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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 1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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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第九卷 、犯 罪

一、馮石頭

也許是因為人的本性真的就是邪惡的,也許因為我打小精神就有問題,在我還不過是個二三年級的學生,還在秦老師班上念書時,就有過兩次性質不能不說惡劣的犯罪,在這兒我必須把它們如實記錄下來。

我們這裏的習慣是小孩子七歲時開始上學,我也是七歲時開始上學,但上學沒兩天班上的好多學生就得了一種傳染病,是一種什麽傳染病我已經忘記了,癥狀好像是耳朵後面生腫塊、人發黃,我也患上了,學校宣布停課一年,第二年我才正式上學,這時候我已經八歲了。一年級教我的老師是位男性公辦老師,姓張。二年級教我的老師就是秦老師了,我兩次犯罪行為就是在她班上念書時做出來的。

不管是不是人性本惡,這個時期,雖然我只有幾歲,不過二三年級的小學生,我的精神已經有嚴重問題是可以肯定的。

這個時期,一個穩定的、壓迫性的,也確實可以把它看成病態的的對世界總體的感受已經形成,我會想不到自己將會用半生時間和這個感受做鬥爭,半生時間受這個感受的折磨,它變著花樣侵害我的意識,我為了對付它而做出了很多極端的事情,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

這個感受就是,整個世界、整個宇宙都是一坨冰,根本就沒有萬事萬物,也沒有人,一切都是冰,人在這個世界裏只能作為冰而存在,而作為冰存在就等於不存在,等於沒有存在,等於虛無。當然,可以認為這個感受是荒誕的,病態的,但是,它卻像一座泰山一樣壓在我身心上,我覺得我別無選擇得拯救自己,拯救世界。

在這種不過是憑空想象出來的壓力下,有一天,我好像“頓悟”似的明白了,存在的秘密原來是這樣構成的:

存在著一個最高的神,他是唯一的存在,他只有虛無可面對,但他有無限的創造力,他為了自娛而一揮手,虛無就成了一個有無數美侖美奐的事物的世界,這些事情對於他都不過是沒有生命、沒有意識的事物,供他賞心悅目而已,而且,他會在下一個瞬間就一揮手將這些事物全部毀滅,然後又一揮手創造出新的事物供自己賞心悅目,並從中感覺到自己是萬能的神,確認自己是萬能的神,不過,這些事物本身卻是有意識的,他們可以說是亞神,他們也當自己是最高的神的創造物,但他們不能認識最高的神,也沒有能力反抗最高的神,他們把自己對最高的神的絕對服從視為他們的本分,他們的存在也是短暫的,他們存在的短暫是因為最高的神會把他們毀滅了以創造下一批供其娛樂的事物,不過,他們的存在對於他們自己不會像最高的神看起來那麽短暫,因為“天上一日,世上千年”(我從懂事起就聽人們這麽說,雖然這個時間觀受到了爹的否定和嘲笑,稱之為“封建迷信的胡說八道”,但是,在我後來深入的思考中,覺得時間這東西恐怕真的是“天上一日,世上千年”而不是爹所說的那樣才符合邏輯),最高的神在一剎那間將他們創造出來了又在一剎那間將他們毀滅了,這一剎那時間對於他們就有相當的長度了,夠他們活一輩子,做很多事物,同時,最高的神一揮手的那種力量也傳遞給了他們,使他們每一個都有了最高的神的創造力,只不過就像一個餅分給了多個人一樣,他們每一個所擁有創造力都不是無限的而是很有限的,這種創造力對於他們也是一種強迫力,使他們被迫面對虛無進行創造,創造出事物來供他們娛樂,他們創造出來的事物相對他們來說就是低一級的事物了,就像他們相對最高的神來說是低一級的存在一樣,這些事物對於他們也都只不過是無生命、無意識的東西而已,他們用來娛樂的工具而已,可是,這些事物實際上卻是有生命、有意識的,只不過其生命和意識的程度不如那創造出他們的存在,完全可以稱他們為第三等級的神,第三等級的神也當第二等級的神為他們的神,把服從第二等級的神視為他們的天職和本分,他們也不可能不服從第二條等級的神,他們也被迫做類似最高的神和亞神所做的那種事物,也就是面對虛無創造,把虛無創造成供他們娛樂的事物、供他們戲耍的工具,並在娛樂、戲耍膩了的情況下將這些事物毀滅了重新創造……

這個層層向下傳遞的創造和毀滅,經過九次傳遞後,人就出現了。人,可以認為是第九等級的神或第九等級的有生命、有意識的存在。人也被迫面對虛無創造和毀滅。人面對的虛無是什麽呢?對於農民來說,就是爹所說的那種物質世界,以石頭、泥土這樣的東西最能象征它的世界。農民種莊稼、人們在土地上勞作,就是這種創造和毀滅。這是不是說在我眼中,我把農民種莊稼和勞作看成一種娛樂,也就看成了一種好事情呢?不是這樣的。對於我,我想象出來的這幅存在圖景是悲劇性的,因為一切都是被強迫的,同時,除了最高的神,每一等級的存在對於他們上一等級的存在都不過是物質、工具、虛無而已,而作為有生命、有意識的存在,不管他們處在哪個等級,也就因為他是有生命、有意識的,特別是意識程度達到了人這意識程度的,他就有責任有使命反抗這種層層的強迫,反抗他們對於高一等級的存在的絕對不自由、高一等級的存在對它們的絕對控制和支配,這種反抗就是他們的本質,但是,這種反抗是絕對不可能的,只能接受被強迫的事實,只能“敢怒而不敢言”,也許除了最高的神,一切存在所擁有的自由都是也只可能是絕對的假象,所以,對於每一等級的存在來說,他們都只有一條出路,那就是他們在等級排列中屬於較高等級,他們屬於較高或更高等級的存在,而這當然不是出路,因為它是通過努力得不到的,一切都是天生就註定的,天生是哪個等級就一生是哪個等級,只有等死亡,也就被上一等級的存在毀滅之後依靠純偶然的力量在下一次的“出生”中出生在一個高等級的存在中。

其他幾個等級的存在我都看不到,但擺在我面前的有兩個等級,它們構成了我天天面對的現實,它就是我的現實。一個等級就是人們所說的“國家幹部”、“國家人口”、“非農業人口”,一個等級就是“農民”,也就是人們所說的“農二哥”、“披農皮的”等等。不管是因為什麽,反正在我想象出來的這幅存在的圖景中,我就是把“國家幹部”、“國家人口”、“非農業人口”看成了比“農民”、“農二哥”、“披農皮的”高一等級的存在,“農民”、“農二哥”、“披農皮的”是“國家幹部”、“國家人口”、“非農業人口”創造出來供他們娛樂的。對於這兩個等級,他們的出路、生路和活路都只有一條,那就是屬於“國家幹部”、“國家人口”、“非農業人口”這個等級。我天生就是農民的兒子,如何可能屬於“國家幹部”、“國家人口”、“非農業人口”這個等級呢?當然,通過努力是達不到的,好好讀書、日夜練毛筆字,還有像一溝人都在說的把我教育和改造成什麽什麽,都是絕對無濟於事的,都不過是那種來自“國家幹部”、“國家人口”、“非農業人口”的強迫力在那裏搗鼓而已,或者說只不過是在被“國家幹部”、“國家人口”、“非農業人口”戲耍而已,和我戲耍我手中的筆、農民戲耍他們手裏的鋤頭沒有兩樣(在我眼中,我用我手中的毛筆練字,農民用鋤頭種莊稼就是一種戲耍,就是高一等級的存在對低一等級的存在的那種“戲耍”。)實際上,我還應該堅決反抗、堅決不認同他們所說的那種練毛筆字、把我教育成將來可以給當官的當看家狗的人材,因為這些都不過是在被高我一等級的存在創造和毀滅而已,是他們在對我做他們想做的一切,而我本人什麽也沒有做。

我的出路、生路、活路都只有一條,就是天生就屬於“國家幹部”、“國家人口”、“非農業人口”等級,而我天生又不是,並且也不可能通過任何渠道,尤其是大人們教我的那渠道改變現狀,那我該怎麽辦呢?我就是只有接受自己的命運嗎?而這不等於活著還不如死嗎?

就這樣,我有一天,又如遭“頓悟”一般地看到“希望”了。我看到的“希望”是,如果我能夠把一個身份是農民的人,他們的孩子也可以,徹底給毀滅了,我能夠明目張膽地、在光天化日之下於眾目睽睽之中把他毀滅了,毀滅了他的一生,而我又完全不會、完全沒有受到任何追究,完全不會負任何責任,這就證明了我原本就不是“農民”、“農二哥”、“披農皮的”,而是“國家幹部”、“國家人口”、“非農業人口”,我被認為是“農民”、“農二哥”、“披農皮的”那是搞錯了。不是將他殺死,而是將他毀滅,真正毀滅,那比殺死他還可怕的毀滅——必須是這樣的毀滅。

不是通過這種毀滅改變我身為“農民”、“農二哥”、“披農皮的”的身份而成為“國家幹部”、“國家人口”、“非農業人口”,這種改變是絕對不可能的。而是通過這種毀滅證明,證明我原本就是“國家幹部”、“國家人口”、“非農業人口”,而不是“農民”、“農二哥”、“披農皮的”。

我的“頓悟”就是,只要我對一個農民或農民的孩子,成功地做到了這種毀滅,我就得到了這種證明。

看起來,這當然不可能的。哪個農民或農民的孩子能夠讓我於光天化日之下有計劃、有步驟、冷靜沈著地毀滅,毀滅他的一生一世呢?但是,我看到了這種可能,看到了我必定能成功。

我選擇的這個來毀滅他一生一世的對象就是馮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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