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前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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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蘿七歲那年,她的母親衛氏投井自盡了。

馮家上下,幾乎所有人都說衛氏是畏罪自殺。

只有阿蘿知道,她的母親是如蓮一般的女子,潔凈得不染塵埃。會選擇自盡,只是因為不堪受辱。和畏罪自殺毫無關系。

母親死後,阿蘿曾問過她的父親——馮淵,是不是也和其他人一樣相信母親和別人通奸的事情?

她一直覺得,父親待母親是極好的。畢竟,他們倆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又是患難與共來的。

父親一無所有的時候,是母親拋棄一切陪他創業、陪他從一個窮小子慢慢發展到富甲一方的商人。

母親原本有不錯的家世,為了父親,她拒絕了家裏人的安排的婚事,情願跟著父親漂泊天涯,風餐露宿。

母親曾經告訴她,這是愛情的力量。

她想,愛情的力量應該是很偉大的。她想,世人皆冤枉了母親,父親卻該不會的。

只是,很多時候,事情總不會像想象中那般美好。如果真的是那般,母親大概也不會選擇自盡了。

當阿蘿用最真摯的眼神仰望她的父親、期待他能為母親正名的時候。素來,她最敬重的父親卻回以她一個令她一生都無法忘記的眼神——嫌棄甚至是厭惡。

他說:“所有人都親眼目睹,莫非還有假不成?何況,你娘已經畏罪自殺,這便是最好的證據。”

聽到這些,阿蘿只覺得自己好像突然從高空墜落下來,一顆心懸在半空,落不到實處。

“爹,娘是什麽樣的女人,你難道不清楚嗎?這擺明了就是有人陷害啊……”她試圖解釋。母親已經死了,她總要為她爭取一個清白的名聲。她如此想。

“人都是會變的。如果你娘真的是冤枉的,她大可跟我解釋,何必畏罪自殺,如此極端,只能說明她心裏有鬼!”馮淵非常生氣,他認定了衛氏對他不忠,任何解釋都沒有意義。

看著父親暴怒的表情,阿蘿覺得,自己根本無力為母親恢覆名聲。

她忽然覺得,母親真的很不理智,死能解決什麽?無非是令更多的人誤會她。讓親者痛,仇者快!那時候,她是如此以為的。

阿蘿心裏,大概也有些恨她母親,恨她撒手離去,拋下她孤零零的一個人去替她承受她的那些本不該存在的罪名。

只是,後來遇到司馬執,明白了什麽是愛,才終於懂得母親當初為何要那般決然地選擇自盡——因為當你最愛、最依賴的人都不信任你的時候,全部的精神支柱都會崩塌,真的會覺得生無可戀。

母親如是,她亦如是。

她最終仍然沒能挽回母親的名聲。父親一口咬定,母親是與人通奸,畏罪自殺,任她怎麽說都沒有任何作用。而她素來敬重的父親甚至提出了要同她滴血認親。

那時候,阿蘿七歲,頭一次覺得人格受到了侮辱。她強力地反抗過,最後卻換來一頓板子,打得她皮開肉綻、奄奄一息。

好在,這一頓板子打下來,馮淵到底打消了滴血認親的念頭。阿蘿也總算保住了自己最後一絲尊嚴。

只是,沒有想到的是,她的反抗更加坐實了他的猜測。他甚至一口咬定,她非他親生。如此反抗,必是心虛。

阿蘿想,她一個七歲的小孩有什麽好心虛的?她只是覺得,滴血認親這種事情,不僅侮辱了她,也侮辱了十月懷胎辛苦生下她的母親。母親已經含冤莫名了,能做的總要為她做一些。只是沒有想到,她的反抗令父親更加懷疑。她有些後悔,早知道便答應了滴血認親又何妨,反而好堵住那些壞人名聲的臭嘴。到底是年紀小,考慮終究不大周全。

因著身份被否決,阿蘿被在馮家的日子簡直如臨深淵,每一天都是煎熬。父親更下令將她關在檀院不得外出,不允許人探視她,照顧她,任由她自生自滅。

她時常想,既然認定了她是恥辱,何不直接殺了她?關著她又有什麽意思?

然而,馮淵到底有他的考究。他雖恨衛氏的背叛,心底深處卻也害怕自己真的冤枉了她。衛氏已經死了,他再殺了她的女兒……他害怕自己會鑄成大錯。然而,關著阿蘿,卻能讓他心裏稍微放松些,見不到她,便不會想起衛氏,不想起她,心裏就不會死一般地難受……

阿蘿被打了板子,被孤零零地關在檀院,沒有人來照顧她,也沒有人來幫她上藥,她自己根本沒有辦法照顧自己。那時候,她覺得,母親都已經不在了,父親也不肯承認她,她孤零零的一個活在世上也沒什麽意義吧?也許,死了反倒是種解脫。

阿蘿其實是個挺懦弱的姑娘,打小是被母親呵護著長大的,母親告訴她,女孩子性子一定要溫順,將來才得夫君疼愛。阿蘿很信她母親的話,於是,真的養成了溫順的性子,說是溫順,其實只是逆來順受罷了。先前能和馮淵抗爭那兩句已經拼了她全部的勇氣。如今洩了氣,剩下的日子便是等待死亡的到來。

直到三天後。畫竹急匆匆地跑回了檀院。

畫竹是挨了一頓大板子,跪在地上拼命地求情拼命地磕頭,才被馮淵允了她來照顧阿蘿的。三姑娘馮雲初也在旁邊說了些好話。

阿蘿一見到畫竹,整個人好像又重新活了過來,艱難地撐起身子,“畫竹……”然而,喊出來的聲音卻難聽得很,好像幹涸已久的土地,沒有一絲生氣。

彼時,畫竹八歲,正好比阿蘿大一歲。

畫竹是衛氏撿回來的丫鬟,打小便對夫人充滿了感恩,如今夫人去了,照顧小姐便成了她的責任。

一聽見阿蘿的聲音,眼淚便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看著她躺在床上,巴掌大的臉蛋瘦到只剩下一雙銅鈴般的眼睛格外令人心疼。

“小姐,我去給你燒壺熱茶來。”畫竹揉了揉酸澀的眼睛,轉身往小廚房走了去。

檀院的小廚房已經許久沒生過火了。竈臺上布滿了灰塵。畫竹也顧不上擦,只將燒水的鍋涮洗了一下,盛上水,又去墻角拾了柴火,這才竈臺裏的火燒了起來。寒冬的天,終於有了一絲暖氣。

阿蘿拖著病殃殃的身子從床上下來,艱難地挪動到旁邊的小廚房。一進門,看見畫竹蹲在竈臺前,有低低的哭泣聲從屋裏傳出來。

母親死了。除了她,原來還有人為她傷心難過。那一瞬間,阿蘿忽然覺得有了活下去的信心。自己總歸不是一個人了。

阿蘿從屋外走了進去,到畫竹跟前,跟她一起蹲在地上,“畫竹,別哭。以後,我們倆相依為命。”

那時候,阿蘿以為,她會在檀院裏度過她的一生。無是非、無痛覺。

直到她十二歲那年。

那天,是她十二歲的生日。馮雲初領著她的丫鬟提著點心來檀院看她,說是要給她賀壽。

自打母親去了,阿蘿便忘了她原來也是有生辰的。

馮雲初對她很好。

父親明明不允許任何人來探視她的,可是,馮雲初總是偷偷的來看她。每一次,都給她帶好些吃的、穿的、用的。這些年來,她一直很照顧她。

她想,馮雲初大概是個好人吧。她對她好,也許是覺得愧疚吧?畢竟,母親的死,和段姨娘多少有些關系。

那時,阿蘿並沒有懷疑段姨娘就是汙蔑母親的元兇。她想,她最多就是在旁邊煽風點火,好叫父親更加生氣吧。

府裏的這些姨娘,哪一個不是恨著母親生前一個人占著父親的寵愛?落井下石的事情,誰不會做啊。除了大夫人,府裏的那些個姨娘,哪個沒有說上幾句落井下石的話?

她不怪她們,只怪世間男兒皆薄性,是父親負了母親。冤枉了她,侮辱了她。

何況,一碼事歸一碼事。多年來,當所有人對她不聞不問,全然不顧她死活的時候,是馮雲初一直照料她。她一直對她充滿了感激。一直心懷感恩地接受著她的施予。

而在她十二歲生日這天,馮雲初給她的竟會是她夢寐以求的自由。

馮雲初告訴她,過幾日,她要去香山寺吃齋,問她想不想同她一起去。

阿蘿從未想過會有機會出府。她心裏當然想去。即使只是去香山寺吃齋也總比成日被關在檀院這一方天地的好。何況,山裏紅花綠草,想來應該是很美的風景。

“可是,父親說過,不允許我踏出檀院一步。”阿蘿心裏真的很想跟馮雲初一起去香山寺,可是,馮淵的命令在那兒,她去不了,更無力抵抗。

馮雲初本就有十分的把握才敢和阿蘿提起此事。

誠如阿蘿所想,她待阿蘿好,一方面是覺得自己的母親有份逼死衛姨娘,她對阿蘿心存愧疚。另一方面,她又覺得阿蘿極可憐,比她還小的年紀卻要承受如此悲慘的人生,實在是很不幸。所以,在她的能力範圍內,她願意幫她。她沒有辦法舒服父親放了她,卻能盡一己之力盡可能地讓她生活得舒適一些。

她知道阿蘿從未出過門,她便想帶她出去一次,見見世面也是好的。

“只要你願意去,父親那邊由我去說。”馮雲初親切地拉著阿蘿的手,如是說。

阿蘿笑了笑,卻沒敢抱希望。

直到五天後,馮雲初領著幾個仆人來了檀院。

“你們都去,幫五姑娘收拾些日常用得到的東西,收拾好了全都擡到馬車上去。”

彼時,阿蘿正站在院子裏晾衣裳。她看著馮雲初站在院子裏笑盈盈地指揮著下人們進屋去收拾她的東西,一時有些發楞。

“三姐,這是……”其實,她心裏知道,這是要帶她出門去,只是仍有些不敢相信。

馮雲初笑盈盈地從馬車上跳下來,朝阿蘿招了招手,“不是說好陪我去香山寺吃齋的嗎?快來。”

彼時,阿蘿心裏被巨大的喜悅包圍著。她做夢也沒想到,她竟然真的能夠出府去。人生中第一次獲得自由,即使是短暫的,也依然欣喜若狂。

然而,如果她能提前猜中她的未來。香山寺,她是死也不會去的。

此去香山寺,帶給她的是半個月的自由時光,亦將她卷入了一場人生的浩劫。

作者有話要說: 咳……前世恩仇略長,且待俺細細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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