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 搭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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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波出屋,踏著夜色,沿排灌渠堤向北,行進不過半華裏路,跨過一座紅磚水泥築起來的拱型小橋,從西邊渠堤到了東邊渠堤,下了堤坡,走進隊屋禾場。

隊屋位處柳口生產隊的中心,四縫三間,木柱青瓦,東頭一偏梢,坐北朝南,背後是一遍油菜地,接下去是種著麥子、紅花草的稻田,再遠一點,就是碧波蕩漾的春柳湖。禾場前面是排灌渠,左右兩側,是沿排灌渠堤擺列的二十八縷炊煙。

伏波踏上隊屋階磯,移步東頭偏梢屋門前,揚起右手,“咚咚”,“咚咚”,敲了幾下門板。

屋裏有人問:

“哪個呀?”

屋外回答:

“我。牛伏波。”

“呵哈--”

屋裏的人長長地扯了一個呵欠,接著嗡聲嗡氣地說:

“半夜三更,有什麽事呀?”

牛伏波說:

“許隊長!請你開門啰!”

屋裏的人問:

“有事,何不早些來唦?”

屋裏閃出了燈光,一陣趿拉布鞋的聲音響起,隨著,門板拉開,一個30多歲的漢子站在門裏,寬臉,像一個翻蓋的蒸缽,黑眉,如兩把倒豎的掃帚,短促的鼻梁襯著兩只牛眼睛珠子,身坯不高不矮,圓圓實實,水桶一般。

“許隊長!我以為你給外祖父外祖母拜年去了呢。哪曉得你在這裏守隊屋喲!”

他考慮著,怎樣告訴許雲祥,他妹妹蓮芳回到了春柳湖。他不願意講出自己搭救蓮芳的事。他歷來就是這樣,做了好事,從不講給人家聽。

不等他往下說,許雲祥朝他攤開雙手,說:

“這大年初一,人們都去走親串戚,我也出去了,隊屋誰守?”

牛伏波問:

“床上就睡你一個人啦?”

許雲祥回答:

“還有一個。”

牛伏波問:

“誰?”

許雲祥答:

“王母娘娘給我暖腳。”

牛伏波說:

“許隊長!你真會開玩笑。”

伏波笑了笑,又說:

“今夜,我搭你睡。”

許雲祥說:

“哦!我曉得了。”

許雲祥故作神態地說:

“你哥哥回來,你就讓鋪。”

這話伏波聽起來格外刺耳,但他卻不計較,而是從正面認真地回答:

“我哥哥到常德去了,姐姐和葦葦、蘆蘆都不在家。”

許雲祥問:

“你一個人在屋裏怕鬼是啵?”

牛伏波答:

“不是的。”

許雲祥問:

“來了一屋客,少了鋪是吧?”

牛伏波答:

“也不是的。”

許雲祥問:

“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到底為什麽出來搭鋪呢?”

牛伏波不知怎麽回答。

“這......”

許雲祥說:

“伏波,看你這吞吞吐吐的架勢,心裏硬是裝有事,不願跟我講呀!古人講了的,堂客面前不說真,朋友面前不說假。憑你的良心講,平素日我待你還是蠻好的唦!你有事,為何硬要瞞我呢?!快講,快講,你到底為什麽出來搭鋪?”

“沒有什麽!只不過是為了一個姑娘。”

“姑娘?!”

許雲祥來了興趣,追問:

“一個什麽樣的姑娘?”

牛伏波說:

“這姑娘與你有關。”

“與我有關?”

許雲祥連連擺著手,說:

“你看,你看,你才真會開玩笑,到你家去的姑娘,怎麽會與我有關!你說,你說給我聽吧!”

牛伏波說:

“你聽了,莫急。其實也不要緊。”

牛伏波為了不使許雲祥恐慌,為了不表功自己,盡量輕描淡寫地講了他去大泛洲接嫂嫂的途中,遇到的驚險一幕。

而且,他始終沒有道出蓮芳的姓名,打算等許雲祥聽完了,冷靜了,再告訴他。還要勸他耐住性子,這時莫去把妹妹從睡夢裏喊醒,讓妹妹好生睡一晚。到了明日早上,兄妹再團聚不遲。

哪知,許雲祥聽了這件事,不但不驚恐,不憤慨,反而哈哈連滾,說:

“伏波!恭喜!恭喜!大年初一,你就走上桃花運,堂客送上門來了。”

伏波哭笑不得,只好說:

“許隊長,莫開玩笑。”

許雲祥問:

“怎麽?你看那姑娘不上眼呀?”

牛伏波答:

“不!不!她無論哪點都比我強。”

許雲祥轉動著牛眼睛珠子,問:

“那姑娘乖不乖?”

牛伏波摸不透他問話的用意,只好如實回答:

“乖!”

許雲祥問:

“姑娘聰明不聰明?”

牛伏波答:

“姑娘蠻聰明。”

許雲祥問:

“俺柳口村的女人當中,有沒有跟他比得上的?”

牛伏波說:

“當然有!”

許雲祥問:

“誰?”

牛伏波肯定地回答:

“餘水芬。”

許雲祥哈哈一笑道:

“碰鬼!她臉上像塊苦瓜皮。”

牛伏波問:

“既然水芬姐不乖,那你當初為什麽千方百計要娶她?”

許雲祥答:

“當初是當初,而今是而今嘛!過了一百年的話,你還會搬出來講呀!伏波,那麽漂亮的女人,你正好就湯下面,討她做堂客唦!”

牛伏波說:

“許隊長!莫開玩笑。”

伏波生怕他說出更難聽的話,索性住了口,暫不把真情實況告訴他,也免得他曉得說來說去說的是自己的妹妹,弄得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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