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第 10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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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的作文是□□文章的討論,在人們中間已經是公開化的、集中性的和群體性的了。他們選擇的地點當然是茶壺嘴了,他們討論的時間一般是在傍晚收工之後到天黑之前,這和不論什麽事情引起了他們群體性的關註和興趣是一致的。一天比一天,聚集在茶壺嘴討論我的作文的□□性質的人是越來越多,討論的氣氛越來越濃烈,人人各抒己見,暢所欲言,措詞和論斷也越來越色彩強烈。

在這種討論發展到一定程度時,有一個人的一把火,把它推向了一個高潮。這個人就是張芝陽。

這天,放午學後,我剛走到茶壺嘴,他就把我攔住了。很顯然,他早就有意識有目的地在這裏等著了。他說他要以一個長輩的身份、大哥哥的身份、畢竟比我多讀了幾天書和多活了幾天人的身份和過來人的身份,和我好好談談。我垂頭立在他面前,他就開始了他的談談。說是談談,當然只是他說我聽,只是他對我的居高臨下的教育。他這一教育就說了很長時間,在我的感覺中至少有幾千年那麽長,他說的話足以讓我們溝從此只有他的話語,其他一切,包括人都沒有容身之地了。實際的時間應該也有兩三個鐘頭。讀書是半工半讀,下午我們是不上課不上學的,上級的要求是我們每天下午參加生產隊的勞動。放午學的時候就是人們收中午工的時候,收了中午工到人們出下午工之間是人們做午飯的時間、吃午飯的時間、吃了午飯還要休息一會的時間,這段時間在我的印象中一直都是一天中最長的一段時間。張芝陽就把我教育了這麽長一段時間,從他把我攔住起到隊長都在喊出工了,人們也都扛著鋤頭三三兩兩走出來了,他都一直不停地對我說和說,到都有閑人聚過來圍著我們,他才放我走。

在這段漫長的時間裏,他從古講到今,從國際講到國內,從天下講到地下,從中央講到地方,從高屋建瓴的理論講到具體入微的實際和實踐。他有時聲音很高,讓附近的人家都聽得見,有時聲音又得低,說的是那些他說只有小聲說、私下對我說的話。我們站的地方是溝裏最顯眼和開闊的地方,半條溝的人都看得見我們。不用說,半條溝的人不僅都看見了我們,一直看著我們,也知道我們到底在幹什麽,張芝陽對我說的是什麽。溝裏靜靜的,沒有閑人來圍在我們身邊,我們家沒人出來喊我回去,他家也沒人出來喊他回去該吃飯了。毫無疑問,張芝陽從長這麽大,高中畢業回家務農混了這麽多年,也從沒有能夠對誰說這麽多的話,說得這麽全面、徹底,把他是我們溝裏的大才子、大秀才、大知識分子的水平和見識這樣完全地發揮了出來。

我如一根石柱一樣動也不動地立在他面前聽。一種冰冷的恐懼在我心裏回旋,如一打毒蛇在我身體裏爬來爬去。這種恐懼就是,如果他這樣對我講了,我都還聽不進去,還不改正過來,對於溝裏人,我的性質就可以升一級了,而不用說,不管他說什麽,我都是不可能聽進去的,不管我為我不可能聽進去、不可能如他們所說的改正過來而多麽不能原諒自己和饒恕自己,也正因為我不能原諒自己和饒恕自己,就算他真的對我說上幾千年,我都不會不就這樣如石柱一樣動也不動地聽他說。溝裏靜靜的,但一溝人都在關註著他和我的這次談話,更會關註這次談話過後我的情況的變化。

他終於說完了,請我給他寫一篇作文,寫好後他來拿,拿去認真看,他希望他能夠從這篇作文裏看到我已經有所改變了。過了兩天,我把他請我給他寫的作文寫好了,他也來拿去了。但是,他幾乎立即就到茶壺嘴去向人們高聲宣讀並逐字逐句地分析了我的作文,向人們斷言他把我教育了幾個鐘頭,從理論到實際、從物質層面到精神層面,從古到今、從歷史到現實、從國際到國內他都詳盡全面、深入淺出地給我講了,以我的聰明,我是絕對不可能聽不懂的,但是,我這篇作文卻在我原有的那一套上更進一步了,完全看得出來,我寫這篇文章甚至可以說多少是在有意識有目的地嘲笑他對我那幾個鐘頭內講的。

經張芝陽這麽一弄,溝裏人對我的作文是□□文章的議論、分析、口誅“舌”伐,果然出現了一個新高潮。一時間,在溝裏,出現了後來張芝陽考上大學後、“我不認識的姑娘”的醜聞傳來後出現的那種盛況,茶壺嘴每天除了傍晚,還有早上收工後、中午出工前,都是黑壓壓的人群的群情激憤地討論我的作文的情景。雖然大多數時候我每天就在上學和放學的路上時才在外面,但是,就是僅在這點時間裏我看到的也可以想象,溝裏所有人家的飯桌上,每一個院子裏,每一個田邊地頭,只要那裏有人,就都在談論我的作文,口誅“舌”伐我的作文,不時有他們的話語的碎片飛向我,那些遣詞、造字、斷言,就像孩子們砸向我、我後來帶領的孩子們砸向秦老師和她的妹妹的石塊和土塊一樣地飛向我。

一天,我從茶壺嘴經過,聽到一位“權威人士”在邊宣讀我的作文邊說:

“‘每一粒沙子都是一個世界’,這句話明顯就是在否定我們的社會主義世界,是說我們的社會主義世界不是世界,要沙粒才是世界!”

“你們聽,這裏還有一句,‘狂風中奔跑著萬千世界’!意思是他是狂風,要橫掃我們的社會主義世界,建立他個人的萬千世界!”

“天啦天啦!□□的那麽小就這麽壞這麽大膽啦,哪兒見過呀!”

不只是對我的新作文,我以前寫的作文他們也全都翻出來了,逐字逐句地分析。我見過這樣的情景,他們好像被一句難住了,反覆琢磨、反覆推敲,大家轉著手看這句話,都發表自己的意見,最後綜合大家的意見看哪一個說到了點子上。只不過,不管他們怎麽弄,結果都是我的作文句句都是有□□用意的,字字都是在攻擊社會主義。我聽見他們有人這樣說:“□□的雜種,他竟能把他的□□思想藏得這樣深!”

一次,我過茶壺嘴,從他們黑壓壓的一大堆腦袋下傳出一個聲音:

“你們看這個標點!在這兒用這個標點都有他的含義,是他有意識有目的地深化他反社會主義、反我們的世界的思想!”

他們似乎只會說“社會主義”、“我們的世界”這幾個詞,但他們就靠這麽幾個詞就掌握了對我的絕對的話語霸權。

他們對我的斷言、批判,他們的口誅“舌”伐,說起來不過是語言,傷不到我的肉體的一根毫毛,然而,我卻不能不面對,他們這些東西對我的傷害並不亞於我的肉體受到了刀槍的傷害,這些傷害全都是有形的、真實的、深入的,全都是真正在那兒流血的,全都是讓我不得不看著,看著就不得不發抖的。我一看到他們,一聽到他們又在議論我的作文,做出它們是□□的和反社會主義的斷言,出現在我眼前的幻象就是,我全身都是傷口,肉都翻出來了,骨頭都現出來了,但他們還在向這些傷口投進□□來,我不敢碰這些傷口,只敢抖著,所有這些傷口都在抖著,因為這些傷口都太可怕了。

一次,在茶壺嘴,我看見公社廣播員張天倦在黑壓壓的人群中殘酷地、斬釘截鐵說:

“一個小學生竟然每篇作文都在有意識、有目的地攻擊社會主義,攻擊黨,我認為你們廣大群眾不能坐視不管了!你們有權力、有責任團結起來把他徹底改造過來,讓他在靈魂深處爆發革命。我不相信憑大家的力量,憑廣大群眾的力量,竟不能改造一個小小的小學生!你們這樣做也是在替領導分憂,是你們每一個人都應該做的!”

第二天,我就看見張朝海也在這群人中間了。有張天倦和張朝海在這群人裏面,那是我的性質又一次升級的標志,是有決定性的意義的。我還看到我們院子裏每一家人都有代表在他們裏面,連我三媽也在他們裏面,只不過沒有發言。三媽有點文化,也喜歡附庸風雅,對我的作文的欣賞和喜歡不亞於小彭,但她也站在他們裏面了,即使沒有發言。完全看得出來,完全感覺得到,事情已經到了選擇站隊的時候,溝裏每一個人都得在我的作文的事情上作出表態。看到這一切,那種無法言喻的、只有地獄裏才有的寒冷感,那種有一根繩子套在我的脖子上緊緊地勒著,叫我連喘氣都不可能的感覺,在我身上又加重了一分。

不是第二天,也是第三天黃昏,我決定出去走走,我已經好久沒有出去走走了。當然,我現在的出去走走,已經不可能出門走得太遠,最多走到外邊那條大路上,也不可能站到夥伴和孩子們中間去了,失去他們我並不覺得惋惜,我得習慣從此只有我一個人在這世上的生活。

我走到外邊那條大路上,看到的茶壺嘴的情形把我嚇壞了。我知道這個時候他們為了我的作文在那裏鬧,在我的學習屋裏也能聽到茶壺嘴的笑鬧聲,但我沒有想到我看到的會是那樣的,似乎是他們就要和我比一比,他們就不相信弄不出來打垮我的意志的。

茶壺嘴那個學校壩子裏滿是人,溝裏幾乎有一半的人都在那裏了,“上溝”的人都來了一半,後來,一溝人在那兒等張芝陽的大學錄取通知書的到來也沒有那麽多人。我的感覺是“所有人”都來了,後來,我在一篇作文裏曲折地寫了這一感受,我這樣寫:“所有人都來了,連住在地下的、溝河裏的、石頭縫裏的、樹樁裏的,從來沒有人知道他們是人的,從來都僅僅是作為巖石、土塊、樹木、青草、塵土而存在的,還有遠在地下的熔巖中的,一直和妖魔鬼怪生活在一起的,都現身了,都來了”。幾乎所有的人都穿著一新,就仿佛在等待迎接中央首長似的。激奮、騷動、不安、沸騰。我還特別註意到了有好幾把躺椅,椅子上坐著溝裏那幾個長年臥床不起、從不出門半步的老病人,其中有一個還用厚厚的棉被裹著,只看得到半張臉。這幾個人都在密集的人群外邊,所以,我把他們都看見了。不用說,他們是家人擡來的,有意識有目的地擡來的,也許也是為了“沖一沖”,好叫他們的病早點好起來,就像他們當初被家裏春擡去看“我不認識的姑娘”的屍體一樣?

我看到茶壺嘴就是一個足以席卷整個世界的大漩渦、大風暴。就和大漩渦、大風暴一樣,它裏面一定有值得一寫的小漩渦小風暴,那幾個也只有今天這種情況才會現身的老病人就是這樣的小漩渦、小風暴。我還看見一大群孩子和半大的青年男女,也許除了我們家的孩子外一溝的孩子都在那裏了,把我的作文撕成碎片拋向空中,發出山崩地裂般的哄笑。有幾個二流子、光棍無賴那樣的人,用長竹竿頂著我的一篇作文,高高舉起,那情景立刻讓我聯想到革命的勝利者舉著連老巢都給端了的敵人的破旗子炫耀,還聯想到他們高舉著某某“破鞋”的內褲歡呼。這也是那麽一種小漩渦小風暴。

人群裏什麽樣的人都有,什麽樣的表演都齊了,五花八門、千奇百怪,就像今天是他們百年一遇的狂歡節。

不過,漩渦和風暴的主體,則是那些以“權威人士”為中心在那裏義不容辭地分析、批判、聲討我的作文的人們。我看不見這一個個中心,因為它們都在人群中,但是,我聽得到從這些中心飛向我的只言片語,這些只言片語都是那麽尖銳可怕,到了我這兒,在我聽來全都是這個世界上那些令所有人和任何人都會毛骨悚然的詞語:“□□……”、“反黨……”、“犯上……”、“反社會主義……”、“反國家……”、“反人民……”,還有“反骨”、“階級敵人的陰魂不散”、“反攻倒算”、“變天賬”、“我們人民群眾的權力和責任”、“替領導分憂”、“為國家除害”、“消滅”、“徹底改造”、“送交上級人民政府”等等,等等。

我聽到的只是只言片語。但是,我聽到的又是整體,又是全部。我感到這些聲音就像山呼海嘯、宇宙崩摧那樣可怕、刺耳。我覺得我看到的是一遍恐怖的、一切都在毀滅的混亂,又是一整個森然的、銅墻鐵壁般的秩序。我覺得我聽到的絕不是人間的聲音,而是地獄中成千上萬的神魔鬼怪的吶喊。我覺得我看到是一整個噩夢,又是最真實的、殺氣騰騰的現實。我感覺到他們每一個人的臉都被熊熊地獄之火照耀得光怪陸離、陰森可怖,每一個聲音都是一把陰間軍隊的寒光閃閃的刺刀。

看到這裏,我轉身就往家跑。回到我的屋裏,久久在立在窗前的桌子邊發抖,抖得如篩糠似的,卻又不知自己在為什麽而抖。一會兒,媽扛著鋤頭回來了,從我的窗子外經過,我看到她一張臉就像地獄一般。事情似乎就是,從我的作文開始被人們說不好聽話以來,整個就是在向地獄深處沈去,而現在,到底了,必須得有一個結果了。我知道會有這麽一天,但是這一天到來了,我還是這麽害怕,感覺這樣糟糕。

我在窗前動也不動地站到了天黑。爹沖進我屋裏來了。他的樣子就不僅是地獄,而且是地獄裏的閻王了。對於我,這絕對不只是個比喻,而是事實就是這樣子的。他氣急敗壞,對我又吼又叫,說他早就叫我改正自己、改造自己,這一向他就在等著我能夠自覺地改正自己、改造自己,但我卻一意孤行,現在我的落下場是我已經是人民的公敵了!他抖出我書包裏的所有東西,把作文本、算術本、寫字本和課本全都撕了,筆也給我踩了,仿佛它們都是來自地獄的罪證。我從我這些東西上面也看到了地獄般的面孔。只要是我的東西,我都看到它們是來自地獄,來自陰間的,是萬劫不覆的罪惡。問題不只是我的東西是不是錯的,是不是罪惡,而是它們是絕對無法改變的,我既絕對無法改變它們,又別無選擇地不能改變它們。

爹撕了我的書和作業本,踩了我的筆,就把我拖上桌子痛打。痛打是當然的了。他打斷了兩三根黃荊棒。我發出震天動地般的嚎哭。打過之後,爹血紅著眼讓房子都抖動了地對我叫道:

“我給你講清楚,我不會不擇手段把你改造過來,就像改造□□分子!絕對不擇手段!!你聽清楚!!這也是我代表廣大人民群眾履行我應盡的義務!!”

爹站出來是必然的,他站出來就一定是這種態度而非其他,也是必然的,絕不可能以他的意志為轉移。他站出來了,人們看上去就平息多了,茶壺嘴不再出現那可怕的景觀了,而爹則每天定時打得我半條溝都聽得到我的鬼哭狼嚎。他把我在屋關了一個月,天天讓我抄書本上的課文和公開出版的小學生範文,還有報紙上的文章,說這些才是好文章,我只有在文章寫得和這些文章完全一樣的時候,我的文章才算是合格的,起碼合格的。這一個月內連吃飯都是他端到我屋裏來讓我吃,解便也解在他提來放在我屋裏的便桶裏,他去學校上課,就把我鎖在屋裏,去學校安排好了就回來,監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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