失去了，才懂得珍惜。成才，他的確有毛病，還挺明顯。可他優點更明顯。他像個天天向上爬的小猴子，卻不懂得要先落地變成人，發明出飛機火箭能比猴子飛得更高。我發現原來他最像我，我原來也是個天天向上的猴子。”老七微微笑了：“現在我想幫他落地。”他看看三連長：“你知道我們七連那六個字，不拋棄不放棄。當年我叫的最響，其實我沒做到。我就曾經想放棄許三多，人家現在是啥？兵王！我曾經最看不上的孬兵，是他，在七連還剩最後一個人的時候，獨自扛起七連的大旗，還一扛就扛了半年之久！他給我上了一課。現在，他老A可以拋棄成才，但我不能，成才他當過一天我的兵，就永遠是我的兵！”

老三動容，他點點頭：“老七，你可比過去成熟大度多了。”

老七哭笑不得：“你誇我呢，還是罵我啊？”

老三語氣一轉：“不過呢，成才畢竟現在是我的人，我現在也需要設狙擊手了。我先和他談，要是他願意留在我這裏，你可不要搶。”

老七嘀咕了一陣：“那。。。我能旁聽麽？”

“隔壁，你就在裏頭聽吧。我你還信不過，到底是偵察兵出身，誰都不信。”

殘酷選拔後，五個多月過去了，春天已經更疊為秋天，而且已經是晚秋了。

一輛軍用卡車停在702，隨後又開走了。車子離開後，留下一個年輕士官。

他是成才，被老A打發回來的成才。

成才回身要向團部走，才一回身，就看到三連長站在臺階上。成才此刻本意是不想見到任何熟人的，因此尷尬地紅著臉，舉手敬了個禮：“三連長。”

三連長很自然：“來，我特意在這裏等你的，辦完關系你跟我走。”

成才聽話地隨三連長走了。

關系交接順利，很快就搞定了。

三連長在前面走，昂首闊步，成才在後面低著頭，亦步亦趨。

來到連長辦公室，連長自己坐下，招呼成才也坐，成才依舊站著。

“你坐嗎。”三連長再次說。

“報告，站著舒服。”成才軍姿挺拔，站得一絲不茍。

三連長也不再強求，話入正題：“成才，這次回來有什麽打算？”

成才倒怔了：“什麽打算？不是回五班麽？”

“你知道你走後，五班咋樣了？”三連長問。

成才低下頭，從選拔那夜看他們一氣做幾天的飯，就知道自己一走，五班就故態覆萌了。成才小聲說：“他們又退步了，是吧？”

三連長點點頭：“孬兵就是孬兵啊。我這次，不打算再難為你了。三連要設狙擊手，我想征求你的意見，要不要回連隊來？三班班長位子還是你的。”

成才以為自己聽錯了。好久才說：“可是，我是老A打回來的。”

“那怎麽樣，再怎麽說也比我任何一個手下強。”

成才不說話。三連長反倒有點心慌起來，他掩飾地點燃一支中華（老七上的）。

煙抽了半根兒，成才還沒說話。

三連長沈不住氣了：“成才，考慮什麽啊？狙擊手，不是你的夢想嗎？”

老七在隔壁幾乎要沖出來，這老三，竟然不提我！

這時成才一句話，叫老三和老七都一下子涼了，像被兜頭一瓢冷水澆上。

成才聲音不大，但語調平靜，態度堅決：“我想回五班。”

老七本來已經握住門把手的手收回來，自己已經把耳朵貼在門縫上了。

老三咳嗽起來，顯然被煙嗆到了。

“三連長，以後還是少抽點兒吧，對身體不好。”成才很關切地說。

老三幾乎有點惱羞成怒了：“我說成才，你是不是記恨我當時逼你在三連和老A裏選擇啊？其實我那時是嚇唬你的，即便你落選，我也還是會要你回來的。我其實是覺得你一定能選上，擔心失去你才嚇唬你的。你看，現在老A不要你，我不是還雙手歡迎你回來嗎？你也別和我鬧情緒，說氣話，這可是關系你的前途。”

成才笑笑：“連長，我明白。我沒鬧情緒。我就想回五班。”

三連長一拍桌子：“你要回去，我也得能好意思放你回去啊。一直人家就說我浪費軍隊資源啦，你個尖子狙擊手，到草原打耗子去，合適麽？！我不得叫人家把後脊梁戳斷啊？說我壓制人才，浪費人才。。。好，我三連廟小，你不來，那偵察營咋樣？你老連長的隊伍，你去麽？”

成才沒說話，但喉結上下滾動幾次，顯然在克制感情。他是多聰明的一個人，馬上明白這事後面是誰在運作了。七連長，高連長。成才心裏很溫暖，更多是內疚。

“你倒是說話啊！”三連長幾乎被逼瘋了，起身圍著成才直轉圈兒。

“連長，謝謝你，也替我謝謝高連。。。副營長。我還是不能去。”

三連長在成才面前站定，咆哮：“理由！”

“太容易了。”成才淡淡地笑，淡淡地說。

門後老七如被擊了一悶棍，幾個月前，伍六一拒絕他跑遍關系弄到手的司務長時，用的是同樣的理由。

三連長的表情由憤怒轉成無奈：“哈。。。哈！”他大聲說，就想叫門後那家夥聽到：“真都是老七連的兵啊，太容易了？！這也是拒絕的理由！啊！他媽的，老七連的家夥骨頭都真是鋼做的，是麽？我今天信了！信了！”他轉向成才，拍拍他的肩：“好，我佩服你，被人家打回來的，居然還這麽一身傲骨！”

成才一派寵辱不驚：“連長，我不是驕傲。我沒啥可驕傲的。我說的意思，是說太容易得到的，我不懂得珍惜。我想回五班，因為我想學會珍惜。”

成才眼睛裏有一種三連長很少，不，是從來沒有見過的柔情，平靜悠遠，如凈水深流。

三連長終於再也想不出還能說些什麽，只好拍拍成才的肩：“好，我請你吃個便飯，算接風了。明天就有車去五班。”

吃了飯，三連長送走成才，回到連隊辦公室門口，只見高城正等自己。

兩兄弟並肩在操場邊邊走邊聊。

“老七，我今天真的服了你了，你都聽到了，太容易了！你的兵都這德性。”

高城笑了：“他變了。”他問三連長：“他還和你提什麽條件了麽？”

“希望能恢覆他們五班的射擊訓練，我答應了。”

“還是喜歡槍。”高城笑出聲：“那就說明他心裏還是有目標。我就怕他這次摔太狠，把鬥志磨沒了。死老A，已經毀了我不少尖子了，我可不能叫成才毀了。”

三連長若有所思：“原來吧，他透著機靈，可又能叫人一眼看明白。現在吧，我倒覺得這小子，表面低調了很多，可我真都捉摸不透他了。你沒看剛才，他一小士官把我一上尉連長逼得要撒潑跳腳，他還那麽不鹹不淡的。。。氣死我了。”

老七哈哈大笑：“你幹脆打滾兒算了。”

三連長一腳踢來。老七靈活地一閃身，三連長一腳踢空，自己倒是一個趔趄。

兩個軍官在操場打鬧，自然有不少士兵忍不住朝這邊看。

老七和老三忙正正軍姿，繼續談話。

“他說在五班怎麽打算了麽？”高城問。

“具體他沒說。不過剛才我喝多了點兒，酒一蓋臉兒，就拍胸脯說有困難找我，我給他解決什麽的。”老三不好意思地看看老七：“副營長，萬一我辦不下來的事兒，你可給兜著點兒。別叫個小士官兒說我言而無信就成。”

高城哼了一鼻子：“不能喝酒就別逞能。你那二兩貓尿的量，還老酒膩子似的，一喝酒就和人家拍胸脯，輕諾寡信懂麽？你當好人，我給你擦屁股，真虧你想得出來。”

“老七，誰叫咱是兄弟呢？”三連長嬉皮笑臉：“再說，你就不想知道你那寶貝的動態？我給你看著，盯著，那他還不早晚是你的人？我為誰啊？”

老七正色道：“你暧昧你，你俗氣你！啥我的人？部隊的人！”

“好，我的高風格副營長。”三連長打哈哈。

高城看著遠方，那是草原五班的方向：“其實我說了，成才是好鋼，要用到刀刃兒上。他要是真學會了珍惜，他還應該去老A，那裏才是他施展才華的地方。”

“你舍得？”

“稀罕一個人，不是把他綁在身邊，而是幫他飛得更高更遠。越是這樣，他心裏才越是永遠把你這兒當他的家。有時候，送走我的尖子，我就覺得像嫁閨女一樣，希望我這兒是他們的娘家，呵呵。。。”

三連長沒再說話，他真的被高城感動了，那些俏皮話再也說不出口了。

有些時候，有些感情，你是無法用玩笑的方式表達的，無法舉重若輕，因為那實在是太沈甸甸了。

車到草原五班時，天都快黑了。

一路上，成才忐忑不安。自己要回五班來，不是和誰賭氣，成才本來也不是拿正經事賭氣的人。他被袁朗那樣解剖後，覺得自己就剩一骨頭架子了，什麽皮肉，筋血，都沒有了。當他對三多說，自己要找回丟掉的枝枝蔓蔓時，他就知道，要找回什麽東西，就必須回到丟掉的地方去找。

七連已經沒了，成才連回去找的機會都沒有。如果回顧在七連的經歷，那些日子，可以說是年少輕狂，幸福時光，班長寵著，連長罩著。那時成績好，簡直可以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可是自己卻沒珍惜過。一點私心，就讓自己在七連最困難的時候離去了，那簡直是絕情。成才想起自己攤牌時高連長那隱忍不發的哀傷，戰友們那錯愕氣憤的表情，還有自己離開那天在大雨裏的嚎啕，。。。現在他明白了，既然難過，為什麽還要這麽做呢？要是上天給他一次機會再選擇，早知道自己傷害了別人也傷了自己，開始就不會去做那些違心的事情了。

也許袁朗說的“對自己和別人都好一點”就是這個意思吧？

那麽，能叫成才去尋找丟失的枝枝蔓蔓的地方，就只有五班了。

再回顧在五班的經歷，成才此時有一種辛酸的溫暖。溫暖是因為其實他知道，自己離開前，五班已經完全接受了自己，幾個戰士已經把他當自己人了。所以他辛酸，想起離別前那一夜，想起李東躺在地上時說的那些話，他當時就明白自己又一次傷害了別人。成才知道，自己傷害別人的時候，自己根本不可能從中得到什麽快樂，得到的也只有心痛的感覺。他一直知道，只是他原來覺得有更“遠大”的目標，所有這些犧牲和痛苦，就必須忽略掉，不去想。但是，自己真能忘記麽？難道作為人的感情，就必須被拋棄被割舍麽？

袁朗還問他，這樣為了一個個結果而不去體會其中的過程，生命的意義有何在呢？成才原來是不願意想也可以回避這些問題的，但是，袁朗逼得他不得不想。

遙遠的地平線處，落日的餘暉勾出五班營房的輪廓。

他從沒這麽緊張過。自己就這麽灰溜溜回來了，他們會怎麽看自己？

成才深吸氣，提醒自己，當時回絕三連和高副營長的理由是“太容易了”，那麽回這裏的不容易，他應該有心理準備才對。成才想通了，如果幾個戰士對自己很刻薄，也許是好事，他回來就是來還債的，這樣他心裏還舒服些。

成才下了車，自己提著背著那點家當，走進營房。

正在桌子邊打牌的四個家夥，看清進來的人後，都怔住了。

王強第一個丟下牌，跑過來，跑到成才身邊，又突然剎車，顯然是記得自己是軍人了，忙立定，敬禮：“班長！你咋回來了？來看我們？”

其他三人也忙把桌子整理整理，列隊行禮。

他們沒有接到成才要來的通知，因為三連長本意是把成才留下的。

成才笑著看看幾個部下：“我又回來當班長了。薛林，這是我的調令。”

薛林遲疑地接過調令，沒錯。此時幾個戰士眼光裏出現了疑惑不解。

成才也沒說什麽，開始動手打掃自己滿是塵土的床鋪。

房間裏很亂，成才這次沒批評戰士們，而是自己出門打來一桶水，開始整理內務。王強和薛林也馬上跟著動起手來。

趙一波碰碰李東，倆人也拿起了家夥。

不一會兒，宿舍就整潔起來了。

成才問：“大家還沒吃飯吧？我去給你們加幾個菜，你們在這裏等著吧。”

王強追來：“班長，你才來，你休息，我去。”

成才笑笑：“那咱們一起去吧。”

兩人才一出門，屋裏三個人就議論開了。

“薛林，怎麽回事兒？怎麽這就回來了？”趙一波問。

薛林搖搖頭。

李東說：“不是叫老A給淘汰了吧？”

“不應該啊。要不你問問？”趙一波對李東說。

李東白了他一眼：“你怎麽不問啊？當我缺心眼兒啊？”

不一會，王強來招呼大家吃飯，幾個人來到廚房兼餐廳，只見成才正把最後一道菜往桌上端。

“這是野生的山菌，我給弟兄們帶來些土特產，還有，下次再做。”成才請大家坐下，拿出一瓶酒：“這也是當地土特產，大米釀的，酸甜，味道和咱這兒的不一樣，大夥嘗嘗。不過啊，上頭，不會喝的悠著點兒。”

成才依次給大家斟酒，到了李東那兒，李東擋住杯子：“班長，你不是說按規定值班就不能喝酒麽？今天晚上我放哨。”

成才說：“今天我替你。”說著推開李東的手，把酒倒上。然後他自己到了杯水給自己：“李東說的對，站崗就不能喝酒。來，大夥幹了。”說完自己先喝了。

幾個手下也紛紛幹了杯中米酒，心裏忐忑不安，不知道班長這次回來又要怎麽整治自己了。

成才看看大夥，開了口：“我這次回來，是被老A刷下來的。所以，哪來哪去，又回到這裏來了。”

成才的開誠布公，反而叫幾個戰士都不好意思起來。他們畢竟都是本質善良的，誰也不能在人家這麽失意的時候再去落井下石。

大家本能的反應就是錯愕，不安，想安慰成才，又不知道怎麽開口。

幾個人拿眼看薛林，畢竟他年紀最大，經事最多。薛林也只好硬著頭皮：“班長，誰都知道老A是啥級別部隊，被老A退了，也不丟人。到普通連隊，還不照樣是尖子。你是被退回來了，可我們哥幾個，恐怕這輩子連老A大門朝哪兒開都不知道呢。”

成才笑笑：“薛林，我知道你想安慰我。我謝謝你們，沒有在這個時候看我笑話。我現在才知道，如今我灰頭土臉地回來，你們還肯收留我。”

一個曾經的強人，如今都說到這份兒上了，大家聽著都不勝唏噓。

王強說：“班長，我不會說話，但是，我就想告訴你，你回來，我高興！真的。我本來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著你了呢。”

薛林也說：“班長，你這麽說就見外了，再怎麽著，咱們也是一起摸爬滾打過的弟兄啊。誰沒有失意的時候啊？當年我們哥幾個被所有人看不起，扔在這裏沒人管，你來了以後，把我們都帶好了。。。”他停下，因為眼下五班的現狀明顯是又回去了，他不好意思再提了。

趙一波忙接著說：“班長，我們不爭氣，我們不是你那種強人，沒人督著，我們就出溜了。”

成才搖搖頭：“這不能怪你們，怪我。來，大家喝酒。”成才又給大家倒上酒。

酒過三巡，兩瓶酒空了，幾個戰士都醉了，成才喝的是水，比誰都清醒。

剛才一直沒說話的李東，此時也管不住自己的舌頭了：“班。。。班長，你這回是折了，這次回來。。。還。。。還走麽？你也不用騙我。。。不用！我知道你是強人，你還是留不住！我。。。也想明白了，你。。。和我們這些孬兵在一起，浪費！！”

成才拍著他的背：“誰說你是孬兵了？”

李東哭起來：“我。。。曾經以為自己不是。可。。。”

成才繼續輕拍著他：“你聰明，學習好，你家在北京，即便退役，你也才20歲，有大好前程。你別和我比，我那高中是蒙得，我也沒見過除了我們村兒和營地以外的地方，你。。。”他停下了，因為李東已經睡著了。

成才四顧，所有戰士此時都歪在桌子邊睡去了。他一個個把他們背回宿舍，安頓好，自己穿上厚棉衣，這才出去站崗了。

草原深秋的夜真是涼啊。

成才擡眼望向星空，夜空澄凈，群星閃耀，美麗而空靈。

成才此時心如止水，他驚訝，這麽美麗的夜空，自己竟然從來沒有好好欣賞過。他拿著三多送的瞄準鏡，專註地分辨著每一個星座，大熊，小熊，北鬥，天狼。。。

成才此時很快樂，一種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快樂。

發了一陣子呆，成才的思緒回到五班上來。

成才沒有想到的是，自己回來了，大家沒有冷嘲熱諷，反而真心開導他。他原來是做好準備迎接五班對他的冷漠甚至敵意的，畢竟他拋棄了他們。

現在成才明白，五班的人也許軍事能力不夠強，為人不夠好鬥，也許還有很多缺點，但是他們都很善良。自己呢，自己原來把他們當工具，當晉升臺基，卻從不和他們交心，不和他們交朋友。難道自己不冷酷麽？難道袁朗說自己見外錯了麽？成才現在是越發深深自責，悔恨起來。

至於怎麽重新拾起大家的信任，成才明白，並不像剛才請客吃飯那麽簡單。成才下定決心，以後自己想問題，都把五班放在前，自己放在後去想，如果真做到這點了，相信大家能感覺出來。

第二天一早，幾個士兵起床後，發現班長的床已經整理得整整齊齊，而人已經不見了。

王強在班長床頭發現一個小的訓練計劃，他看了上面的內容，倒吸口涼氣：“哎呀媽呀，這不要了親命了？”

幾個夥計圍攏過來，都嚇白了臉：“老天，是老A的強度吧？”

“你們看什麽呢？”身後傳來成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