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片未知之地。

水波平緩，光影綽綽，在黑暗之中尤為清晰。仔細看去，浮在水中的畫面就像無聲電影的投映，一團團的光亮中投映著不同的影像。有時兩個水波中的畫面會相容交疊，有時又會分開。

——克蘇魯為每個人營造一個幻境，是為人生。當故事中的人相遇，幻境就會重疊。

——蘇醒者喚醒克蘇魯，同時打破自己的幻境。

——所以他想要殺死克蘇魯，就必須進入別人的故事和人生。

……

聞宴手心一片粘稠。

他稍稍側頭，眼神繞過巫歡向後望去，在拐角處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轉瞬不見。那是另一個“巫歡”。

或者說……克蘇魯。

從某方面來說，這也算一件好事。他似乎擾亂了克蘇魯原本的計劃。照這麽看，它原本……是打算讓巫歡親眼看見“巫歡”殺死巫一鳴？

這樣做的目的呢？

聞宴只能想到一種可能，那就是它想要擊潰巫歡的內心。

烏雲漆黑黑地壓下來，整座城市被陰影籠罩。

時間變得異常緩慢。

仿佛停頓。

聞宴看著醫院裏滴答滴答的秒針，明明照常轉動著，他卻總覺得時間流速緩慢的讓人不安。

他等了半天，才看見巫歡的身影。

“小巫，我……”

“我的記憶出現了問題。”巫歡這年十四歲，這是一個年齡的分水嶺。十四歲的孩子，有些還稚嫩而天真，有些卻悄然長大成熟。

聞宴的眼眸微動。

“我忘記一些事，很重要的事。”巫歡擡臉看著聞宴，稍稍蒼白的臉頰卻透著一股莫名的沈靜，“就好像……這裏的一切都不重要。”

躺在醫院的巫一鳴，疑似犯罪的聞宴，盤問不止的警察，她還未來得及通知的卓朗和珠姨，她看著一切的一切，只覺得平靜如水。

聞宴沈默一下，道：“要不要試試……催眠。”

“催眠？”

事實上，催眠是宿命玩家在現實中蘇醒的方式之一，成功率不高，但很穩妥。聞宴也是靈光一閃，想到若催眠能直接讓巫歡恢覆記憶，那麽困住她的克蘇魯幻境也不破而亡。

進入催眠室的前一刻，巫歡動動指尖。

“聞宴？”

“嗯？我在。”

“你知道嗎？那個時候我在想，他真該死，要是有人殺掉他就好了。”巫歡的眼眸黑白分明，眼前的門慢慢闔上，她的聲音從裏面飄出，“然後你就出現了。”

聞宴楞了一瞬，眼神驟然一變。

巫歡竟然以為是她的意念，促使巫一鳴差點死去。這還是他動手，如果是另一個“巫歡”在她面前殺掉巫一鳴，她會怎麽想？

果然，克蘇魯是要擊潰她。

……

巫歡躺在雪白的床塌上，她閉著眼，睫毛微微顫抖。

“我看見巷子裏的黑色影子，它在呼喚我。不知道為什麽我一點都不怕，我和它聊了一會兒……”

“……我去了醫院，我聽見有人叫我，我發現，我發現！一件事……”

“我很憤怒，我和它做了交易，它說要我過去的記憶和時間……”

……

“我和它交易的不是記憶，而是時間。”

“嗯？”聞宴擡眸。

“我跟它說我不能兩樣都失去。我想留下記憶，因為我不知道‘過去的時間’還有什麽意義。”

聞宴看見她黑長的睫毛，可愛的卷翹著，可那張小臉卻沈靜到近乎冰冷。他忽地想起巫歡小時候的甜美笑容，連抽噎和氣憤都那麽靈動。

“可你的記憶……”

“是我自己的問題。”巫歡抿著嘴，淺淡的唇角幾乎持平，“但我沒想到催眠這麽有用，我想起來了。”

“想起來就好。”

聞宴說著，卻微不可見地皺皺眉。巫歡所謂的“想起來”，根本不是真正的蘇醒，只是恢覆在克蘇魯秘境中的記憶。

而從巫歡和克蘇魯的交易來看，顯然，它不僅能夠將人困於幻境，還有迷惑人心的能力。

克蘇魯與巫歡交易記憶和時間，無非是為了將她留在幻境。記憶使她迷失，時間使她毫無反抗之力。

但現在，交易並沒有完全成功……

對了，巫一鳴！巫一鳴一旦死亡，交易成功，過去的時間被奪，那麽巫歡會直接跳到“現在”。

——當你的時間超出你的時間，你就會死亡。

如果巫歡在秘境中度過“現在”，到達“未來”，那麽她就會死亡。

克蘇魯無法直接殺人，但它卻可以利用規則。

聞宴眼神一冷，拉過巫歡準備趕去巫一鳴的病床。

他的記憶蘇醒後，幻境消失，所以他只能進入巫歡的幻境，在這裏扮演著與之相符的他。而這個幻境，則是由巫歡和克蘇魯共同掌控著的，時間的推移，加速和緩慢，都受到她們的意識影響。

克蘇魯這麽迫不及待的奪取巫歡的時間，卻又在這個時候讓時間緩慢流淌，無非是想繼續那個所謂的交易。

巫一鳴同樣是玩家。

它無法殺死巫一鳴，但它一定會想辦法達到目的。

“我們去……”

“我說我想起來了。”巫歡再一次道，語氣認真，“聞哥哥。”

聞宴一怔，心中咯噔一下，說不出是慌亂還是驚喜。

巫歡想起來的……還有那些記憶。

對了，巫歡在秘境中的經歷，仍舊有許多跟他有關。那些都是聞宴藏在心中的寶貴回憶，大多很快樂。可也有……不愉快的時候。

聞宴看著巫歡微繃的小臉，習慣性地垂眸掩下那抹慌亂，卻忍不住解釋道：

“你生日那天，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那天我……”

“我知道。”巫歡仰臉，涼茶的眼睛裏映出聞宴的模樣，然後她忽然彎了彎眼眸，冰涼融化，“我知道，是你吧？再也沒來找麻煩的小峰哥，送我的生日禮物，趕走那些壞人的人……都是你做的吧。”

“謝謝你。”巫歡伸手抱了一下聞宴，臉頰貼到那透著溫熱的毛衣。

那一剎那，聞宴覺得世界寂靜。

他只能聽見自己咚咚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節奏沒有亂掉，卻太過清晰。

一切都很美好。

他擡起手臂，從巫歡的背後繞過，抱住那單薄的身體。他的心底出現一瞬的滿足和貪戀。然而他很快清醒過來。

這是十四歲的巫歡，是迷失在秘境中的巫歡。

這是巫歡，卻又不是巫歡。

聞宴松開手：“它不會放棄殺死巫一鳴，畢竟你和它做了交易。”

“但它沒辦法親自動手，對吧？”

聞宴微擡眼梢，略帶自豪。不管是十四歲的巫歡，還是沒有真正記憶的巫歡，都是那麽聰明。

巫歡繼續道：“不然它就會直接殺掉我，而不是彎彎繞繞這些。當然……現在可以告訴我，克蘇魯究竟是什麽嗎？”

聞宴和巫歡一同順著走廊往病房走去。

“可以把它當作夢魘怪物。”

“它把人類抓進來，給他們的記憶洗牌，讓這些人一無所知的沈浸在自己的夢魘中。”

“想不起來的人，永遠都出不去。”

“而想起來的人只要殺掉它，就能離開這個夢魘之地。”

巫歡咯咯笑了一聲：“你是在講故事嗎？你把我當成小孩子？”

聞宴繃著唇，眼眸卻略帶軟和：“你本來就是小孩。”

“所以……你是說我現在的記憶都是假的？”

聞宴頷首。

“那你呢？你也是假的嗎？”

“我是真的。”聞宴側臉，看見巫歡透徹的眼眸，忽然想不明白，自己怎麽能忍住這麽多年不出現在她面前，“我是真的，小巫。想起來的人，就是真實存在的，他可以出現在別人的夢魘中，去拯救那個人。”

說的信誓旦旦，就像是拯救公主的騎士。

巫歡輕聲的噗哧一笑。

接著，兩人的腳步默契地同時放輕，慢慢靠近病房，聽見從裏面傳來的冷聲質問。

“你為什麽不去死！？”

巫歡眨眨眼，詫異地看了眼聞宴。

這聲音……好像是她自己？

“小巫，對不起……我都不知道，原來你這麽恨我。”另一個虛弱的聲音顯然是巫一鳴。

“去死吧。”

“小巫……”

“我知道你做了什麽，巫一鳴。你讓我感覺惡心。”

屋內噤聲。

巫歡歪頭認真道：“這不像是我。”

“當然不是。”聞宴忍不住捏捏她的臉頰，“你這麽可愛。”

巫歡甩開他的手：“我還沒原諒你呢。”

聞宴：？

巫歡：“謝謝你和不原諒你，不沖突呀。”

聞宴：？？

“誰在外面？”

巫歡將呆楞的聞宴推到邊上，從房內根本看不見這裏還站著一個人。然後她推門而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倒站著的那人。

然後她楞了一下。

那是與她一般模樣的“巫歡”——也就是克蘇魯。

“你做什麽？”克蘇魯朝著她軟軟一笑。

克蘇魯變成她的模樣，就和她一樣，身材嬌小，看起來柔弱可欺。巫歡卻沒有對“自己”憐香惜玉的想法，右手揚起不知從哪順來的手術刀：“這話該我問你才對。”

克蘇魯看了眼手術刀，臉色未變。

“我在達成你的願望呀。”

“那一切都是你的蠱惑，不是嗎？”

“那是真的。他害死了媽媽，你不恨嗎？”

這麽看著自己說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就好像你對著鏡子在和另一個自己聊天。巫歡在內心提醒自己，克蘇魯不是另一個自己。

“你說……那都是真的？不是騙我的嗎？”

克蘇魯見巫歡似乎動搖，繼續道：“當然，我為什麽要騙你，我就是你。我因你而產生，為實現你的願望而來，你恨他，所以你派我來做這件事。”

巫歡卻沒有像克蘇魯以為的那樣松開它，反而緊緊按住它的肩膀，鋒利的刀尖觸到它脖頸的肌膚。

克蘇魯這才臉色一變：“你要做什麽！？”

“殺掉你，結束夢魘。”

克蘇魯激動阻止：“你瘋了！現在殺掉我，你也會死！你還沒有蘇醒不是嗎？”

巫歡輕輕哦了一聲：“原來童話故事是真的啊。”

“那麽……恢覆我真正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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