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鎖文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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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我家的狗看了都不會有胃口,我真不知道你是用了什麽手段讓他這樣遷就你。”

何宵雙唇抿得發白,他不擅長辯解,也不願意跟愛人的媽媽起沖突,他覺得,如果徐朗能回來,情況是不是就會好上一些,至少他比何宵要了解自己的媽媽。

可對方似乎並不打算讓他沈默下去,“為了錢,你什麽都幹過吧?夜店裏幹一個假期就能賺足一年的學費,Z國的老板都是慈善家嗎?你的父母還沒離婚就各自跑到別人的家裏做了第三者,我實在懷疑你學去了多少,扒上徐朗也是你處心積慮安排的計劃吧?”

何宵深吸一口氣,因為對方是徐朗的媽媽,他才這樣忍耐,“阿姨,你是長輩,我不跟你計較,但也請你不要胡說,我做過很多工作,卻從來沒有幹過出格的事情,你怎麽想我無所謂,但是你的要求,恕我不能答應。”

“我請你理解一個母親的心情,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把我的兒子帶上歧路。”女人見對方油鹽不進,轉而打起了感情牌。

“你要我理解一個母親的心情,可你盡到一個母親的責任了嗎?這麽多年,你照顧過他一天嗎?你知道他喜歡什麽討厭什麽?經歷了什麽又需要什麽嗎?你這樣自私的母親,現在卻來要求我的理解,真是笑話!”何宵忍無可忍,話音未落,耳邊“啪”得一聲,臉上頓時火辣辣地疼起一片,他扯扯僵麻的嘴角,果然不能跟女人講道理。

何宵的耐心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巴掌打飛了,他徑直走到門口,拉開大門,看著無理取鬧的女人,“請你從我的家裏出去。”

“何宵,向媽媽道歉。”

☆、他說你們已經分手了

男人低沈的聲音從外面傳來,何宵背上僵了一瞬,他擡頭看向對方沈靜如水的面容,霎時紅了眼睛。

見狀,本就囂張的女人變得更加趾高氣揚,“徐朗,你看看你找了個什麽貨色,沒說兩句話就要趕你媽媽出去!”

“何宵,向媽媽道歉。”眼見對方沒有反應,他又平靜地重覆了一遍。

何宵不可思議地看著面前的男人,他沒想到對方根本不問前因後果就叫他道歉,他不指望徐朗向著他,可是眼看著自己被人羞辱打罵,那人卻還要求他反過來向對方道歉,他這輩子看過太多人的臉色,卻沒有一次像現在令他這樣難堪。

“行,我道歉,抱歉我真不該認識你,走吧,帶著你媽從我家裏出去。”

“你那是什麽態度!”美人媽氣急敗壞地道。

何宵見對方不動,氣極地跑回臥室翻出那人的東西,胡亂裝好後直接扔到了門口,“我什麽態度你不是看見了嗎?”他看著男人前所未見的冷酷神情,指著地上的行李,“你的證件和卡都在裏面,回去好好查查,你的錢少沒少,少了我砸鍋賣鐵賠你,算我下賤扒著你,活該給你徐家人作踐,現在就帶著你媽滾得遠遠的。”

“能把獅子給我嗎?”

何宵微微一楞,抓起沙發上的絨毛獅子徑直砸到男人臉上,然後“嘭”得一聲甩上了大門。

女人跟著身邊默不作聲的人走出樓道,臉上的神情又恢覆了與剛才全然不同的深沈冷漠,“他終有一天會感激你今天的表現。”女人說完,守在樓道中的黑衣人已經把槍口齊刷刷對準了她身邊抱著毛絨獅子的男人。

“媽媽,我愛他,所以我理解你,如果有人讓我失去他,我也會不惜一切代價毀滅對方,就像媽媽對我一樣。”

“你的‘愛’真讓人惡心,同性戀根本就是罪惡,會遭報應的!”女人尖聲道。

男人眼中浮起一絲冷笑,“對媽媽來說,我的降生便已經是這世界上最不可饒恕的罪惡了,不是嗎?”

“沒錯,你一出生就害死了你姥姥,你在一天,你爸爸的罪惡就會加重一天,如果沒有你,我的今天怎麽會是這副樣子?你活下來,所以你弟弟只能換一顆不匹配的心臟,一生都要靠藥物來維持,現在你又病態地喜歡上一個男人來加重我的恥辱,你以為他真的愛你嗎?你這種本來就不應該存在的人有什麽資格得到別人的愛?你會遭報應的,徐朗,媽媽會看著你下地獄!”

“罪惡的我從降生開始報應就從未停止過,媽媽,你制造了這樣罪惡的我,也是會有報應的,你會和我一起下地獄的。”他看著身旁的女人無比平靜地陳述道。

“就快要結束了,把他帶走。我勸你最好不要反抗,否則受到傷害的只會是你喜歡的那個小夥子。”

何宵一直這麽覺得,如果有人能夠輕而易舉地激怒你,那一定是你太過信賴他。跟徐朗出乎意料蠻不講理是非不分冷酷至極地站在他媽那邊一樣,真的就這麽走掉也是何宵沒有想到的,徐朗離開後,何宵的手機只收到了一條短信,簡單得只有“對不起”三個字,既看不出誠意,也看不出絲毫其他的信息。

門口他收拾的行李對方沒有帶走,何宵氣得胃疼,卻還是給拿進了屋裏,證件什麽的都在裏面,要是丟了,麻煩就大了,真不知道那個馬大哈是吃準了自己不會趕他走,還是根本不在乎裏面不知道有多少個零的銀行賬戶。

電視裏播著無聊的肥皂劇,劇情是現下最熱門的婆媳大戰,好在家裏有個聰明的丈夫,總是屢出奇計,讓家庭關系轉危為安,男主角演技很棒,把角色本身的為難苦悶,無可奈何演繹得淋漓盡致,何宵看得有點感觸,反應過來連忙擡手給了自己一耳刮子,他覺得自己簡直太沒出息了,換位想想,幾乎立馬又要原諒他了,電視裏那個男主情商那麽高,還為這事恨不得愁白了頭發,別說那個有智商沒情商的了……

仿佛在故意竄亂行車路線,車子在監控區來來回回瘋狂行駛了一天一夜,最終避開監控點開到了城郊的山崖邊,四個黑臉保鏢把捆綁結實的男人從車裏拖下來,女人下車後又指揮著手下合力將停在山沿的車子推下山坡,一陣連續劇烈的滾蕩之後,轎車徑直跌進了山底。

男人看著跟車子一起滾下陡坡的毛絨獅子,本就毫無血色的嘴唇白得更加厲害。

鑰匙插入銹蝕的鎖孔,“哢噠”一聲,廢棄的春華路上塵封了二十餘年的老舊別墅再次開啟了緊閉的大門。

男人看著陰森恐怖的大廳,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卻被身後的保鏢一把推了進去。

空氣中彌漫著腐蝕黴變的氣味,白墻上壁畫一般潑灑的鮮血早已幹結褪色,變成一片又一片暗色的塗鴉,破碎的家具電器依稀看得出是二十多年前最流行的款式,腳下粘著穢物的刀具很難想象這些兇器曾經做過什麽,墻角裏零零散散存留了幾顆警察打空的子彈,茶幾上的煙灰缸裏兩顆眼珠也早已幹癟焦枯看不出曾經的形狀,巨大的琉璃吊燈歪墜在吊頂下只靠一個銹蝕的掛鉤又苦苦支撐了二十幾年。

那些拼命想忘掉的可怕的記憶在重臨舊地之時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從腦海中清晰浮現。男人額上漸漸滲出了大片的冷汗,女人走到他跟前,“當年把你放在這裏,原本以為你可以帶著我的恥辱無聲無息地死掉,誰想到上天早有安排,你活著就是為了給阿曜提供一顆備用的心。”

“媽媽一定要我的心嗎?”

女人嫣然一笑,“不僅要心,肝、腎、血液、皮膚,眼睛,媽媽都要拿回來,留在你身上白白浪費,不如拿來造福更多的人不是嗎?”女人說完看向一旁待命的手下,“去把Jack醫生接來。”

家裏一下子少了兩頭獅子,何宵嘆氣,果然每次吵架他都是吃虧的那一個。

第一天,何宵告訴自己,只要他天黑之前回來道歉,並且保證以後不能那麽偏袒他老媽,再承包一個月的家務,自己就勉為其難原諒他。

第二天,何宵覺得承包家務還是算了,讓他幹一個星期說不定家裏就成豬窩了,道個歉總有必要吧,就一條短信有毛線的誠意?那個媳婦兒和老媽同時掉進水裏的題,他第一次聽說的時候,也覺得應該先救老媽,只是輪到自己了才知道什麽叫委屈。

第三天,雖然知道很沒骨氣,他還是忍不住把電話撥了過去,可惜回應他的只有冷冰冰的關機提醒。記憶中徐朗似乎從來都是不關機的,他有些擔心地撥通了喬予的電話,電話接通的一瞬間,那邊顯得雜亂又忙碌,“餵,何宵啊,有事嗎?”

“喬哥,徐朗在嗎?”

那邊沈默了片刻,覆又語調輕快地道,“在啊,有事嗎?”

“能讓他接電話嗎?”

聽筒傳來男人低低的笑聲,“你們不是分手了嗎?”

“他說……我們分手了嗎?”何宵難以置信地道。

“是啊,他很在乎夫人的。”那邊很是含糊地暗示道。

“可是……我……”

“不要再打來了,他連號碼都換了,是不會接你電話的,你還不明白嗎?何宵,有點骨氣,沒有他你會過得更好,就像以前一樣不是嗎?”

喬予好言勸慰,那邊是一片無聲的沈默,良久,他搖頭一嘆,主動掛斷了電話。

“爸,真的不讓他知道嗎?”喬予青黑的雙眼帶著難得一見的疲倦之色。

“何小子是個好孩子。”老爺子睜開微閉的雙眼,只說了一句話就拄著拐杖上樓去了。

喬予怔楞許久才明白老爺子話中之意,這麽多人都找不到,何宵一個毛小子能管什麽用,從那一堆淩亂的線索中足以看出他要帶著那個把他逼急了的瘋女人,或者那個女人要帶著已經被她逼瘋的兒子一起消失的用意,且不說人能不能找回來,就算可以,這些天裏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如果找回來一個瘋子,難道要拖累何宵一輩子?如果找回來一具屍首,豈不是比分手要殘忍得多。何宵從頭到尾都是最無辜的一個,無論結局怎樣,叫他及早抽身也是一件好事。

“還沒來嗎?”女人煩躁地看著正在聯絡的手下。

“Z國的邊防很嚴密,Jack醫生又曾在H國被通緝過,入境並不順利,老板會盡力安排,還請夫人耐心等待。”

何宵後知後覺他們是真的分手,已經是一個多星期以後的事情,他打不通電話,也見不到他的人,一想到他們可能真就這麽完了,何宵腦子裏除了蹭蹭蹭跳出來的“不可能”之外,似乎生活也跟著陷入了一場前所未有的恐慌與災難之中。

☆、抱歉,他不見你

賀佳敲開何宵家門的時候,看見門前鬼一樣的人,他險些以為自己走錯了地兒,對方頂著雞窩頭,目光渙散,臉色蠟黃,兩眼浮腫,眼睛裏紅通通全是血絲,胡子也不知道幾天沒刮了,皺巴巴的睡衣貼在身上,屋子裏也沒收拾,東西放得到處都是。

“我的娘啊,何宵你病了?怎麽搞成這樣!”

屋裏人將人讓進來,“沒,你坐,我洗把臉。”

賀佳看了一圈,他估摸著可能是兩人吵架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天的事,賀佳心裏一時也有點後悔。

何宵收拾了一通,雖然臉色仍舊很差,但起碼看著像個人了。

他給來人遞了一瓶礦泉水, “有事兒嗎,胖子?”

賀佳拿出一張卡,“上回借的錢,我爹讓我先還一部分。”

何宵拉開茶幾下的小抽屜,撕下一張便利貼,寫下一個卡號,“你直接轉賬吧。”

“何宵……你們是不是吵架了?難道那天的事是真的?”

“不是,那是他媽。”

賀佳微微一楞,頓時臉上窘得通紅,“不是吧……這麽年輕,這科學嗎?”

“有什麽不科學的,不少女明星四五十歲了不照樣演二八少女。”

“何宵,到底出什麽事了?”

“沒事。”

眼見何宵不願意說,賀佳一時也沒了主意,悄悄知會了一群狗頭軍師,就把何宵拖出了家門。

知道那個漂亮女人是徐朗媽媽時,幾個人都多多少少有點尷尬,知道兩人分手以後,眾人更是紛紛表示堅決不相信。

“為這事分手不至於吧?”胖子看了眼不安的林菲小聲道。

“是啊,何宵,前幾天胖子他媽也找我麻煩來著,結果這頭豬也是二話不說先罵我,我當時都要氣死了。”林菲很委屈地道。

賀佳忙一臉無奈愧疚地抱了抱自己媳婦兒,“我還不知道我媽什麽人嗎?可她是長輩,我這作兒子的,總要給她個臺階下啊,你賴好給她道個歉,有我在這,她怎麽說也不能再欺負你,過日子的是我倆不是,媳婦兒你給我把面子留足了,我自然會私下裏批評我媽給你討個公道,咱倆關起門怎麽出氣還不都隨你。”

“是啊,何宵,胖子說的有道理,對象和媽,這哪個男人都得犯愁。”尚城開口道。

何宵搖搖頭,慘笑道,“如果是我要分手,你們還能說我拿喬,可我他媽也得有這骨氣有這魄力啊。”

“你是說他要跟你分手?”向來話少的陸楓突兀地開口道。

何宵沒說話,手裏沒點的煙稍一用力就折在了玻璃桌面上。

大家還沒來得及說話,何宵的手機卻響了起來,他連忙醒神查看來電,然而瞧見聯系人的一瞬間又是一臉怎麽樣都掩飾不住的落寞,“劉總有事嗎?”

“小何啊,我是想謝謝你,拆遷協議拿到了,手續也都齊了,還是你有辦法!估摸著今天下午就能拆完,約個時間吃個飯吧,老劉也好當面謝謝你,哎,小何你不知道啊,那房主可是……”

何宵微微一楞,他早把這事忘到了九霄雲外,聽人興高采烈地提起,雖然很想提對方高興高興,可惜實在是沒有心情,沒等那邊說完就強笑著打斷了對方的話,“恭喜您了,不用客氣,我沒幫什麽忙,我最近事情也有點多。”

“成,那等你閑了再說,那片地段可是真不錯,將來開盤你要是買房子,跟我老劉說一聲啊!”

“好,謝謝您了。”

“是我要謝謝你!”

何宵放下電話,把手裏的碎煙絲扔進手邊的煙灰缸,“沒什麽事的話我先回去了。”

“回什麽!你這副樣子再過幾天死家裏頭都沒人管,失戀就該多往外走走,哪有成天窩家裏的?”張煬皺眉道。

“我存折擱床頭櫃裏放著呢,密碼是123456,我死了別叫銀行把我錢吞了就行。”何宵起身笑呵呵地道。

黎梵一把將人拽回座上,“何宵,你別嚇我,就為一渣男要死要活你至於?”

“什麽渣男,不知道別瞎說。”何宵皺眉道。

尚城感慨道, “你又想說你男票是血統純正的忠犬了,為了他媽跟你分手,這理由我也是醉了。”

何宵敲敲自己悶痛的額頭,尚城的話提醒了他,徐朗為什麽跟他分手呢?就因為那個不知道從哪裏突然冒出來的極力反對的老媽?何宵不相信,一點也不相信。

他極力回憶那天晚上的情況,他趕徐朗母子離開的時候,那女人表現得很吃驚,可徐朗卻很平靜,似乎早就知道他會炸鍋一樣,既然知道,又為什麽要故意激怒他?難道是他自己不好說話,需要借他的口趕老媽離開?可是臨走的時候為什麽又要帶走毛絨獅子?徐朗開口要獅子的時候,不得不說何宵心裏其實是松了一口氣的,這是男人常用的含蓄又別扭的撒嬌方式,男人在暗示他,在外面睡不好,帶個家裏的獅子做安慰,可獅子的作用畢竟有限,你要快點找我回來。他就是聽懂了這個,才由著性子把人趕走,如果這個暗示他理解得是對的,可是徐朗不僅沒有回來還讓喬予隨隨便便一句分手把他打發了,那麽一定是那人遇到麻煩了,而且還是很嚴重的麻煩,就算一時不能見面,喬予有無數理由可以搪塞他,可為什麽是沒有半點餘地的“分手”?他才不相信徐朗那個從來都沒有出現過的媽媽會有這麽大的能量,那麽只有另一個可能,出事了。

何宵被自己的猜想嚇壞了,他急急忙忙站起來,邁腿就要離開,卻又被張煬手快地拉住,“一驚一乍的幹毛呢?”

何宵擦擦額上的冷汗,“我得去見見他,一定得見到他!”

“你上哪兒見他去啊?”黎梵吃驚地道。

何宵沒說話,推開張煬就奔了出去。

“哎,他怎麽回事啊?”林菲擔心地道。

“阿城你跟陸楓跟著去看看吧,他這樣失魂落魄的別出什麽事兒了。”張煬想了想,有些不安地道。

“成,交給我們。”尚城應了一聲就拉著陸楓跟了出去。

“這是新貨?”長著一張瘦長臉的東方男人仔細打量著被捆綁在高腳靠背椅上臉色灰白的人。

“給他檢查一下。”女人冷聲道。

男人拿隨身的儀器粗略查看一番,“還不錯。”

“把能用的通通摘下來。”

“是的,夫人,我想我需要一個安全一點的地方,畢竟如果取的東西太多,手術的時間也會相應地延長。”

保鏢架起男人,在女人的指導下踩塌了大廳地面上的一塊方磚,瞬間地上大片瓷磚緩緩裂開,露出狹窄的空間,地面之下的階梯筆直地通向未知的地下空間。

一群人沿著階梯走向隱秘的暗室,地面上裂開的通道在所有人通過之後又悄無聲息閉合咬緊。

“這裏怎麽這麽黑?下面不通電嗎?”醫生看著黑黢黢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地下室皺眉道。

女人也有些疑惑地道,“從前是有電的,時隔太久,大概城區改造了,我想這難不倒你,別忘了,手術做得越好,你拿到的錢也就越多。”

醫生聞言不再多話,男人如同獻祭一般被人按在暗室中的石臺之上,醫生戴好橡膠手套打開備用的應急燈,配好兩支麻藥,攤開工具箱裏的各色手術刀。

針尖抵上頸部的時候,男人睜開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在眾人猝不及防之下掙脫了手上的鉗制,眨眼間醫生手裏塑料針筒滴著藥水的針尖已經插進了他自己的身體。

百十層高的辦公大廈幾乎是A市的標志性建築,何宵過了馬路,把自行車扔在路邊就徑直跑到樓下,可是連大廳都沒進去就被外面的保安攔了下來。

“先生,請問您找誰?有預約嗎?”

何宵楞楞地看著面前穿著灰制服聊過好多次再熟悉不過的小年輕,“小陳,你不認識我了?”

“何先生,就算我認識你也要講規矩。”年輕人神色為難地道。

“是新改的規矩嗎?”何宵點點頭,“那行,我等等,請你幫我打電話問問,看看能見不能。”

小陳猶豫了一瞬,轉回辦公室將電話打了上去。

“副總,一樓電話,何先生來了。”

喬予聽見秘書的回話,答覆道,“告訴他,不見,以徐總的口氣。”

小陳放下電話,看了眼邊上心急火燎的人,“何先生,徐總不見你,你還是回去吧。”

何宵皺皺眉,卻也知趣地沒再多說,他走到一邊,又固執地打起了喬予的電話。

看著熟悉的號碼,喬予欲哭無淚地按下了接聽,“餵,何宵。”

何宵捉著手機,“請問徐朗在公司嗎?”

“在啊。”

“我知道他不接我電話,也不想見我,能讓他說句話嗎?隨便什麽都行,聽見了我立馬就走。”

☆、我必須見到他

喬予緊擰的眉頭暴露了他的無奈與焦躁,他意識到何宵的敏銳很有可能讓他的一切工作陷入失序,徐朗到現在也沒有消息,別墅裏動過的衣物,遺漏的錢包,山崖下報廢的汽車,還有監控裏毫無頭緒的行車路線,以及那個跟他一起失蹤的女人,一切的一切都暗示了一個糟糕透頂的結果,已經十多天了,一切都變得很渺茫,而徐家的力量不可能總是放在找人這件看起來毫無利潤可言的事情上。

“聽到了嗎?開會呢。”喬予拿開手機,關掉了電腦裏從前的會議記錄。

何宵聽著男人的聲音,略微松了一口氣,可是掛斷電話之後又隱隱察覺出不對來,剛剛電話裏的會議聽起來很正式,可如果真的正在開會,講話的還是他們那個脾氣臭到家的徐總,喬予又怎麽能夠這樣若無其事地跟他通電話?

尚城跟陸楓找到人時,何宵正坐在馬路邊沈思。

“回吧,別折騰自己了。”

何宵搖搖頭,“我一定得見到他。”他說著繞開倆人徑直跑向對街的大樓拐角處。

尚城陸楓連忙跟上,“我的祖宗,你到底想怎麽樣啊?”

何宵蹭掉鼻尖上的汗珠,“阿城,他們騙我徐朗在上班,我覺得是假的,可是他們為什麽要處心積慮地騙我,一定有原因。”

尚城困惑地抓抓頭發,“說得也是啊,男人分手再簡單不過,死纏爛打的畢竟是少數,你們在一起這麽久,他不會不知道你的脾氣,他真想分手自己站出來說句話比什麽都管用,何必這樣避而不見,是得看看!”

陸楓將人拉起來,指著邊上的一個小店,“去裏面坐吧,那視角不錯,比這兒強,這到下班還要很久。”

“還是我媳婦兒細心!”尚城樂呵呵地讚了一聲。

何宵輕輕“嗯”了一聲,就跟兩人進了街邊的甜品店,隔著玻璃墻一眨不眨地盯著門口來往進出的人。

不見天日的地下室中,漸漸逼近的死亡腳步,偃息了女人的哭喊咒罵,也助長了男人自始至終的無聲沈默。四個保鏢都是那人手底下一等一的好手,女人沒想到四人聯手居然還占不到便宜。坐在角落裏的男人鎖骨之上突起的頸動脈上插著一枚醫用針頭,西裝上都是血,女人握緊了手裏的槍,她不確定男人長久的靜默是因為註射進體內的另一只麻醉劑還是因為胸口的那把手術刀,“告訴我,出口在哪裏?”

“說好了一起下地獄,地獄又怎麽會有出口呢,媽媽。”

“你從一開始就安排好了是嗎?”女人尖聲道。

“沒有人在背後操持,媽媽做不到這些,說起來還要謝謝媽媽幫我清理門戶。”

“所以……你是故意跟我到這裏來的?”女人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

“不,如果可以,我永遠都不想再回到這個地方。”男人似是想起了什麽,一貫平靜的聲音又微微顫抖起來。

“看來拿那小子作威脅,這一步我們還是走對了。”

“我說過,如果有人威脅到他,我會不惜一切代價毀滅對方。媽媽一定會帶我來這裏,你知道我怕,神智一失便能任你們為所欲為,我並不確定自己再次面對媽媽會是怎樣的狀態,但至少能做到把你們全部留在這裏。”

女人發抖得聲音終於表露出了她的驚慌失措,“不,徐朗,你不能這麽對我!你是我的親生兒子!”

“媽媽,我八歲那年,管家給了我一只狗,它很可愛,整個家裏,只有他願意靠進我,我真的很喜歡它,可是媽媽你殺了它,九歲那年,新來的家庭教師帶著兒子來陪我上課,我有了人生中第一個玩伴,可是沒過幾天他就躺在了媽媽的車輪下,從此再也沒有醒過來,十歲那年,我見到了弟弟,可是媽媽卻讓他半夜拿刀來剜我的心,從那以後,只要媽媽出現,就一定要毀掉一件我最喜歡的東西,我越是喜歡,媽媽就越不能容忍他的存在……你只是說幾句話就能傷到他,你這樣可怕,我又怎麽敢放你出去。”男人的聲音很平靜,再沒有曾經面對這個女人時仿佛從心底滲發出的恐懼。

“徐朗,你會遭報應的!一定會遭報應的!”

卻在這時,頭頂忽然一震,四面都開始掉下灰塵,女人驚恐地擡起頭,“什麽聲音?”

男人緩緩開口道,“拆遷的施工隊,這棟房子很快就會成為一堆廢渣,一切都要結束了,再也不會有春華路四十七號,再也不會有恐懼跟罪惡……”

“來人哪!救命啊!有沒有人啊!不要!不要!”女人再次瘋狂地喊叫起來。

男人輕輕笑了笑,忍痛拔出紮進胸膛的柳葉刀,按緊了傷口,默默在心中計算起最後的時間。

何宵,你要記得來找我,我不想永遠都待在這個可怕的地方,願你發現真相時,不要怪我,願你再見我時,我已將過去全部了結。

尚城買來一堆冰淇淋飲料,放了一桌子,“吃點吧,不吃熬不住的。”

“你們吃吧,我沒胃口。”何宵搖搖頭。

尚城低嘆一聲,跟陸楓對視一眼,默契地沒再說話。

天色一點一點地暗下來,職員一個一個離開,直等到大樓裏每一間辦公室的燈都熄掉之後,何宵也沒有看到要等的人。

守了一天的小店打烊的時候,尚城跟陸楓幾乎是把人架出了來的,“何宵,你別這樣,至少先吃點東西,你這樣會垮掉的。”

過度疲勞的雙眼看東西已經有些模糊了,何宵拿過尚城手裏店家剛送的甜筒,一口咬下大半,幾乎牙都要被冰掉了,“你們快回去吧,我回家,今天謝謝了,我會照顧好自己的,我家男人還等著我去找他,我不會讓自己有事的。”

“我們倆送你回去吧,你這樣誰能放心。”尚城掏出車鑰匙,麻利跑去開車。

聞言,何宵也不再推脫,他的確很累了,明天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淩晨五點,徐家老宅的門鈴發瘋一樣叫個不停,驚來了一大票看家護院的保鏢。

何宵看著姍姍來遲的黑臉男人,“鋒哥,徐朗在嗎?”

“不在。”邢鋒皺眉道。

“他在哪兒你知道嗎?”何宵接著問道。

“不知道。”男人不假思索地答道。

“連你也不知道他在哪兒,他失蹤了對嗎?”何宵順著他的話問道。

“你胡說什麽!”邢鋒猛然驚醒,深恨自己又被這小子繞進去了。

“鋒哥,你是好人,不像喬予那樣會騙人,如果我是胡說,你為什麽反應這麽大?”

邢鋒煩躁地捋捋頭頂剛硬的毛刺,“我沒空跟你磨嘴皮子,你到底要幹嘛?”

“我只想知道徐朗在哪裏。”

“你想知道,我他媽也想知道!”邢鋒暴吼一聲,頓時紅了眼睛。

何宵嘴唇抿得發白,確認了自己的猜測之後,他發現自己比想象中要鎮定,這樣,很好。

“何先生,老爺請你進去。”老管家叫開堵在門前的黑臉漢子,對何宵略一頷首,做了個請的手勢。

何宵跟在他身後,走進正廳,靠坐在沙發上的老人在來人進門的一瞬間睜開了那雙幽邃的眼睛,“坐吧,小子。”

何宵依言坐到他下首的位子上,“爺爺,你知道我為什麽來。”

老爺子呵呵一笑,“上回來了沒讓你坐,惹得那不孝的孫子對爺爺好一通埋怨。”

何宵沒有接話,他一點也不明白老爺子想說什麽,他只想知道徐朗到底上哪兒去了。

“你要問的,都在那兒,自己看吧。”老爺子說著指了指桌上的資料。

何宵急忙翻開那一堆新舊雜陳的文件,有以往的記錄,也有近來的調查結果,何宵沒有理會資料裏因為這件事牽連出的徐家內部的異己分子,他只關註到了一件讓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的事情,徐朗的媽媽竟然是他噩夢的根由之一。

十五歲的女孩情竇初開,天真爛漫,她愛著心目中那個最美好的少年,可是誰也沒有想到一夕之間所有的美夢被另外一個男人徹底打碎,那個男人就是徐朗的爸爸,被迫中止的學業,無疾而終的愛情,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為那個突如其來的孩子,所以那個孩子幾乎是從一降生開始就背負著父親的業障和母親的憎惡。

何宵翻著過往的舊事,他不願意相信世界上會有這樣仇恨親生兒子的母親,那已經不是一個母親,簡直就是一個怨毒的巫婆,瘋狂地詛咒著自己無辜的孩子,何宵終於明白,徐朗逃避跟其他人的接觸,根本就不是什麽潔癖,而是那個女人從小給他的心理暗示,他是醜惡與罪業的集合體,會玷汙這世上的所有人……

何宵捏著那些蒼白的記錄,兩只手已經抖得不成樣子,明顯的用意,淩亂的線索,長達半月毫無進展的追查,一切都在暗示一個他根本不敢想象的結果。

☆、你男人可真重口

資料的旁邊還放著一本粉色封面的新書,目錄上列舉的事情看得出主人已經實施了一大半,除了第一條後先畫了一個叉,後來又塗掉改成了勾,最後一條剛好到給他過生日。

“爺爺……一點頭緒都沒有嗎?”

老爺子沒有說話,神情又變回了何宵初見時的從容淡漠。

何宵心頭一顫,把那些看過的舊檔案分出來放到一邊,有線索的東西和那本沒來得及翻完的書通通裝進了隨身的挎包,“那我走了,爺爺。”

老爺子點點頭,“有事就找邢鋒。”

何宵走出徐家大門的一瞬間,擡頭看著天上金黃色的太陽,要是他能不那麽笨,要是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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