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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三 逆謀(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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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笙雙眥決然, 眼裏悲愴決絕之色,仿如海潮洶洶,眨眼便要淹沒了單庭昀。

過去他光知這姑娘精怪機敏,少帥身旁從未有過姑娘家, 卻會獨獨留她在身邊, 便想她定有諸多過人之處。後因這兩日相處,見她本事非凡, 心知實不簡單, 及至當下,方又見她小小女子, 竟胸懷大義, 心中更是敬重之情油然而生。

哪裏狠得下心來殺她性命。

若今夜真有一死,他定不茍活, 他若要死,也定要那兆忠卿與他們同歸於盡。

想著,便又背過頭去, 再緊了緊手中的劍,低低道:“你莫要再胡思亂想了。”

連笙見他不肯聽,正要再行勸他,然而話才起了個口,卻驟然被一聲馬哨打斷了去。

不知何方傳來的一聲打馬哨,哨音透亮,橫穿未明暗夜。而後隨了這一聲哨響,竟然從周圍的房頂上、樹叢裏, 漆黑不見人影的暗處,登時躥出數十位黑衣人來。

連笙只一怔,誰?

這群黑衣個個持劍,身手奇絕,寥寥數下便抹了大半官兵的脖子。緊接著還未等兆忠卿與餘下官兵反應過來,其中幾名黑衣便又徑直殺至連笙近旁,二話不說擡起長青藏身的木桶,飛身便走。

連笙驀然楞住,就見為首一位黑衣人一把攥住她的手:“跟我走!”

聲音低而沈穩,從那蒙面之後傳出,雖隔一方黑帕,連笙卻也還是剎那便聽了出來。她極熟悉的,在將軍府的別院裏曾聽了許久,幾乎他咳一聲也能分辨——沈璧的聲音!

沈璧帶了祁山同門來救人,以出其不意迅雷之勢殺了外防,幾人帶上長青便跑,連笙與單庭昀被拉著緊隨其後。

道口不知何時已停了一輛黑布帷的馬車,沈璧指揮幾人迅速登車,便一揚馬鞭。那馬匹立時往前狂奔而去,餘下祁山弟子墊後,應付追來的官兵。

連笙尚還驚魂未定,眨眼卻已身在馬車當中。沈璧跑得遠了,方才將鞭子交給身旁弟子駕車,自己則掀了簾,坐回車廂裏去。

車中早已守了兩位祁山弟子給長青清理傷口,連笙正抱著他的腦袋靠在自己膝上,兩手緊緊攥住他的手,好讓他於劇痛之中有個倚靠。一旁的單庭昀小心掀了幕簾張望,提防著追兵突襲。直至見到沈璧入內,幾人才瞬而擡頭向他望來。

“沈老伯。”連笙喚他一聲。

沈璧摘下面上黑帕,遂才於她身旁坐下。

“我沒想到,你竟會來。”她側頭望他,滿目感激之色。方於臨危之際救了她一命,連笙只說不出的謝意,救命之恩,無以為報。

然而沈璧卻擺擺手,低頭看向長青的腿,口中只道:“到底還是晚來了一些。我於祁山聽聞衛將軍府出事,當日便與一眾同門下了山,馬不停蹄趕來京都,怕的便是有何不測。然而祁山路遠,消息到祁山時已是晚了一步,即便我們夙夜兼程,也於昨日才到。來時便見長青將被問斬的布告,於是原定今夜就要動手的,沒想到提前去往大理寺踩點,竟會撞見你喬裝打扮要去救人,這才改了主意。”

他說時又俯身拿毛巾揩去長青額上疼出的汗。

連笙見他不過匆匆一日,卻已是快馬輕車,準備周全,不由想到自己冒失莽撞,還險些害了單庭昀與自己一同丟性命,一時又極其赧顏。於是低了頭默默不語,半晌才擡起眼來,念他話裏提及祁山同門,想那墊後的一眾弟子,又有些不放心地問:“我們跑了,那些個弟子們,可會有事?”

沈璧瞄她一眼:“看不起我祁山劍派怎的?”

“沒沒……”

連笙忙地搖搖頭,便見沈璧又兀自笑笑:“你不必擔憂,區區幾個兵罷了,他們尚還應付得了,只等我們跑遠後,他們便撤。我此行來,還有兩位祁山長老跟著,斷出不了差錯的。”

知道沈璧原曾做過劍派掌門,只不過因衛夫人故去,遷怒長青之故方才辭了掌門大位,然他於派中仍是舉足輕重,此行既為衛將軍府,衛將軍府又與祁山劍派淵源匪淺,來幾位長老助陣亦不足為奇。見他這樣篤信,便知定是無虞的,連笙遂才松了口氣。

一時安下心來,又問:“那我們現下是往何處去?城門定當戒嚴,出不了城……”

“暫且只有先尋個地方躲著吧。”沈璧皺眉應她。

先時逃命,一心只讓馬車往遠了奔,離開大理寺,跑得越遠越好,卻因來時匆忙,並也未曾好生盤算過該奔去哪裏。眼下天漸漸要亮了,須得盡快找到一處藏身才行。

“要不先回我們下榻的客棧……”

然而他猶疑的話音還未落地,一聲顫巍巍的“世伯……”,長青勉力撐起一絲精神:“客棧不可去……世伯改道,衛將軍府吧……”

業已被查封的衛將軍府。

他滿額不斷滲出的淋漓大汗,唇齒不可自己地打著寒顫,兩眼半睜著,露出一線青眸發渙,身子已然虛弱至極。長青勉強支撐自己將話說出,而後說完這話,驀然便因劇痛翻過了眼去。沈璧想也未想,便一掀車簾,向那駕車弟子令道:“你去歇著,我來駕車。轉道往衛將軍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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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地狼藉的衛將軍府上,連笙小心揭了封條讓馬車進去,又獨獨翻墻出來再將那封條原樣貼好,長青昏迷以前指路此處,便定當無錯。眼下京中戒備森嚴,只消天明官府一張告示,藏於別處總會被人告發的,唯有業已廢棄的衛將軍府。

此地明目張膽,最是危險。

然最是危險卻也最是安全。

長青被帶去白羽房中,府上雖被抄得七零八落,但好在一些藥材還留著,許是覺得不值錢,並未被人抄走。眼下兩位祁山弟子,略通醫術的,正在給長青清洗上藥。因著偷偷摸摸,不敢點燈,便只得將床移至窗邊,借外頭一點微光照著。

連笙被打發去悄悄煎藥,回來便見他二人已然包紮完畢,長青的兩腿纏了紗布,被板子固定,直挺挺地搭在那裏。折騰了這麽些天,他定是痛極、累極,還不等連笙回來便先已睡下了。

連笙於他床邊默默垂眼站了許久,思緒良多,直至覺他已然睡得深了,才又躡手躡腳地退出來。

天已大亮,幾位弟子皆抓緊時間各去歇了,外頭只餘沈璧與單庭昀守著。

連笙帶了房門,便向他二人行去。

昨夜一場,生死攸關,好在有驚無險,單庭昀正向沈璧告謝,而後便談及前路應該何去何從。連笙來時,正逢沈璧說起此行說難也難,說不難也不難,只要長青能出去,一切皆好辦。

“我與祁山眾同門面生,大可以光明正大地出城,單將軍喬裝一番,應也無礙,即便被認了出來,將軍一身本事,硬闖又有何妨。至於連姑娘……”沈璧回眸望了連笙一眼。

連笙接道:“若兄長能出得城,我便是最不怕的,哪怕去翻爬城墻,我也有法子出去。”

沈璧便笑笑,輕哼一聲,大理寺監牢都能逃了,哪裏還有困得住她的地方。遂而又道:“為今便只看如何將長青帶出。這幾日城門口定當嚴查,長青身子又不好……”

話音落,便覺院中一頓沈默。

初夏日早起的鶯鳥亂啼,嘰喳晨鳴蕩在空寂的院子裏。

單庭昀忽然自言自語道一聲:“若是能有哪位達官顯貴的車子,不必查的……”

“哪裏去尋什麽達官顯貴,”沈璧打斷他,“衛家如今已成逆臣賊子,哪裏還有顯貴肯會相幫。何況若非品階甚高,焉又能夠躲過搜查,那些高門名第,你我焉又認得。”

“唉,也是。”單庭昀一時訕訕,又止住了口。

然而沈璧的這番話,倒卻是倏忽提醒了連笙,神智當中驀感一絲光亮,忽而憶起一個人來,或許……“或許真有人能搭救兄長一程,他既幫過我,料想應也不會再拒絕。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今夜天黑,我去一試。”

“可有把握?”

連笙卻慎而又慎地搖一搖頭。

“賭一把吧。”

是夜剛過亥時,前吏部尚書秦弘道府上卻來一位不速之客,非但無請自來,且還偷偷摸摸,是從梁上跳下來的,嚇得秦弘道險些失了魂。

連笙忙揭下面巾:“是晚生,秦老。”

初時連笙與長恭調查秦弘道時,於其家世旁支等等皆曾仔細查證過,秦弘道的母親寧平長公主,貴為□□皇帝堂姊,□□皇帝去後便一直吃齋念佛,更於早些年搬去了城外靜慈庵清修,秦弘道時常也要供些香燭物什過去。其中有供菩薩使的寶器一類,非到庵中不得啟封。

連笙孤註一擲,以自己與他數面之交,賭秦弘道肯幫這忙。

她賭贏了。

翌日一早,正逢城門口進城趕集的、出城辦事的,來來往往最是擁堵忙碌的時候,一輛馬車並著一車的貨擠在城門邊上。當差守衛要開貨箱查驗,卻與拉貨的車夫起了爭執。

車夫將那禦賜長公主的令牌亮出來,口口聲聲車上是要運去城外靜慈庵的佛器,豈敢開箱遭俗人腌臜之手。正爭執不下,當差的喊來主事大人,那主事身後跟著兆忠卿,一眼便認出那是秦府馬車,上前便去叩那主車的門。

車門打開,裏頭一位年過六旬的長者,正靠在門邊,欲要詢問怎麽回事,見他半弓著腰,兆忠卿便忙地堆笑,恭敬拜了聲:“秦老。”

然而直起身來,眼睛卻又不住地他身後瞟。

車裏空空蕩蕩,只放了兩只包袱,一疊僧衣。

“秦老這是要出遠門?”兆忠卿含笑望他。

秦弘道方一拈須,笑道:“非也,不過去趟靜慈庵,給母親與庵中姑子置些用度罷了。忠卿賢侄如今已是大不同了,老夫還未曾登門賀你,倒卻先在此處遇見了。本當與你薄酒兩杯的,只是老夫今日尚且有事在身,實在抽不得空,唯有另擇他期了,還請賢侄勿怪。”

“豈敢豈敢,秦老還能惦著晚生,已是晚生之大幸,哪裏敢有半句怨言。”

秦弘道便笑笑:“那還請賢侄與個方便,放了車馬過去。”

“自然自然,秦老請。”

兆忠卿隨即擡手,一聲令下,著城門守衛即刻放行。守衛應聲開道,他便於道旁立著,向秦弘道拜辭。秦弘道笑容不減,只同他點一點頭便又坐回車中。

萬事順遂。

秦弘道不由放下心來。

然而車子方才一過城門口,竟卻聽到身後馬兒一聲啼嘶,秦弘道當即從車窗探出頭去。眼前只見自己的車子雖過了關,然那一車的貨卻被關口押住,兆忠卿只讓自己通行,卻並未下令放過身後拉的貨箱。

秦弘道心頭立時緊了一緊。

作者有話要說:在碼,有轉折,明晚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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