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7章 第 1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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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第十一卷 、學校教育

我已經把自己弄得在我們家的生存,在我們溝裏的生存,都是不可能的了,我只有走到外面的世界去,在外面的天地裏尋求我的生存 ,僅僅是生存。不管事實是不是這樣的,我的感覺也是這樣的。這個外面不是“宇宙之外”,而是我們山溝以外的世界,還是在普通陽光照耀下的世界。要這樣做,路只有一條,就是通過努力學習考上大學,脫掉他們所說的農皮,成為“國家人口”或“國家幹部”。然而,我通往外面世界必經一道關口,三官鎮中心校,就那樣在我平生參加的第一次數學競賽中給堵死了。當然,用他們的說法是,堵沒堵死,主要還要看我自己,那次數學競賽,只是個開頭。

從那次數學競賽以後,去中心校參加這樣那樣的考試就太多了,越來越多。當然不能說這麽多的考試就為了考我。事實是,讀書考大學之重要,之重於一切、高於一切、壓倒一切,對所有學生們、老師們、家長們是怎麽估計也不過分的,從以前的“讀書無用論”到現在的讀書考大學就是一切,那就是從一個極端走向了另一個極端的典型。家長們送子女們上學就為他們考上大學,學生們上學就為考上大學,老師們教書,就為讓學生考上大學的那種投入、忘我、付出、犧牲、藐視一切、不計一代價和後果,怎麽描寫和形容也不會過分。

我們三官鎮中心校不可能免俗,當然也是這樣。中心校的老師們,當然包括在那次數學競賽中給我留下了不可磨滅印象的自稱是“總負責老師”的老師,在教學生讀書考大學上既知道他們的責任,也知道他們的權力,所以,把全公社村小的學生,特別是我們這些他們所說的“高年級,馬上面臨升中學的學生”,經常召回中心校考試,檢驗和檢察我們讀書學習情況,那是必然的事情。期中考,期末考,階段考,月考,單元測試,單科考,單科中的專項知識考,數學中的應用題競賽、計算題競賽,語文中的作文競賽、基礎知識競賽,基礎知識中的某一兩項基礎知識競賽,作文中又分記敘文考試、說明文考試、應用文考試……品類之繁多覆雜,就是神的想象力也自嘆弗如。就這樣,我們至多一個兩個星期就會回中心校考一次試,一個星期就一兩次回中心校考試也是常有的事情。

這些考試對別的學生有可能只是考試而已,考好考壞是另一回事,可它們於我就不像考試那麽簡單了。以“總負責老師”為代表的老師們說到做到,毫不含糊地對我進行“總負責老師”所說的“跟蹤教育”、“特殊教育”,一定要把我教育改造成他們所說的那種“我們社會合格的學生”。

比方說,雖然在那次我一輩子也忘不了的數學競賽中,我一題也沒有錯,但是,在後來的考試中,我卻有的是沒有得到滿分的時候,也就是有的是並非每道題都做對或完全做對了的時候。一遇到這種情況,以“總負責老師”為代表的老師們就會大叫起來,說事實證明我並非不會出錯,對知識的掌握並非全面和到家了。

他們一定會叫爹去或把我和爹一起叫去,以“總負責老師”為代表的幾個老師坐在那裏,“總負責老師”還是以那個讓我終身難忘的坐姿坐在那裏。“總負責老師”說過他姓鐘,我們有時候也可以叫他鐘老師。

我和爹如老師面前的小學生一樣站在他們面前,鐘老師指著我的試卷訓話,這次卻只是沖爹說的沒沖我說:

“他這次數學考試沒有得滿分。有幾處確確實實是錯了,我們也是根據他實際的答題情況扣的分。而我們這次數學考試的題出的並不深。他不僅沒得滿分,還並非是第一名(說這句話時,鐘老師的口氣多麽輕蔑啊,他身邊的幾個老師也都同樣輕蔑地笑出聲來了)。

“對其他學生,這也許很正常,不算什麽。但是,我們認為,這種情況發生他身上就有理由被看成是極不正常的,成問題的。我們還只指的是他知識掌握和學習方面的。應該對他下最大的苦功和力度重新學習已學過的知識,特別是基礎方面的,最好是讓他從零出發。我們之所以提出這個要求只是對他比對別的學生寄予更高的厚望,我們即使把其他學生一個都培養不出來也要把他培養出來……”

雖然不能說我已經多麽明確地意識到了,但我卻無疑清楚地感覺到了,對於爹來說,他們這種“要求”的性質是雙重的,既是他們在有心和刻意地整我,非整死我不可,又是給我的未來豎起了一盞明燈,是真的百分之百地、如他們始終聲稱的那樣關愛我、關心我,真的是其他所有學生一個都教不出來也要把我教出來,把我教成一名大學生,甚至於“國家棟梁之材”,我也只有依靠他們這樣的關心和關愛才有可能有前途,不然,絕對死路一條,而這兩種情況在他身心中的沖突,使他一方面絕對忠實地執行他們的“要求”,說叫我從零出發就一定會叫我從零出發,不會有半點含糊,並更把我看成是他的希望,另一方面,又會加倍恨我,對我更加失望乃至於絕望。

從那次數學競賽後,他們對我考試的評分一般不再單獨使用一套標準,和對別的學生的評分標準是一樣的。他們也總是特別聲明這一點。但是,卻絕對不可能有一次考試他們所說的結果出來了,他們不把我和爹叫去,不叫我去也至少要把爹叫去,不叫我和爹去爹自己也要跑去,聽他們對我的考試發表看法。通常是,我在參加這次考試時,必有的一個內容就是站在他們面前聽他們說上次考試的事情。而他們說的也通常是這樣的:

“他這次考試本來有望得95分,可我們只給了他93分。這是因為他犯了一個對他來說不應該犯的錯誤。這個錯誤如果是其他學生的,或一般的考生犯的,以一般的考試標準,我們還不能扣他們的分。可我們不僅扣了他的分,還一扣就是兩分,就為了給他一個警示,一種高標準的要求,因為這個錯誤發生在他身上就不能不說是嚴重的,發展下去很可能會引起很壞的、叫人想不到的結果!”

“這次考試他以0.5分之差落在考了第一名的考生之後了。對這個小小的0.5分我們之所以把你們找來是因為,0.5分之差也是一個等級之差、層次之差,甚至於性質之差的問題。且不說高考中的0.5分之差就可能是高中和名落孫山之差,就是日常生活中,在其他所有人類活動的領域中,零點幾,甚至於零點零零幾的差錯,也可能會導致差之毫厘、謬之千裏的結果……你看,你僅僅差了0.5分,就不是第一名而只不過是第二名,是另一個層次、另一個等級了,這也可以說就是一個差之毫厘、謬之千裏的證明!”

“我們這次找你來是要告訴你,他這次考了第一名。這個成績似乎是可喜可賀的,可是,他與第二、第三名之差卻僅僅只有幾分,連5分也不到。他沒有同第二、第三名學生拉開距離。而我們憑我們多年的教學經驗,也憑教學規律本身認為,學習上同落在自己身後的學生拉開距離是非常重要的,這就好比長跑……”接下來講的是一通長跑的道理。

“讓我們大大出乎意外的是,你這次考試只考了個第三名!這是你從未有過的,發生在你身上只讓我們覺得百思不得其解!即使這在你身上只是一個偶然情況我們也認為必需認真對待,因為,從過去的前一、二名落到第三名這對哪一個學生都是特別嚴重的,需要認真總結和反省的,更何況我們認為這在你身上還絕非是偶然的,它是你的歷史性的必然,你所需要的也就不僅僅是總結和反省了!我們建議你回去首先要寫一個反省和總結的材料讓你父親感到滿意後,再讓你父親交到我們這裏來。當然,它一定要是深刻的,發自內心深處的,挖的是本質性的東西。我們把它過目之後,再給你商定出一整套切實可行的辦法,你認真對待,老實地、一是一二是二地去執行,把你從現在已落到的處境中拯救出來!”

“我們對他學習上已有一個相當清楚、精確的總體印象了,那就是他的學習成績不穩定!通過以往各次的考試,我想你也應當看出來了。客觀上不需要我們多說,你也應當清楚一個學生無論是在學習上或其他方面保持穩定和前後一致都是非常重要的,可以說是壓倒一切的。一個國家,如果不穩定,那它就不會成其為一個國家;一個真理,如果它不是前後一致的,那它就不會是真理。你看那些具有優良品質的人,那都是個個終身一切言行都是好的,正確的,優秀的,具有模範意義的。而那些時而好時而壞,時而能夠時而不能夠與國家、黨、領導保持一致的人,你也看到了我們國家、黨、領導和人民都是不會信任他們的,他們也根本得不到信任。一個學生,僅就其學習成績來說,永遠是第三名,甚至於是第四名、第五名,也比他時而第一名時而第二、第三名更真實可靠,值得信賴!”

……

這樣的東西太多太多了,每次考試都有。

對於我和爹,他們這些訓話,每次都是嚴重可怕的事件。怎麽說呢?每次都是去接受一次審判,一次沈重的打擊。似乎是,只要我們對他們不當一回事,事情也就沒有什麽了,可是,我們既沒有這樣,好像也沒有可能這樣。

就我來說,我每次都感到自己的罪又增加了一分,自己更壞、更不可藥救、更沒有希望了。看起來,他們總是在讓我更深地陷於黑暗、孤立的泥潭,卻又總是讓我們看到希望的微光。我和爹都如此看重這些希望的微光,它們對於我們就是救命的稻草,我們就是因為這些希望的微光而離不開他們,放棄不了他們。但是,事實是,所有這些希望的微光到頭來都無一例外地使我黑暗、孤立、絕望的泥潭裏陷得更深了。對於我來說,這就是某種“必然規律”。

不過,雖然我的自責和罪過意識和看不到希望是要多大就有多大的,卻在內心中高度輕蔑他們讓我看到的希望和讓我陷於其中無法自拔那泥潭。我覺得我雖然沒辦法不做出對他們伸過來的希望的微光靠上去的樣子,卻也正是在通過做做樣子而嘲弄他們伸過來的這些他們聲稱是為了我好,是出於無私的關心和關愛的東西。我內心深處有一個東西是比一切更明確堅定的,那就是絕對不會接受他們的任何東西。接受他們和他們的東西,是我願而不能,能而不願的。

但是,爹卻不一樣。他們的每一句話對於他都是聖旨,不管這些話怎樣前後矛盾,漏洞百出。我的感覺是,就因為他們的發話前後矛盾、漏洞百出,它們對於他才是聖旨。他們不找我們,不“關心”我們,不“關心”我們甚於其他任何人,爹顯然就放心不下,猶如被拋棄的無家可歸的小孩子,對我只會憤恨交加。哪怕是僅有一次考試他們沒有把我們叫去說點什麽,他都會這樣。同樣很顯然,他們把我的問題說得越嚴重,越沒有希望,他看到的希望就更大,感覺到得到他們的“關心”和“關愛”就更大。但是,他感覺到得到的“關心”和“關愛”越大,跟著來的他的失望和絕望會越大,失望和絕望越大,對我的憤恨就越大。

每一次他們找我們去“關心”和“關愛”我們,都是給他打一針強心劑,使他快樂而興奮,甚至於使他大喜過望。他已經過幾天不打上這麽一針強心劑就無法活下去了。這不是在說他什麽,而是事實。但每次也都突然之間他就顛倒過來了,興奮和大喜過望變成了絕望,從他這時候狂亂的眼睛裏都能夠看到,周圍更黑暗了,我就是那個永遠也出不了地獄見不了天日、使他也永遠都出不了地獄見不了天日的魔鬼。“來來來,先打了再說……”一切轉化成對我的棍棒。我感覺到,他已經恨不能這些棍棒都是刀斧,對我刀砍斧伐,直到我什麽也不再剩下。

對他們訓話的永遠都是那個姓鐘的“總負責老師”,也每次都至少有三四位老師,我說的當然是中心校那些總是特別強調自己是“國家正式教師”的老師,站在一旁,既嚴陣以待,又幸災樂禍,該笑時笑,該插話時插話,該怎麽笑就怎麽笑,該插什麽話就插什麽話。一切和那次我平生參加的第一次數學競賽沒有兩樣。也像那次數學競賽一樣,場面從較溫和平靜開始,步步走向那樣嚴重的結果。

爹離不開他們,離不開他們對他這樣,就對他這樣,就像他離不開我,離不開對我那樣,就對我那樣是完全一樣的。可是,他也終於感到無所適從了。和一位他感激涕零誇讚的“真正的好老師好人”的中心校老師秘密地掛上了鉤,以求這位“真正的好老師好人”能夠給他指條明路。當然,也有這位“真正的好老師好人”親自來找到了他要給他指條明路的因素在內。聽了這位“真正的好老師好人”的指教,他回來後那興奮和激動啊,就像得到了渴望和等待了幾生幾世的秘笈,把他受到的訓教既一字不漏又大加渲染地講給我聽,但說著說著就悲人中來,恨從心生,“來來來,先打了再說,你只配一個打字!”

不過,這位“真正的好老師好人”上下五千年、縱橫幾萬裏地給他講社會之道、為人處世之道毫無新意,和爹本人,也和張芝陽們、張朝海們,所有所有的人們對我講的如出一轍,毫無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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