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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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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永璉去了一趟白馬寺,山也爬過, 佛經也聽了, 回來時泡了一個熱水澡,大約在水裏泡得太舒服了, 夜裏倒是精神十足,翻來覆去有些睡不著。到了深夜乾清宮裏面已是萬籟俱寂, 這座至尊宮殿白天裏萬人朝拜, 到了晚上也與普通宮殿一般無二,姜永璉有時孤枕難眠, 總是嫌這裏冷清。

今天和往常有些不一樣。姜永璉想起了許多事,一幕一幕, 一個片斷一個片斷地閃現。他不記得白馬寺山上有多少級臺階,他只記得伏在林跡深背上的時候心裏非常篤定, 這大約是他在這個時空裏面心情最安穩的時刻, 這種感覺遠非信任可以形容。他在年青人的耳邊輕聲道:“我打算將京畿附近的兵馬都交給你。”

毫不意外聽到年青人無比忠誠的回答:“臣誓死效忠陛下。”這個謹慎自持的年青人在回望皇帝的時候,目光不自覺帶上幾分柔情。

日子一晃而過,轉眼又到了年底, 大喪已經過去一年多了, 宮裏也比去年熱鬧了些, 底下的人來來往往地張羅。朝中的事倒是少了,姜永璉得以忙裏偷閑, 關在書房內練字。每年春節,皇帝都會賜近臣“福”字,臣下都以得到皇帝的賜字為無上榮耀。就在一派喜氣洋洋的氣氛裏, 京裏最大的木材行薛大掌櫃的鋃鐺入獄,很快所有賬簿被收剿上交,呈到了禦前。顧文亮偏過頭看了一眼,心想看來今年皇帝賜“福”是輪不到沈家了。

薛大掌櫃的是生意人,向來都有記賬的習慣,他把歷年來行賄數目都集結成冊,這下正好一窩端了。姜永璉看過賬簿,他雖不意外,也還是嘆了口氣,在上面勾了幾個名字:“先將人關押起來。”

人既拿下,自然也要拿賊贓,沈倫歷年來收受內務府等的賄賂又何止十萬,免不了落得了抄家的下場。從來只有人錦上添花,沈倫下獄後,往日那些親朋故舊便再也不見蹤跡了。沈玉書跑斷了腿,人都沒能見得幾個,更不要說有人肯出手相助了。

抄家的旨意終於還是下了,沈玉書如被晴天霹靂一般,魂都丟了。都說抄家時那些司官如狼似虎,百般刁難,他們在沈家時倒是收斂了些,不曾騷擾女眷,也沒有機會趁火打劫。這倒不是看在沈倫是前首輔的份上。無論官多大爵位多高,之前多威風,敗了就是敗了,樹倒猢猻散,沒有幾個能例外。

皇帝身邊的紅人林跡深在那邊監督著,在他三令五申之下,其他人都不敢做得太過火,只能看著一車一車的珠寶玉石眼饞,內心揣著無法分一杯羹的憤恨,下手搜羅得越發幹凈,就連沈玉書的住處也不例外。沈玉書蒼白著臉,站在院中木然地看那些小吏動靜極大地在那邊翻翻揀揀,書房更是被重點關照,裏頭的書信被一一拆解過目,有些信箋沒有壓牢,宣紙被風卷著,吹落到沈玉書腳邊。“啪噠”一聲,一行清淚落下來,洇濕了上面秀美的字跡,墨一團一團地暈開,混沌成一片,像極了他戛然而止的錦繡人生。

林跡深背著手交待:“陛下下旨拿的是沈倫,與這位沈大人並不相幹。但凡他的私人物品,另外打包一份,可交予他帶走。”

這是昔日好友手下留情的地方,沈玉書心裏明白歸明白,卻依舊呆怔怔地站在那裏,說不出任何感激的話。當然,林跡深體諒他的心情,自然也不會介意。

“毅庵!”在其他書吏面前林跡深也不好過露痕跡,他低聲喚他,“我替你找了個宅院,你暫時先住在那兒吧。雪琴也想過來看看你。”

“不必過來了,我現在誰也不想見。”上書激烈彈劾沈倫的不正是李景嗎?一點情面都不留,這個時候來瞧他,能安著怎麽樣的心思嗎?沈倫固然非良臣,但卻是沈玉書的叔叔,一向對沈玉書也沒什麽不好,沈玉書對這事自然無法客觀看待。

林跡深安慰沈玉書:“陛下是知道你的清白的,你捱過這段時間就好了。”宦海沈浮,誰又沒個逆境呢?林業當年所受的冷遇以及白眼,林跡深直到現在都記憶猶新。沈倫一倒,林家父子又成了炙手可熱的新貴,有些人的面孔當真是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林跡深對這些人的示好冷漠以對。他對著這個無端遭受劫難的好友,雖然也是感同身受,也只能這麽出言安慰。

林跡深替沈玉書租賃下的院落其實並不差,裏頭環境清幽,地方還算寬敞。沈玉書的私人物品價值至少數千金,沈家又有幾個老仆跟了過來,生活倒是無憂。物質上的供給倒不至於落差太大,但人際交往方面,卻足以讓沈玉書嘗到樹倒猢猻散的苦澀。原先他還是走到哪哪都受歡迎的貴公子,人又長得一表人才,許多人眾星拱月般地圍在他身邊,現在他一到衙門,所有的人見著他就散開,仿佛他是瘟疫一般,仿佛和他挨得近了,就會跟著莫名被貶斥。除了必要的公文交接,其他人都不與他說話,晌午在飯堂用飯,沈玉書也是孤伶伶的一桌,一天下來難得能說上幾句話。他在衙門內被孤立了。

沈玉書初時還有些震驚,惱怒,最後終於認清了現實,臉上再無波瀾。然而許多事,都是樹欲靜而風不止,任何時候都不會少了落井下石的人。

這日他從衙門裏面回來,看到門外居然停著輛馬車,這個時候還有人來,那可當真是稀客。門房的人告訴沈玉書高家管事的人來了,沈玉書渾身一震,半晌沒敢踏進自家的廳門。然而高家的管事聽到響動追了出來,管事也不計較院內並非談話之地,立即開門見山地將來意給說了。

高家是來退婚的,當年高家中意的快婿是位高權重的內閣大臣的侄子,至於人一表人才,風流倜儻不過是加分項。如今沈倫成了階下囚,那麽這樁婚事也就不牢靠了。倘若高家是個重信守諾的,這樁婚事也不至於黃掉。但目前的高家早已經沒有了文襄公當年的氣魄,高家又剛剛元氣大傷,此時尤其需要親家的鼎力相助。而沈玉書,只會拖他們的後腿而已。

沈玉書抿了抿嘴唇:“退婚?”

“文襄公當年為國一片赤膽忠心,幾代下來對君上都可謂是忠心耿耿,自然不屑與肖小為伍。公子雖然高才,但眼下沈家又是這個樣子,想來兩家已經難以結成秦晉之好。”

沈玉書凝眸看他,目光很冷漠:“那就依高大人的意思,婚事就此作罷吧。”不同意又能如何呢?已經收下聘禮,這個時候悔婚實在是要受到眾人恥笑的,然而高家此時已經連這點臉面都不要了。

那管事一揮手,立即有仆役送了錦盒過來,管事將人將錦盒打開:“這是沈家當年給的聘禮,如今完璧歸趙,還請沈大人查收一下。”

沈玉書連看都不看:“行了。你來此行的目的已經達成,蝸居在此,不便留客,就請回吧。”

那高家管事卻進前一步:“如此,還請沈大人寫個自願退婚的文書,我回去這才好向老爺交待。”

自願退婚?沈玉書心酸一笑:“這個時候高家還在乎這個嗎?真當別人都是傻子嗎?”拿到這個文書,別人真個兒會相信這上面寫的嗎?

那管事被差遣著做這個差事,為了自家主人自然已已是連臉面都不要了,他面不改色:“此事還請沈大人玉成才是。其他的事,沈大人就不必操心了。”他見沈玉書一臉嘲意,又低聲道:“我家小姐年方二九,正是錦繡年華的時候,還請沈大人放過她吧。”

“是,不能妨礙著她找東床快婿。”

沈玉書怒氣充盈,退婚文書寫得極快,寫好了便將文書一扔:“請便。”

那人歡天喜地地往外走,在門口卻碰到了林跡深與李景。林跡深與李景已經大約猜出發生了何事,一時間靜默無言。投了名帖,門房先是說他們家少爺今天心境不好,不見客,李景估摸著沈玉書多少還是與他隔閡了,他上表彈劾實是問心無愧,但沈玉書這般境況,他見了也是有些難受。

李景道:“一人哭,總勝過一路人哭。”

林跡深扶著李景的肩膀:“我明白。勻出些時間讓毅庵緩緩。”

沈玉書一向是天之驕子,沒有受過什麽挫折,這些日子受的白眼,是他從前都沒有經歷過的。無論沈玉書做過什麽,他們都不會與他計較。李景站在胡同口,這裏家家戶戶都在張燈結彩,年味已是極濃,只有沈玉書的宅子冷冷清清,平日裏也是門庭冷落,連只蒼蠅都不入的。李景回想起他初初到京城時,住宿在茶樓之中,用度極儉,身邊更無婢仆,但當日與沈玉書、林跡深結識,日子何等瀟灑快活。如今境遇翻轉,他們三個到底是走上不同的路。

李景生來就嫉惡如仇,對沈倫這樣的屍位素餐之輩並無任何好感,沈玉書初入仕途,想不被他連累已是不可能的了。“無論如何,他總是我們的好友,有什麽可以幫襯的地方,我義不容辭。”

林跡深點點頭,他亦是抱持著相同的看法。

過了幾日,林跡深獨自過來找沈玉書,這回沈玉書倒是沒有躲他,而讓人將林跡深引到了花廳。這地方原就是林跡深幫沈玉書相中的,宅院雖然不錯,但到底沾了主人家的頹唐。沈玉書幾天內人就消瘦了一圈:“坐。”

林跡深坐定之後,就又有仆人上來奉茶。茶是普通商鋪裏面買的,比不得先前的光景。林跡深對這個倒是不講究,他呷了一口茶,道:“幾日不見,你倒是瘦了如許之多。你精神看著不大好,年關將至,事物繁忙,你得好好調養一番。”

“忙?我能有什麽好忙?”沈玉書極力想做出從容之態,言談中卻難免還是流露出了怨懟之意,“我如今不過抄抄文書,重要的公文都不能過目,不過是一普通書吏罷了。”

“你不要與其他閑人計較。”

“我哪敢啊?”沈玉書竟然在笑,“和你說個有趣的事,那日我在飯堂吃飯,我才剛一坐下,原本烏泱泱的人,立馬就走光了,真是當我如瘟疫一般。”

林跡深被沈玉書滲人的笑意給嚇住了,他沈默了許久,才又道:“毅庵,既然在京中做事不順心,不知你是否願意到地方上赴任?好歹是一州的父母官,萬事都聽你自己裁奪,也沒有那麽多的掣肘,也能做出實績。”

沈玉書一直以來都按部就班地順著沈倫的意思走,如今大靠山不在了,他對自己的前途竟是前所未有的迷茫:“地方上?”

“是,我思慮了許多,總覺得這個已是目前最好的出路。”沈玉書在京中只會坐困愁城,婚事已經退了,其實他已經沒有多少可以倚仗的力量,同僚對他避之唯恐不及。沈倫抄家出二十多萬兩銀子,家產幾乎與端王府相當了,舉朝大嘩,有人上奏請將他兒子一同斬首,妻女家產充公,沈家族人俱應革職。當日沈倫如何對沈朗,今日便有人如何對他。

姜永璉是不讚成搞株連的,沈倫妻子兒女暫時都沒事,一家子難免都寄望於沈玉書。殊不知沈玉書自己也是處境艱難,他是沈倫的親侄子,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他往日也受了沈倫的諸多好處,這也是事實,這些條條樁樁,便成了沈玉書的原罪。便是姜永璉,短期內也不好對他再有任何提拔。

沈玉書一時下不了決心,大家都知道京官升遷是最快的,地方上的事務極為繁瑣,如今他受了這麽多的侮辱,功名之心更熾,老是幻想著有一天能重回權力巔峰,再狠狠地打他們的臉。他對高家尤其銜恨在心,他倒並不是不願退婚,只是他們趕在這當口心急火燎地退婚,實在是往人心上插了一把刀。

“我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就算到地方上,我又能去哪裏呢?”

畢竟是階下之囚的親眷,那些富庶之地人人都搶著去,給沈玉書就不大合適了。好在地方上出缺的極多,眼下最好是臥薪嘗膽,才徐圖覆起。林跡深如實將自己的看法說了:“恐怕要捱上幾年苦,有些地方雖然偏遠些,但也遠離是非,極是沈澱人的性子,對將來大有益處。毅庵你現在又還年輕……”

沈玉書原本還認真聆聽林跡深的意見,他一聽到偏遠之地便想到各種苦寒之地,面色微變,良久才道:“比如何處?”

“不知毅庵以為泉州府如何?那裏風景秀麗,也是個可為之地,你去了心境也會好些。”

沈玉書知道泉州府隸屬閩郡,那裏雖然靠海,百姓卻也還不富庶,離京城極遠,到了那裏,回京還有望嗎?

沈玉書心裏不願:“倘若我不想去,仍想留在京城呢?”

林跡深沈默,沈玉書再留在京城恐怕只能是蹉跎時光罷了,每日抄抄文書,真是大好光陰都虛擲了。

“毅庵,此事你再考慮考慮。”

同榜進士,林跡深已經是正四品的副參領,李景也升任正四品的右僉都禦史,別人鵬程萬裏,只有沈玉書要被貶到地方當知州,這個落差就讓沈玉書有些難以接受。

“你方才說的那些話,單單是你的意思,還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也是這麽想的。”

沈玉書一直盯著林跡深的面孔,待聽到這句話之後,眼神意味難明,說不嫉恨是不可能的。當日最受皇帝青睞的不是他嗎?何以皇帝的意思,如今要讓林跡深來轉達了?

沈玉書用力地攥住林跡深的手:“我想求見陛下,還煩請素臣幫我通報一下。”

沈玉書的手很冰冷,目光卻極熾熱,林跡深被這樣的他驚得往後退了一下。沈玉書攥住林跡深的手不放,他的聲音硬得像冰渣子:“素臣,我求你,帶我去帶陛下。”

沈玉書現在不過是內閣侍讀,正六品,皇帝不傳召的話,他是無緣面聖的。林跡深其實也只是正四品的副參領,不過姜永璉最近倒是日日召見他,這一點沈玉書也是有所耳聞的。

林跡深用略帶悲憫的目光望著他,沈玉書如今將他視為救命稻草一般,他無論如何也不忍心推開他。林跡深終於點頭,答應了沈玉書的請托。

姜永璉召見林跡深的時候,林跡深順便將這事提了提,姜永璉很快就同意隔天召見沈玉書。顧文亮在一旁看得暗暗著急,送林跡深出宮的時候忍不住提醒他:“這位沈大人平素不是挺清高的嗎?他既然這麽能耐,眼下這個難關熬過去就好了。這個節骨眼上,怎麽忽然要面聖了?只怕是別有一番心思在裏面,林大人也是太大意了。您與陛下,這陣子不是挺好的嗎?何必讓個外人來攪局呢。”顧文亮對沈玉書上次婉拒皇帝一事耿耿於懷,沈玉書既然這麽有骨氣,便該清高到底,不該這個時候跑到皇帝面前賣慘博同情。皇帝又一向是心軟的,見了沈玉書,興許又會改變主意呢。

林跡深聽見顧文亮隱晦點及往事,眸光微黯:“顧文管的好意我都明白。陛下總歸是想見他的,否則我說話也無益。”

顧文亮嘆了口氣:“林大人真是個心大的。”

轉眼隔天林跡深便同沈玉書一同進宮,顧文亮對著沈玉書面無表情:“沈大人,好久不見。”轉過頭來又笑著對林跡深道:“林大人可算是來了,陛下可等您好久了。這些日子陛下同您下棋可是上癮了呢,晚上都在棋盤上琢磨著。”

“是嗎?”林跡深也熟絡地同顧文亮說話,“可不能在這上面花心思太久,得誤了正事的。”

“無妨,這些都是陛下政務之餘的消遣,再說有您時時規勸著,陛下現在可是自律多了……”

沈玉書捧著一個匣子走在他們身後,他聽著這番對話心裏多少有些不是滋味。這還是沈玉書婉拒皇帝之後第一次面聖,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緊張,掌心都出了汗,捧了一路的匣子也漸覺沈重起來。一路過來,宮女內侍都對林跡深極盡禮遇,他如影隨行地跟在後面,倒成了跟班似的。沈玉書在乾清宮外猛吸一口氣,他心裏已是打定主意了的,此刻到了乾清宮更是後悔不得了。

行禮過後,姜永璉便賜了座。姜永璉實在不曾將之前的事情放在心上,待沈玉書也與往日並未有何不同。

“素臣,毅庵都過來了,正好留下來陪朕解解悶。”姜永璉今天還挺高興,他看到沈玉書人都瘦了一圈兒了有些吃驚,眼見那些風流倜儻的人物成了如今這番模樣,姜永璉心裏也不好受,“毅庵氣色不是很好,最近飲食可還好?”

沈玉書自座位上欠欠身:“勞陛下掛懷,微臣前些日子確實飲食清減了些,不過最近已是好上太多。日子總是會習慣的。”

這種含而不露的哀傷總是讓人憐惜,姜永璉心知沈玉書並無大借,要是奉調出京更是無妄之災,他心下就有些猶豫:“素臣已經與你說過,我有意將你調往泉州府,不知你意下如何?這裏並無外人,話可不要藏著掖著。”

沈玉書微仰著頭,眼睛瞬也不瞬地望著姜永璉,目光微露祈求之意,言辭卻極為恭順:“臣對陛下忠心不二,自當為陛下效犬馬之勞。”他的聲音微帶暗啞,像是一根羽毛撓到了心間。顧文亮轉過頭,暗暗朝林跡深使了個眼色。

林跡深微垂了頭,並不說話。

姜永璉微感異樣,不過他顯然不如顧文亮那般敏銳,他想了想:“初時不過覺得泉州府靠近大海,風景秀麗,是個不錯的地方。現在想想,還是太操切了些。泉州府不過是一備選,你若中意別的地方也使得,左右過了春節才赴任。”這時的泉州遠不如日後繁華,眼下還是蠻荒之地,交通各種不便。

看來往日的那些情誼並不足以改變皇帝的決定,沈玉書本就是抱著破釜沈舟的決心進宮的,此刻倒也不氣餒,他仍是笑道:“微臣身為人臣,自當遵奉聖旨行事,陛下想將微臣調到何處,微臣無不欣然赴任,哪敢挑三揀四呢?”

“你並無過錯。”姜永璉表明自己的態度,“一切都是權宜之計,眼下不過是避一避風頭罷了。你的文采與才華,我是知道的。”

“陛下謬讚了。臣不過是讀了幾年書,哪裏稱得上有什麽文采。”沈玉書笑道,“不過陛下年初命微臣畫行樂圖,微臣離京在即,最近日夜趕工,總算大體上畫得了,特意帶來獻給陛下。”

“哦,快呈上來。”姜永璉已經差不多忘記這件事情了,當日也不過是隨口一說,他直到現在還沒有皇帝金口玉言的覺悟,有些許諾總是顯得輕率。雖然早已經時過境遷,但人家眼巴巴地送來,姜永璉也不好拂了人家的心意。

沈玉書打開了那匣子,從中取出一卷畫軸,他不經內侍,徑直上前,將畫作跪捧到姜永璉跟前。

顧文亮一直在旁邊冷眼旁觀,此時忍不住道:“當日林大人也奉命作了一幅,不知道完工否。沈大人的畫作奴才本以為已是一絕,不想自見過林大人的折扇之後,才知道強中自有強中手。奴才多嘴說一句,林大人的畫藝只怕還更強一些呢。”

姜永璉鈍鈍的,對這樣的明槍暗箭還沒有太深刻的認識,他本來已經在看沈玉書的畫作,聞言擡頭道:“對了,素臣今日為何寡言少語?你的那幅行樂宮,何時才能讓我瞧瞧?”

“要還原當日情景頗費功夫,微臣最近忙於公務,畫作已經耽擱了好一陣子了。”林跡深已經多少看出沈玉書的意思了,一顆心呯呯亂跳,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姜永璉的臉龐。姜永璉目光柔和,臉上一派純粹的高興,竟是什麽也瞧不出來。林跡深為自己的患得患失慚愧不已。

“還是公務要緊。”姜永璉小心叮囑他,“要當心身子,切不可再熬夜,知道嗎?”一想到林跡深當日因為他病重而不辭辛苦地到白馬寺祈福,姜永璉就一陣心疼:“總歸是你的身體要緊,畫作當一消遣即可,不必為此太過費神。”

林跡深最近要對付那些老兵油子,他自己平素又得身先士卒做出表率,實是忙碌異常,回家倒頭便睡,實在無暇他顧。

沈玉書的心沈了下,他忽然笑道:“臣這幅行樂圖其實也不算完成,陛下的肖像其實還差了幾筆。”

姜永璉聽到這句話心思這才又轉到了畫作之上,他端詳了幾眼,笑道:“還真是如此。這倒是可惜了。”一幅畫若缺上幾筆,總是不夠圓滿。

“陛下的禦容,微臣不敢擅自塗改。”沈玉書笑得有些辛酸,“微臣出京在即,恐怕要很長時間都不能見到陛下,故而不揣冒昧,想給陛下留下個念想。”

“不如今日就禦書房內將畫作補上吧。我坐在這裏不動,你看著動筆就成。”這畫作費了將近一年的功夫,沈玉書的書畫也算清新可愛,不完成倒是可惜了。

於是便又搬來一個書桌,鋪上筆墨紙硯,沈玉書便有了明目張膽地打量皇帝的機會。姜永璉作為模特自然不能說話,正當大家都屏氣凝神的時候,有內侍過來說驍騎營內有人打架鬥毆,顧文亮皺眉,這事也太不湊巧了。沈玉書端坐在書案後面不動彈,顧文亮笑著道:“陛下,士卒賭錢打架是常有的事,由當值的佐領處置就行了。”

姜永璉點頭,倒是林跡深放心不下,執意到營裏看看。顧文亮比林跡深還著急:“林大人,這事也有輕重緩急,有什麽事能比此刻陪伴陛下還來得重要?”

姜永璉倒是很明白林跡深的性子:“行了,你想去看便去吧。要是時間尚早,便過來陪我用膳。”

林跡深領命而去。顧文亮故意湊到沈玉書身邊道:“沈大人的畫作大約不到半個時辰就能成了,畫卷完工,真是可喜可賀。”

沈玉書含笑道:“顧總管倒是比我還心急得很。”

姜永璉也覺得顧文亮今天說話比往常多了許多,當模特只能定著不動彈是很辛苦的,顧文亮卻老是打擾沈玉書作畫,於是姜永璉揮揮手,讓顧文亮去準備晚膳。

孫玉成替沈玉書去取盂清水,禦書房內只剩下姜永璉與沈玉書二人。孫玉成出去取水不過瞬間的功夫,機不可失,沈玉書忽然站起來,笑道:“陛下的右眉上是否有一粒極小的黑痣?”

古代的肖像畫有到如此寫實的地步嗎?姜永璉楞了一下,道:“沒有吧。”

“容臣僭越,請容臣到禦前細看。”

沈玉書不等姜永璉答應,便自座位上站了起來,姜永璉好脾氣地說:“行,你到跟前看看。”

姜永璉也料不到沈玉書會靠得這般近,沈玉書距他不過是一掌的距離,輕細的呼吸聲甚至拂在了他的臉上,姜永璉終於覺得有些不對了,他往後退了退,笑道:“瞧清了嗎?”

“確實沒有痣。近看才發現陛下氣度軒昂,偉岸不凡。”沈玉書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人卻往前傾了傾,眼眸中多了一些暧昧的情愫,他的聲音低下去,“微臣之前不懂事,行事魯莽,還請陛下寬恕則個,給臣彌補的機會。”

姜永璉這才發現沈玉書此番來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一時間都呆住了。沈玉書咬咬牙,他低下頭去,做出一副無限羞澀的模樣。在嘴唇即將碰到嘴唇之際,姜永璉偏過頭:“毅庵。”

“臣以後一切都聽陛下的。”沈玉書卑微地保證,成敗都在此一舉,呼吸都急促起來,姜永璉能感覺到他的緊張與忐忑不安,權貴的魔力讓這個清高的年青人低下了頭顱,放棄了自尊,姜永璉覺得很難過。

姜永璉往後一退,站了起來。

“陛下!”沈玉書傷心欲絕,他鼓足了勇氣才踏出這一步,他已經什麽都沒有了,如今更是將自尊也一並賭輸了,這下徹底一無所有,“難道之前微臣會錯意了嗎?”

姜永璉再退後一步,他微微黯然,他第一次感受到政治是如此殘酷。作為皇帝,懲治貪官並沒有錯:作為禦史,彈劾失職的大臣也沒有錯……沈玉書無端要承受如此的結果,心有不甘也不算錯。也許,一切都是命運的捉弄。

姜永璉不知道如何解釋這件事情,初時他喜歡沈玉書的才貌,也僅僅是喜歡而已,沈玉書拒絕了他,他也並不是如何地難過。畢竟,喜歡不等於愛。用現代一點的語言來形容的話,喜歡大約等同於好感,它遠不是愛情。姜永璉困難地說道:“曾經是這樣沒錯,可是,一切已經過去了。你當初回絕的時候,我是替你驕傲的。畢竟做這個決定也並不容易。”

歷史上有無數的男人娶妻生子,同時還和皇帝有一腿,沈玉書當時並沒有這麽做,這一點贏得了姜永璉的尊敬。姜永璉可以理解人性的軟弱,沈玉書此時的屈服,也不一定是出自他的本意。畢竟在激憤狀態下,人很可能是做出錯誤判斷。

沈玉書臉已經紅得近乎滴血,他雙目刺紅,目光哀怨至極:“是因為素臣嗎?調微臣出京,也是他的主意吧?”

“你今天說的話,已經逾越了分寸了。”姜永璉沈聲道,“這畫卷,你也帶回去吧。回去好好收拾一下行李,年後就到泉州府赴任吧。短則三五載,便可再調回京城。”

沈玉書是楞了許久,才想到要跪在地上聽皇帝的旨意,他聽到最後,忍不住伏地痛哭起來。他沒有再求情,也許在這一刻,他終於決心揀起了他的自尊。

姜永璉嘆了口氣,吩咐內侍將沈玉書送出宮去。之後姜永璉唏噓許久,與林跡深共進晚餐的時候,姜就璉忍不住問林跡深道:“若是你,你會怎麽辦?”

“臣會去泉州府,在地方上做出一番實績出來。”林跡深做官倒不一定非要榮華富貴,他心裏裝的是儒家家國天下的情懷,能做一分事便做一分事。林業官場蹉跎多年,也不曾倒下,說到底,沈玉書性格上還是缺了一些韌性。

“毅庵是有才的。”姜永璉嘆了口氣,“一切還是只能靠他自己。”

“陛下。”

“嗯?”

“陛下未將毅庵的行樂圖留下,不覺得可惜嗎?”

姜永璉搖了搖頭。

作者有話要說: 那篇現耽木有人感興趣咩?哎呀,好桑心呀。

話說,移動寬帶,它腫麽這麽不穩定?

小天使們節日快樂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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