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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對不起……我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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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駙馬正在受刑,還請公主不要擅闖。”

“讓開!”慕容念已經顧不上許多了,擡手就是一掌,那兩人再怎麽遵命,也不敢朝慕容念動手,被她擊了一掌,向後退去,慕容念便毫不猶豫地往裏走去。

她以往沒來過大理寺,若是以往,這陰暗的牢房,還有裏面那些毫無生氣的犯人一定會嚇退她,最近來得頻繁也還是會有些害怕這裏的氛圍。

可現在,她聽見裏面行刑的鞭聲,像是一道緊箍咒,箍得她五臟六腑都要炸開。

她順著聲音找過去,便看見梅文錦還筆直地跪在地上,行刑的人沒有絲毫留情,一鞭接著一鞭地抽在梅文錦已經血肉模糊的後背上。

“不要——”慕容念看著將要落下來的鞭子急急地攔了下來,擡腳就要過去,還是宋允眼疾手快地攔在了她前面。

“公主請自重,莫要耽誤在下行刑。”宋允一句話說得毫不留情。

“你放開我!不要再打了!”慕容念抓著宋允擋在她面前的胳膊撕扯,卻又推不開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鞭子在空中甩出一個弧度,帶著劃破空氣的尖銳聲音落在梅文錦身上。

每一次擡起來,慕容念甚至都能看見那鞭梢上帶的血。

盡管如此,梅文錦卻還是筆直地跪在那裏,他背對著她,慕容念看不見他的表情,不知道他現在是不是還清醒著。

“你放開我,放開我!不要打了好不好”

慕容念推不開宋允,只好抓著他的胳膊求饒。

“你放過他好不好?我求求你,你放過他,不要再打了好不好?”

慕容念看不清宋允的表情,擡手抹了把眼睛,還是一手的眼淚。

“你再打下去他會死的,不要再打了好不好?”慕容念被宋允攔著過不去,身體卻一個勁兒地往前。

“公主如今知道擔心他的死活了?您提和離的時候又何曾在意過?”

慕容念怔住,對啊,是她提的和離,那個時候自己並沒有想太多,她是任性慣了,從不考慮後果,如今看到梅文錦在這裏替她受過,心裏疼得像是要炸裂一般難忍。

是她錯了,不該這麽對梅文錦的。

“你讓我過去好不好?我求你了,你讓我過去,你再打下去他真的會死的!”慕容念一邊哭喊一邊想要掙脫宋允的束縛。

宋允也不敢胡來,這要是真把她放過去誤傷了,自己可就真的擔待不起了。

他跟行刑的人使過眼色,讓他們手下留情些,但是當著宮裏過來監督的人,再怎麽放水,也不能太明顯,他也等得心急,可他也是大理寺的少卿,不能先壞了規矩,還是盡力攔著慕容念。

鞭子落在梅文錦身上的聲音太刺耳,每一道鞭子落下去,慕容念就感覺自己的心好像也被抽了一下,疼得她要支撐不下去了。

“我求求你好不好,父王那裏我去求情,你讓他們停下來好不好?”慕容念說著竟然朝著宋允跪了下去。

“公主萬萬不可!”宋允也被她嚇了一跳,哪兒有公主給臣子下跪的道理?

“我用公主的身份求你都不可以嗎?你放了他好不好?”慕容念已經哭得像個淚人兒,宋允也緊皺著眉頭,他可以放水,但沒辦法抗旨。

“公主,容下官說一句大不敬的話,陛下要讓您學會珍惜眼前人,要拿別人的生死做代價,即便您學會了珍惜,崇安的身心也死了大半,您若真的在意過,又為何不先去求了陛下,偏要等到如今無法收場?”

宋允本來就看不慣慕容念的性子,再加上梅文錦又因為她受了這麽大的苦,宋允幹脆也就不憋著了。

“公主,您對崇安若沒有真心,也不要糟蹋了他的一片真心,沒了他,您還是呼風喚雨的公主,可崇安本就一無所有,現下連命都要保不住了!他為了公主委曲求全這麽久,難道公主從來都不知道他的心思?還是公主覺得他這個活生生的人都比不過您一時興起的無理取鬧?”

宋允這話說得大逆不道,他本也沒打算說的,但他看著慕容念也來氣,他替梅文錦覺得不值得,可有時候自己也知道,感情本來就是不問值得不值得的,只是看著梅文錦此時受苦,他便不想忍著了。

慕容念跪在地上聽著宋允那句話,一時後悔得不能自已,可是大錯已經鑄成,她是公主沒錯,可如今,她連梅文錦都救不了。

“嗖——啪——”

鞭子劃破空氣發出尖銳的聲音,然後重重地落在梅文錦血肉模糊的後背上,他本來上身挺得筆直,被這一下砸彎了腰。

可自始至終,梅文錦都沒有發出一絲聲音,他本來就是個驕傲的人,感情不肯言,痛也不肯說,看起來弱不禁風的書生樣子,內裏卻比誰都隱忍。

慕容念看見梅文錦又搖搖晃晃地直起身來,行刑官還是毫不留情地下手。

她這時才突然覺得,原來人們說夫妻一體是對的,他受著罰,她也會跟著痛不欲生。

原來,她早就習慣了有他的日子;

原來,她也早就在不知情的時候開始依賴他;

原來,她見不到他會不安,會不自覺地想他,在他有危險的時候,自己會第一時間感覺到……

這兩年,自己多少次對他有過心動的感覺,慕容念自己也不知道,但是她死活不肯承認,總是執著於沒有得到穆淮,甚至把原因歸結在梅文錦身上。

對穆淮,是年少時的倔強和占有欲,是被違拗了本意的不甘心,是懵懵懂懂時一時興起的好奇與新鮮。

那時的她不知道喜歡是什麽,只覺得穆淮就應該屬於她,誰都不能和她搶。

從小到大,一直都是這樣,她想要的東西,別人都是捧著送給她的。

唯獨在穆懷這裏栽了跟頭,她想要,卻沒能順了她的心,她就拼了命地想爭取,卻從沒想明白是為了什麽。

她自私得太久,也太過分。以為梅文錦永遠都不會離開她,便可以有恃無恐,為所欲為。

她當真是糟蹋了他對自己的一片真心,如今哪怕她願用自己的一切去換,他怕是也不肯了吧……

不知道過了多久,梅文錦的刑罰終於結束。

慕容念什麽都顧不上,急忙朝他跑過去,卻在他面前搖搖晃晃地跪了下去。

梅文錦臉上全是汗水,面色蒼白。

看見慕容念出現在自己面前,費力地想要勾起一抹微笑,擡手撫上她的臉頰:

“念兒……”

慕容念顫巍巍地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忍不住地想起梅文錦以前的樣子。

幹幹凈凈又溫潤如玉。

現在卻渾身是血,狼狽不堪。

他扯起一抹艱難地笑:“你自由了……”

說完便控制不住自己傾身倒在了她身上。

慕容念身子晃了晃,還是接住了他,心臟像是要被摘去一般的疼開,眼睛看著虛空的某一處,眼淚順著眼角不停不停地往下流。

對不起……我後悔了……

慕容念擡手卻不敢用力,他後背的上已經慘不忍睹,她只好抓住他胳膊。

“崇安,你不要離開我……”

慕容念不知道自己是在說給誰聽,一句話裏帶著她全部的悔意與乞求,聽得宋允也跟著難過起來。

但他還是理智的,趕忙讓人擡了擔架過去,在梅文錦快要倒下的時候接住了他。

慕容念跪的時間有點久,一時沒站起來,等她起身,梅文錦已經被擡上擔架往外走去。

她低頭看見梅文錦慘不忍睹的後背,眼淚又不受控制地砸下來,滿腦子只想著他會不會死,會不會永遠都見不到他了。

她有些呆住,見宋允拿了桌上的衣服蓋在梅文錦身上,瞬間就被血染紅。

宋允又吩咐著人往外走,她胡亂擦了把眼淚趕忙跟上去。

宋允派人準備了馬車,他們小心翼翼地把梅文錦擡上去,慕容念想跟上又被宋允攔下。

“公主,崇安受了和離戒,按說與您已不是夫妻,您不必再去招惹他。”宋允又回到那副淡淡的樣子,只不過語氣裏還是帶著些埋怨。

“父王還沒昭告天下,他就還是我的駙馬。”慕容念眼見著馬車走遠了,對宋允說話也不客氣。

“所以公主將崇安當成什麽了呢?一個頂著駙馬的名號卻可以被你棄之如草芥的物件兒?”宋允不知道此時梅文錦再看見慕容念會不會急火攻心,再一口氣緩不上來,反正他已經吩咐人去找太醫了,慕容念就算去了也幫不上什麽忙。

“……”慕容念說不出話來,她想說她不是,可是自己這兩年來也的確沒怎麽在意過梅文錦。

慕容念咬了咬嘴唇,後退了一小步,又一次跪在了宋允面前:“我知道我欠了他的,今後要怎麽還,我晉陽都毫無怨言,若今後我再負了他,宋大人只管將我綁來這大理寺關進大牢,永不見天日就是了。”

宋允被慕容念這一番話噎得不輕,誰敢把她綁了,那簡直是大寫的不要命!

再說今天慕容念兩次跪在他面前,他怕是要折壽了,他還想著這事結了就去找柳家姑娘提親呢,現在被這倆人鬧得只想翻白眼。

慕容念見宋允繃著臉不說話,繼續道:“我知宋大人和駙馬平日裏來往得多,還請宋大人派人進宮找太醫,我想去看看他……”慕容念說著又快忍不住自己的眼淚,聲音帶了哭腔,宋允眼皮直跳,擡手揉了揉眉心。

“我已經找了太醫,只不過陛下生氣,讓崇安受了刑回狀元府去,公主快去吧……”

聽她這麽說,慕容念趕忙擡手擦了把眼淚:“多謝宋大人!”

說完便也急忙上了馬車往狀元府趕去。

宋允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重重地嘆了口氣……

他們二人若都能早一日明白自己的心意,又何至於鬧到今天這步田地?

慕容念一路上催促車夫,比太醫早一步進了狀元府,她從沒來過這裏,但是順著血跡也找到了梅文錦。

她推門進去,看見梅文錦趴在床上,蓋在後背上那件外袍已經被血染紅,順著床邊滴個不停。

慕容念飛奔過去,在床邊跪下,梅文錦臉上已全然沒了血色,眼睛緊閉著,呼吸也微弱得很。

慕容念張了張嘴卻沒能發出聲音,她怕打擾了他,又怕叫了他,他真的再也醒不過來了。

“崇安……”她帶著哭腔終於小聲叫了他一聲。

梅文錦皺了皺眉頭,呼吸急促了兩下,卻沒能睜開眼。

慕容念心裏開始害怕,雙手卻不知道能碰他哪裏。

“崇安……你睜開眼睛好不好?我是念兒,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好不好?”慕容念以為他要死了,心裏的絕望不斷上湧,快要把她整個人都淹沒了。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將他身上的衣服掀開,看到他後背的一瞬間,眼淚劈裏啪啦地往下掉。

許是牽動了傷口,梅文錦發出一聲低低的痛呼。

慕容念急忙低頭去看他,手也不自覺地去抓住他的胳膊,生怕自己一松手,他整個人就煙消雲散了。

“崇安,你不要死好不好?”慕容念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去乞求過誰,這是第一次,她怕極了。

她害怕自己再也看不見他,害怕他再也不能叫她一聲念兒,當年穆淮離京,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回來,她都沒有這麽絕望過。

梅文錦強撐著睜開眼睛,看見慕容念哭得一臉絕望,他已經痛得做不出什麽表情,也無力思考,只氣若游絲地跟她說話:

“公主不必傷心,我已稟明陛下,如今受了和離戒,你我不再……咳咳……不再是夫妻,”

梅文錦疼痛難忍,喉嚨裏湧上腥甜,嗆得他快說不出話,咳嗽了兩聲,嘴角就帶了血,卻還是硬撐著把話說完。

因為他不知道自己現在不說,以後還有沒有機會說,若是自己醒不過來了,不能白白耽誤了慕容念。

“崇安,我錯了,我不想跟你和離,你不要丟下我好不好?太醫馬上就來了,你不要睡好不好?”

梅文錦扯了扯嘴角,現在再說這些話有什麽用呢?這是在補償他還是可憐他呢?

“我已經求過陛下成全公主與將軍,陛下仁慈不忍公主受苦……咳咳……只要公主心意堅決,定能……咳咳……定能與將軍得償所願……”

“我不要,我什麽都不要了,我只要你陪著我好不好?你不要丟下我,是我錯了,我不該任性,不該不承認自己喜歡你,我求求你,你不要死不要丟下我好不好?”

慕容念已經語無倫次,來的路上她就有很多話想告訴他,她終於知道,她對梅文錦這種感情她從未體會過,但也知道,這不僅僅只是依賴或是習慣。

那些她借著酒醉無理取鬧又胃疼的夜裏,自己小日子渾身不舒服的時候,只有梅文錦抱著她,她才能安心。

父王母後說的話她總是不願意聽,但是只要是梅文錦跟她說,她就願意乖乖照做。

他從未說過對她的感情,卻時時刻刻都都把她放在心上,可是他不願說,不想打擾她的心情,她便得寸進尺地假裝這些都不存在,一味地掙紮在自己的願望得不到滿足的心情裏,而那願望也不過是她一時的占有欲而已。

慕容念不知道,這天底下還會不會有第二個像梅文錦這麽傻的人,寧肯不顧自己的生死,也要這般護著她。

“公主不必如此難過,這是你多年所願,不要因為……一時同情我……咳咳……就放棄了。咳咳……愛而不得的苦,我是明白的。”也許是因為說話,梅文錦咳出來的血越來越多。

他知道,這幾天,慕容念對他的依賴,還有差一點的動情,都只是假象而已。

“你不要說了,我不會走的,你也不要死好不好,沒有你以後誰護著我?你不可以說話不算話的,太醫馬上就來了,你不要睡好不好?”

梅文錦傷得太重,慕容念不知道該怎麽辦,看著梅文錦快要奄奄一息的樣子,她緊抓著他的胳膊不放,血水順著他的肩膀留下來,流進她的指縫,還帶著他身上溫熱的氣息,可他的體溫卻在一點一點的涼下去。

慕容念焦急地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能一邊哭一邊求梅文錦不要睡過去,她除了求他不要睡之外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做什麽。

梅文錦的呼吸越來越重,有些看不清慕容念的樣子,他強撐著精神動了動胳膊,伸到慕容念面前才緩緩張開手心,那張紙已經被血水染紅,看著格外嚇人,慕容念一時沒認出來那是什麽東西。

梅文錦斷斷續續地解釋:“這份和離書,還請……還請公主收好……”

他還想告訴她,陛下那裏他已經送去了兩份自己寫的和離書,卻沒有了說話的力氣,他看著慕容念在自己面前不停地哭,視線越來越模糊,好像回到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也是哭著的。

那時他就想為她擦去眼淚,想告訴她,他不會再讓她哭,不會讓她傷心,但他覺得,她沒有為自己傷心的理由,她心裏沒有他,怎麽可能有那麽多情緒呢?

如今她的這些眼淚,終於是為了他才流的吧?不過以後都不會有了。

“念兒……不哭……”梅文錦想擡起手給她擦掉眼淚,手卻只舉了舉就再也太不起來,眼前浮現出大婚時她一襲紅妝坐在床前的樣子,思緒好像變得很輕,飄到很遠的地方……

那時他還是個只知讀聖賢書的窮書生,窮苦的一無所有,卻還能夠在看見遠處的群山和田間的流水時覺得自己無比富有。

他向來都是這樣知足的一個人,從不貪求,只安心守護著自己心裏那一方幹凈的天地。

這兩年,他已經很累了,有時候他也會想回到以往那些清苦日子,至少還自由自在,不必面對那麽多爾虞我詐,可是只要看到慕容念笑得同山間百合一樣幹凈時,就又什麽都顧不得了。

念兒,你我終究有緣無分……

梅文錦心裏這麽想著,眼皮沈重得睜不開便不再勉強了,耳邊是慕容念哭著喊他的聲音,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露出一絲微笑來,若是臨死前能讓她對自己有那麽一絲留戀,他好像也滿足了。

梅文錦到底沒撐到太醫趕過來,慕容念見他暈了過去,哭得更兇了,他後背上還在不停地流著血,臉色白得沒有一點生氣,呼吸越來越微弱,慕容念還在徒勞地喊著他:

“崇安你醒過來,你醒過來好不好?”慕容念想伸手去抱住他,不讓他的溫度涼下去,卻又不敢碰他的傷口,萬一他很疼怎麽辦?

慕容念從沒像現在這樣絕望過,以前她不能和穆懷在一起,她只覺得生氣,感覺有人搶了她的東西。

如今梅文錦奄奄一息的樣子,慕容念突然就明白了什麽是痛徹心扉,她寧願拿自己的一切去換他醒過來,哪怕她不是公主,沒有這天家殊榮,只和他做一對尋常夫妻,聽他溫聲喚自己一聲念兒,她便心滿意足了。

這兩年,她究竟虧欠了他多少呢?

她開始想念他的懷抱,以往不覺得,如今才知道,原來沒有他,她冷得快要窒息。

原來沒有他,這世間竟然可以冷得像一個冰窖;

原來沒有他,她眼前的一切都不再有顏色;

原來沒有他,她的世界也跟著一起坍塌了。

慕容念抓著他的手不停地揉搓:“你不要死,不要丟下我,你說過的話不可以不算數的,你醒過來好不好?我求求你,你醒過來啊,我是念兒,你醒過來……”

她是知道他的每一聲念兒裏包含著他多少洶湧的感情,她這些年的為所欲為,最後都化作最鋒利的一把刀,傷了最無辜的他。

“微臣來遲,還請公主贖罪!”終於聽到太醫的聲音,慕容念趕忙去把他拉過來,雙手占滿了血,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有些詭異。

“你救救他好不好,我求求你救救他……”慕容念失了方寸,如今她再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她卑微到塵埃裏,只想換回他安然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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