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揉碎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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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火燒雲把整半邊天空都燒紅了,兩只歸鳥劃破那片安靜的天空。

路過初二(6)班的時候,依燃習慣性的朝教室看了一眼就有人不懷好意的怪叫了一聲顧碩的名字,顧碩擡起頭看了看教室門口一邊匆忙地收拾東西一邊大喊:“嘿,依燃,等我一下,馬上就好。”

結伴回家是他們上初一時就不知覺中形成的不成文的約定,就像有的人吃完飯後喜歡散步一樣,一種習慣性的陪伴。

“依燃,你參加這次的數學競賽嗎?”顧碩隨口一說。

依燃顯然忘了這一回事,她楞了一下才慢吞吞地說:“這個……我為什麽要參加?我興趣不大,況且我的數學也不算很好。”

顧碩理解的看了她一下,沒有說什麽,依燃繼續說道:“我現在真的好累啊。”說完她無奈的拉著臉看著顧碩。

“叔叔……給你報了很多興趣班?”

“我爸他……他不會這麽關心我的,他的眼裏只有他的公司。”

“是……阿姨?她強迫你去學的?”顧碩有些不確定的又問。

依燃點點頭又搖搖頭說:“娟姨有這個意思,但她不好意思問我,她覺得她沒有權力強迫我做她認為對我‘好’的事,所以我就‘毛遂自薦’了,所以除了自己誰也強迫不了誰。”

“依燃,我覺得你太聖人了,說的話都比我們成熟,都不像我們這個年齡的了。”

“是嗎,可能我小說看多了。對了你看過張小嫻的書嗎?”

“張小嫻?誰啊,她是幾班的?”顧碩迷糊的問。

依燃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是啊,誰也走不進誰的世界。”

“你說什麽?”顧碩一臉疑惑的看著他旁邊的依燃,他越來越聽不懂她的話。

“沒什麽,我只是發現我們之間的話題少了,我們……都變了。”

“不是‘我們’,而是你變了。”

依燃驚了一下,可謂是一語驚醒夢中人,她在心底默默地重覆了一遍:“不是‘我們’,而是你變了。”是啊,是她變了,但她不是很清楚她變的是哪些。

“依燃,我們的秘密基地就快要拆了。”

“秘密基地?”依燃一時想不起來她的秘密基地是什麽,“什麽?你說它要拆了?為什麽?”

“政府要把那塊地賣了,聽說要建一座工業區,一座具有時代氣息的工業區。”

依燃聽了冷笑一聲:“哼,什麽具有時代氣息的工業區。難道不知道最具時代氣息的是綠化?”

“噓!依燃,你……怎麽這麽說。”顧碩神色緊張的抓住依燃的肩。

依燃好笑的看著他說:“現在是和平年代,沒有紅衛兵。唉,高官子弟是不是多少都有點官味?哎,不過丁西城那小子倒沒有哦,他想說什麽就說什麽,不知道他在S市過的怎麽樣了。”依燃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又說:“這麽官方的消息是不是從你爸爸那裏聽來的?”

顧碩聽了把頭轉向另一邊,依燃也沒有繼續那個話題,兩人一路無言的行走著。

回到家,一道柔和的橘色光束從門縫投撒在石階上,依燃推開門的瞬間,方小梅不由自主的站了起來,她含笑的看向依燃:“燃燃回來了!”

依燃空洞的看著前方,目不斜視的越過客廳,身後的依眾傑氣不打一出來的咬著牙沖著依燃喊:“站住,有你這樣的嗎?啊!她是你媽媽!你媽媽問你……你咋不回答?還像不像話!”

說完依眾傑揚起手向前走了幾步,一旁的方小梅和丁晉娟一個急忙拉住他一個擋住依燃。方小梅和丁晉娟幾乎同時脫口而出:

“眾傑幹什麽……”

“算了!你較什麽勁。”

依眾傑氣呼呼的坐下,沙發上的玩具球都震動的滾了下來,彈跳的滾到了一邊。依燃不理會的背對著他們邁上了第一階樓梯,在她準備推門進入臥室的時候,耳尖的她聽到樓下客廳裏刻意壓低的說話聲。

“放心吧小梅,天山的事我一定會幫的,大家都是朋友。”

“是啊,小梅姐,現在最重要的是把身體養好,其他的事別瞎操心。”

……

依燃冷笑一聲,心底無比鄙視了方小梅一番,真以為她的家是慈善機構,一有什麽難處就跑來這尋求幫助,依燃突然間好狠依眾傑這種變相的藕斷絲連,也好厭惡丁晉娟的假惺惺,試問哪有人會喜歡丈夫的前妻有事沒事來家裏的?所以依燃覺得丁晉娟假惺惺、表裏不一。依燃一臉嗤笑的走進臥室,然後隨手把門用力一關,“嘭”的一聲把樓下的人嚇了一跳。

過了許久門被輕輕的敲了幾聲,依燃一邊寫著作業一邊問:“誰啊?”

“姐,是我,我媽叫你下樓吃飯了。”依居隔著門喊。

依燃聽了放下筆和依居一起下了樓,丁晉娟吃飯的時候老是用餘光一會看著依眾傑一會又看看依燃,生怕他們又因為什麽事吵起來。相對於依眾傑生悶氣的安靜吃著飯,依燃可是安心的多,該吃什麽就吃什麽,一臉的不在乎飯桌上的人板著怎樣的臉。依燃很早就學會了那種縱使自己是舞臺上的主角也事不關已的鎮靜和漠然,我若安好,便勝晴天。

“我吃飽了,你們慢慢吃。”依燃放下碗筷客氣的說,客氣的就像做客一樣。

依眾傑砰的一聲放下碗筷,碗裏的米飯還震飛出了幾粒。丁晉娟慌張的欲言又止的看著他。

“你是什麽態度啊!擺著張臭臉給誰看。”依眾傑吹著鼻子瞪著眼的說。

依燃低著頭扣著指甲,滿不在乎的說:“你說什麽態度就是什麽態度。”

“你嘀哩咕嚕的說什麽?再說一遍!”依眾傑抓起桌上的筷子騰地站了起來,狠狠地在依燃的腦袋敲了一下,“就你這自以為的態度……”

丁晉娟急忙的拉住依眾傑,有點生氣的沖他喊道:“哎呀,你這是幹嘛!有話不能好好說啊!不分青紅皂白的就打孩子……”

“看著她就來氣。”依眾傑氣呼呼的看著依燃。

依燃強忍著頭上的疼痛,她呼的站著來就往門外走,身後的依眾傑氣的臉都綠了:“走了不要再回來!”

丁晉娟狠狠地拍打了一下依眾傑的手臂,就慌忙的追上摔門而出的依燃,早已見怪不怪的依居面對這樣的場景繼續吃著他的飯,依眾傑怒罵道:“吃……吃就知道吃。”

“爸,人是鐵飯是鋼。”依居毫無懼色的回答,他匆匆的扒完碗裏的飯放下筷子又說,“爸,我……我吃飽,我上樓寫作業去了。”

飯桌上就只剩下生著悶氣的依眾傑,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無緣故的大發雷霆,可能是最近公司盈虧的壓力加上馬天山生意的再次失利還有方小梅的病情,這些讓他倍感煩躁和力不從心。他點起一支香煙,猛然地吸了一口。

依燃一出門就不見蹤影,丁晉娟慌忙不安的環顧了四周也看不見她的人影,丁晉娟只好朝小區大門走去。依燃一跑出家門就往小山坡走去,越過山坡來到自來水廠,自來水廠很多的建築都已拆除,幾輛挖土機停放在她的秘密基地附近,還好秘密基地還在。依燃摸索地爬了進去,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來,勤勞的蜘蛛早已結了幾張網在裏面,依燃吹了吹她的“石頭寶座”後就一屁股坐下,托著腮定定的看著地面發呆。夏蟲在草叢裏細語,月兒光光當頭照,晚風夾雜著一股泥土的味道,淡淡的說不出那種寂靜。

不知保持托腮凝視的姿態有多久,當依燃挪開腳的時候才發覺蔓延到全身的麻痹感,她伸展了一下身體就爬出了秘密基地,夜安靜的如同一副墨畫,那幾輛挖土機在月光的覆蓋下散發著一股寒意令依燃覺得不舒服。她無處可走,無處可停留,所以只能回家。當她試著推開家門的時候門輕輕的就開了,她舒了口氣,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黑暗的角落裏有閃爍的星點,客廳裏充滿著濃濃的的煙味。依燃突然鼻子一酸,多年以後依燃才懂得這是一種感動,一種源自於父親默默的關心。

時間荏苒,陽春三月的陽光柔和的似乎可以擠出水來。馬天山和方小梅曾在春節的時候前來拜訪,和意料中的一樣馬可心並沒用來,依燃假裝賴床的躲在自己的臥室沒有出來。躺在床上卻努力的不想遺漏客廳裏的談話,但依燃只聽到只言片語,等到方小梅他們要離開的時候她急忙的赤著腳跑到窗前,躲在猩紅的窗簾下看著樓外的方小梅,她的皮膚白的似雪沒有一絲的血色,依燃覺得她好像剛剛大病了一場似的,馬天山攬著方小梅的肩漸漸走出了她的視線。他們的恩愛令依燃難受又欣慰。

丁晉娟進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條圍巾,她對依燃說:“這是你媽媽……織給你的。”

依燃看了一眼,指著床頭漠然的說:“放那吧。”

丁晉娟搖搖頭的說:“快下去吃早飯吧。”

待丁晉娟離開後,依燃拿起圍巾輕輕撫摸著,自語道:“這年頭還流行這個?”她拿到鼻子前嗅了嗅似乎還能從圍巾上聞到方小梅的味道。

天空下起了綿綿細雨,煙雨樓臺三春月。

依燃認真的聽語文老師講解古詩《情憤》,末了語文老師問道:“有誰能告訴我,你最喜歡這首詩的哪一句?”她環顧了四周看到沒有什麽人舉手回答就說,“大家的行為真的是很‘含蓄’啊,那,依燃你說你喜歡那一句?”

“我……我覺得‘寒殿圓缺千載月,沈園過往兩孤墳’挺好的。”

“嗯,那能說說你喜歡的理由嗎?”

羅小菲瞥見門外的馬天山,大聲的沖老師喊:“老師,有人找。”

語文老師聽聞走出教室,不一會兒她沖依燃喊道:“依燃出來一下。”

從馬天山出現在她面前時她就倍感疑惑,她猜到他是找她的,但猜不出他找她有什麽事。

“那個,馬叔叔有什麽事嗎?”依燃疑惑又謹慎的問。

“你媽媽想……想見你最後一面,她在醫院等你。”

“什麽最後一面?你胡說什麽。”依燃嚇了一跳,連她都沒意識到她話裏的那一絲哽咽聲。

“去,去醫院您就知道了,快!”馬天山有點哽咽的慌忙的說。

連語文老師也驚嚇了,她安慰道:“依燃別擔心,你媽媽會沒事的,你快和你叔叔去吧,假我會幫你請的。”

告別老師之後,依燃急忙跟著馬天山去L市人民醫院,當看到病床上瘦骨如柴身邊有很多儀器的方小梅時依燃一臉的不信,她指了指方小梅問馬天山:“她,她是誰?不,這不是她!”

馬天山神色黯淡的說:“沒錯,她是你媽媽。”

“她是怎麽了?”依燃貼近窗口問,玻璃上呵出了一團水汽,轉眼即逝。

“乳腺癌晚期。”馬天山艱難的吐出這幾個字。

依燃一臉的震驚,她不相信的看著馬天山又看看方小梅,慘淡的說:“你剛才說什麽?晚期?是癌癥?那還有救吧。”依燃的視線驀然的模糊了起來,“你說一定還有救吧。”

馬天山久久不語,隨後才緩緩地說:“之前已經治療過一段時間了,後來癌細胞沒有擴散我們都以為遏制了病情的惡化,加上治療費用……”

“為什麽不告訴我們?沒有錢可以說啊!”

“你爸爸他們已經幫了夠多了。”

“你的意思是,除了我不知道,他們都知道?”依燃激動的反問,看到馬天山的默認,依燃氣不打一處來,人人都在瞞她,直到紙包不住火才想起她,她覺得自己很悲哀,她傷心的深呼吸,“你們……”

“依燃你來了。”丁晉娟急匆匆的趕來,她的身後還跟著幾個的醫生護士。

換好衣服的依燃跟隨著丁晉娟走近病房,病房裏的濃烈酒精氣味讓依燃直覺不舒服。她靜靜地看著醫生熟練的對方小梅做例行檢查,此刻的方小梅已是半昏迷的狀態,她弱弱的吐出幾個字:“燃燃,你,你來了。”

丁晉娟推著依燃上前對方小梅說:“嗯,小梅姐,依燃來了。”

方小梅伸出手微笑的看著她:“來,讓媽媽好好看看。”

依燃靜靜的任由方小梅用蒼白的手磨蹭著她的臉,依燃緊緊的揪著白色的病床單。方小梅因為疼痛額頭上早已溢出了密密的汗,她的嘴唇蒼白幹燥。依燃看了強忍著流淚的沖動,她也不能說話,一說話就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所以她只能靜靜的看看她。其他人看到這番都搖搖頭的自覺走出了病房,只留下她們母女。

方小梅有氣無力的說:“燃燃啊,你是不是還在怪媽媽?”

“你能和可心好好相處嗎她也是一個可憐的孩子,我希望你們能情同姐妹,彼此有個照應。”

“燃燃,媽媽不應該扔下你不管,不該自私的去追尋自己的幸福而不管你的幸福。媽媽是不是很自私?”

“是。”依燃久久才吐出怎麽一個字,“你的幸福就這麽重要?”

方小梅慘白的笑了笑,又說:“以前我也是這麽覺得,但後來看到你對我這樣我真的有點悔不當初,我當初應該把你留在我身邊。”

“如果,如果能重來一次呢?”

“如果能重來一次,我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方小梅嘆了口氣,挪了一下身子,“你看你在爸爸身邊不也是健康的成長了嗎,你的娟姨對你很好,這我看的出來,我很放心。”

“燃燃,我還沒親耳再聽到你叫我一聲‘媽媽’,上一次是你四歲的時候,那時候你胖嘟嘟的嘟著嘴叫我‘媽媽’……”

“你別說了,你能不能好好的養著病?”依燃憤懣的制止她繼續往下說。、

“我要說,我怕以後就沒機會和我女兒說話了。媽媽不是怕死,媽媽只是怕不能再見到你。”方小梅緊緊抓住依燃的手激動的說。

依燃激動的說:“你老說這些不吉利的話幹嘛,你給我好好的活著,不然我會恨你一輩子!”

方小梅微笑的點點頭,突然她劇烈的咳著嗽,捂住胸口,身子卷成一團,額上的汗也溢出了更多。依燃慌張的看著她,然後沖出病房對丁晉娟大喊:“娟姨!快啊,我媽她……”

在走廊上的醫生們聽聞急忙沖進病房,不一會兒小小的病房就擠滿了人。依燃呆呆的站在病床外一時心神恍惚的不知道在哪裏。這是天堂?白色茫茫。這是地獄?哭泣連連。

醫生們摘下口罩面面相覷的無奈的搖了搖頭,一位護士不小心撞了依燃一下她就倒在地上,她往方小梅的病床爬去,病床上的人緊閉雙眼,頭發稀少而淩亂,那是她的媽媽,她的媽媽是她。

直到最後一刻方小梅也沒有聽到依燃喊她“媽媽”,縱使現在依燃哭天喊地或者是默不做聲她都不知道,她的記憶停留在依燃四歲時那一聲聲的甜甜的叫喚聲——“媽媽、媽媽”。方小梅的眼角溢出了一滴淚,依燃知道她沒有留戀什麽,只因她說過她很放心她。

依燃默默的退出了病房,她生平第一次感覺到生命的脆弱,我們離死亡這麽近,一伸手就可以觸碰,近在咫尺,讓人心寒。

走道裏的馬可心看見依燃走出病房,騰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她的眼睛紅紅的看看依燃,依燃卻黯然的與她擦肩而過,馬可心更瘦了,長長的馬尾散亂的束在腦後。馬天山在病房裏早已泣不成聲,依燃冷笑,我們對於死者的逝去不管是悲慟還是漠然,對於死者而言那已經沒有什麽意義,哭泣並不是給死者看的,而是給活著的人,他們向別人證明他們對死者的愛是如此之深,人來到這個世界時只有自己一個人在哭,到離開的時候卻是一大幫人哭。依燃覺得很諷刺,她只想讓方小梅安安靜靜地走,別無牽掛。

拐角處依燃和一個人相撞,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她的爸爸,他總是比別人晚來幾步,他的愛情,他的曾經。依燃輕輕地對依眾傑說:“爸,你又遲了一步,快去吧。”

一連幾天依燃還是無法從方小梅離去的事實中走出來,她努力的回想那些曾和她一起度過的日子,依燃最後驚慌的發現她和方小梅的那些所謂的曾經模糊而廖少。她很後悔她之前對她的那種冷漠的態度,如果有如果,她一定不會再那樣。可惜沒有如果。

她的秘密基地被拆除了,方小梅去世的那一晚,她來到了自來水廠,面對和其他建築廢墟沒有任何差別的秘密基地,她痛哭流涕。一個人在廢墟裏哭泣了許久許久,直到眼淚幹了,月亮躲進了雲層,她才發覺身後站著的顧碩,顧碩揉了揉了她的頭說:“哭完了就好了,就像雨天,雨止了,天空也就放晴了。”

依燃仰起頭看著他,從什麽時候起他早已高出了她一個頭。

再悲痛的世界也終會停止悲痛。

再大的雨天也終會放晴。

依燃看著天空,被雲層遮住了的月亮也在散發皎潔的光。只是她的月亮已被揉碎,要花很長的時間去修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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