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第 96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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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治世界的是考大學的神話,讀書學習的神話。當然不是真正的讀書學習的神話,而是人們心目中那種讀書學習的神話,爹對這個神話的解釋顯得荒誕不經,但其內在精神卻相當典型地突顯出了這個神話在人們心目中到底是什麽樣子。有一段時間,在人們中間開始流傳一個典故,說的是一位科學家。既然是科學家,就自然是無限刻苦地學習鉆研、成功得之於九十九滴汗水加一滴靈感的楷模了。說是這位科學家九十九滴汗水加一滴靈感地刻苦鉆研著,但是,幾個月內殫精竭慮地思考和鉆研沒有得到解決的一個問題,在一晚上睡覺做的一個夢中這個問題的答案竟自行呈現在他面前了。這個典故會在我們這裏的人們中間流傳,受到追捧和崇拜,不是因為別的,只因為考大學脫農皮成人上人的神話、如我們溝裏的人們所理解的那種讀書學習的神話。只要弄到了考上學的敲門磚就什麽問題都解決了,但是,要弄到考上大學的敲門磚卻是比登天還難的,有人竟然能夠在夢中夢到一個科學難題的答案,那為什麽就不能夠在夢中得到考大學的敲門磚呢?科學難題和考大學不是有親緣性嗎?為考大學而學的不就是科學知識嗎?

爹聽說了這個典故,還想起了其實他在學生時代就知道這個典故了,只是他把它忘記了,沒有想到它竟有特別的意義。他就像終於找到了最終的解決辦法和治病的良藥萬分興奮地跑回家裏,把這個典故以各種口氣和形式對我講了多遍。我感覺得到他在步步為營。終於,在這一天,他字字清楚、句句明白地向我講道:

“這位科學家的情況說明了什麽呢?說明了他在學習和鉆研上的刻苦、認真、專心致志是達到了一個絕對的水平的,也就是一個真正的、起碼的水平,是這使他睡覺的時候腦子都沒有停止工作,實際上還比平時醒著的時候更緊張、更專心致志、一心一意在學習和學習上。這說明他每天二十四小時的時時刻刻、分分秒秒都是無限專心在、絕對專心在他的學習上,其他的啥子一切他都沒有在意,沒有關心,沒有考慮。他無論是醒著的時時刻刻、分分秒秒,還是他睡著後的時時刻刻、分分秒秒,毫無疑問也還包括他吃飯、走路、解便的時時刻刻、分分秒秒,他都完全一樣地無限專心在、絕對一心一意在他的學習和學習上,整個大腦都僅僅為了他的學習在高速運轉,從來也沒有停止一下,從來也沒有松懈一下,哪怕是一點點、哪怕是千萬分之一也沒有。

“禹娃,還真不要說世界上沒有我們只有照他學而別無他途的榜樣,現在我就為你找到了這樣一個活生生的榜樣。我說的這位科學家不是這樣的,不是各方面都是我們,也就是你應該全照他學習的榜樣,他也就不可能在睡覺做的夢中解決了他醒著的時候怎麽也沒有解決的那個學習上的疑難問題。你和一般人以為人睡著了,腦子就暫時處於停止或休息狀態了,什麽也不知道,什麽也沒有想了,學習上的事是暫時放到一邊去了。可是,這可能是你和一般人的情況,對一個真真正正一心一意在學習和學習上的人,卻並不是這麽回事。人睡著了,腦子裏的千頭萬緒暫時停止了,人在這時候就進入了一個比醒著的所有時候都更不會受到外界幹擾的狀態,也就是一個更能認真學習、更能為了學習而學習的狀態,所以,對一個真正學習的人,睡著之後是比他醒著的時候更是學習而又學習的時候,更是高度緊張於學習而又學習的時候。人醒著的時候,再怎麽樣也多少會受到外界的幹擾,在學習上可以達到很高的專心致志的狀態,卻達不到絕對專心致志的狀態。人睡著了,對他——我指的是一個真正在學習的人——便反而是提供了一個絕佳的時機,使他可以達到絕對專心致志的學習狀態了,也就是他時時刻刻都只為了學習而高速運轉的大腦,這時候很自然地變成了絕對高速、無限高速的運轉!

“同時,這位科學家——對你來說,也就是一個真正在學習的人——絕對真實、沒有一點虛構成分、不能對它的的真實性有任何懷疑的故事也說明了,對所有一切學習來說,學習中肯定有那麽一些疑難問題,即使它們不多,卻非常重要,它們在我們平常醒著的時候,對再真真正正在學習中的人來說,也根本不可能,也就是完全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得到解決,得到正確的答案。這位科學家的故事的確已經很清楚地向我們說明了這一點。但是,這位科學家的故事更向我們說明了、闡明了、指示出了,如果一個學習的人是真正在學習的人,在他睡著了的時候——在他吃、睡、拉的時候是更加完完全全、一心一意在學習和學習上,為了學習,也僅僅為了學習,大腦在更加高速、絕對高速、無限高速地運轉,他就一定會在睡著了之後做出把這些疑難問題解決了的夢。

“在原則上,我們必須說,這些疑難問題,只有在夢中才能得到解決,也就是只有通過做夢才能得到它們的正確答案。只不過,這就要求這個學習的人在一天二十四小時——每一天的二十四小時中的時時刻刻、分分秒秒中都絕對一心一意、全心全意在學習和學習上,大腦始終僅僅為了學習和學習而處於高速運轉和緊張的狀態,也就是我以前一再給你說過的真正的,也是最起碼的學習狀態。只要做到了這一點,那睡著後的狀態就不是我們通常所說的睡覺的狀態,什麽休息不休息的狀態,而是一個更高、更強、更真實的學習狀態了,就一定會做那樣的解決了平時醒著的時候再怎麽樣也不可能解決的那類學習上的疑難問題。而這類只能在夢中才能解決,也就是才能得到它們的正確答案的學習上的疑難問題不得到解決,不得到它們的正確答案,那整個學習都會不完滿,甚至於沒有意義,甚至於毫無意義,根本不可能學到什麽和通過讀書學習為自己開辟出一條出路來!”

講完了這些,也就有足夠的鋪墊了,所以,他跟著就斬釘截鐵地說:

“作為學習的人,作為要在學習上為自己找一條出路的人,雖然你現在還只是一個我剛才說的那種‘一般人’,也就是連起碼的專心致志於學習的狀態都還沒有達到,但是,你不達到一個真正的學習的狀態,也就是我剛才所說的這位科學家的學習狀態,你在學習上是不會有任何結果的。說到底,我剛才所說的這種學習狀態,也就是這位科學家已以他的事實證明了的狀態,不過是一個起碼的真正學習狀態,除了它,其它啥子學習狀態都不可能是真的,都不過是在騙人騙自己。現在,你面臨一個別無選擇的選擇,也算是我給指明了一個方向:看你能否達到和實現這位科學家所達到和實現的學習狀態。

“這位科學家這個千真萬確的故事給了你一個新的啟示,新的榜樣,新的參照物,也無情的照顯出了你到現在為止的整個學習都不過是在死胡同裏打轉,騙人又騙自己而已。你在過去的學習狀態中,肯定有好些疑難問題沒有得到解決,也就是沒有得到它們的正確——唯一正確的答案。而我已經向你證明了,這些疑難問題不可能在醒著的時候,只有在你睡著後做的夢中得到解決,也就是得到它們正確——唯一正確的答案。這些疑難問題,不要說它們的全部,就是它們的一個你不得到解決,得不到它們唯一正確的答案,你的整個學習都是無意義的,等於零。總之,你過去的整個學習都不過是自欺欺人。

“從現在起,也就是從我今天給你講完了這些的時間開始,我們就來看你的學習是不是達到和實現了這位科學家達到和實現的學習狀態,或者,你能不能夠達到和實現這一學習狀態,你能夠在什麽時候達到和實現這一學習狀態,這一真正的、起碼的學習狀態。你必需達到和實現這一學習狀態,這是你唯一的出路。你絕對沒有第二條路可走。你過去只不過是在死胡同裏打轉,現在這條路等於是給了你一個出口,這也是你能夠得到的唯一的出口。不過,它也是一個真正的出口。而你到時達沒有達到、實沒有實現這位科學家的學習狀態,也就是你選沒有選擇這個出口,走沒有走通這位科學家提示給你的出路,這條你唯一的出路,其標志就是你睡著了做夢的時候和這科學家一樣,把你在學習中遇到的那些只有通過做夢才能解決,也就是才能得到它們唯一正確的答案的疑難問題解決了,也就是得到了它們唯一正確的答案了!現在,你首先以做出這樣一個夢開始,然後做多個這樣的夢。我自然會從一旁協助你,但主要還是要靠你自己!”

爹終於把他高遠而壯麗的理想、夢理、幻想和計劃整個說出來了。他似乎感到很滿足,額頭上都滲出了汗珠。不過,他的話裏話間,已經有嘲笑的腔調在裏面,嘲笑我他所說的學習狀態天下有的是人能夠達到和實現,但我張小禹是不可能的,也許就只有我張小禹不可能。我當然不可能不知道他說的這一切都是荒誕不經的,甚至於用荒誕不經都無法形容了。但是,有那麽一瞬間,我還真的看到了希望的亮光,看到自己是多麽需要有一線希望的亮光,而爹所說的這種學習狀態就是這一線亮光,也只有爹所說的這種學習狀態才是一線亮光,我只要達到和實現了爹所說的這種學習狀態了,我就得救了,我也只有達到和實現爹所說的這種學習狀態才能得救。有可能,在這一瞬間,爹甚至都註意到了我的神情變得柔和了,就像一個本已經斷定他已經死亡的人臉上有了血色、鼻孔有了氣息,整個人有了生命的體征。

爹說到做到。他也當然會這樣。一切都是註定的、必然的。從這天起,他時時刻刻監視在我身邊。從第二天起,每天三頓飯他都送到我的學習屋裏來,就在我的學習桌上吃,吃了就開始學習。他把他稱為便桶的那東西又放一只在我屋裏,除了大便,一天的小便都解在這只便桶裏,到時他提去倒。晚上,深更半夜了,都超過過去的晚上他叫我睡覺的時間好久了,他都還沒有“想”起應該讓我睡覺了。

整個家裏也比過去更加安靜了,能夠清楚分明地感覺到媽和兩兄弟已經知道家裏又有新情況了,爹又在用什麽新發明的辦法對付我了,所以,他們比過去更加安靜,就像更在默契地配合爹一樣。

我已經說過了,這個家和我們一般理解中的家庭是有區別的。有一種超現實、超自然的氣狀物籠罩著我們家,我們家的房子、房子裏的所有家俱,當然,還有一家五口人,只要他們回到了這個家裏,都籠罩在這種超現實、超自然的氣狀物裏面,也都不再完全是我們一般所說的現實之物了。所以,在一定程度上,我們家是奶奶那個世界,是陰間。對我想象中的奶奶那個世界和陰間,我更喜歡稱之為“陰冥的世界”。“陰冥的世界”和是不是真有人們所說的陰間的存在是無關的,它只是我個人的主觀感受和主觀想象。我們家在一定程度不是人間的世界而是陰冥的世界,也只有我個人才看得清楚,感受得明白。不過,不管是不是就僅僅是我個人的主觀幻象而已,我們家對我來說也是所有東西,包括家裏每個人,都在一定程度上是融解於這種陰冥之氣之中的。我的感覺是,我們家在一種水的深處,家裏所有東西,包括每個人都泡在這水裏,也都融解了一部分於這水裏,只不過這種水不是別的什麽水,而陰間冥河裏的水。我們家的每一樣東西,包括每個人都部分的融解於這種陰間冥河裏的水裏了,所以,家裏每個人其內在的一切,那精神和靈魂的一切,都對於我是透明的。因為我自己就是整個這陰間冥河的水,他們溶解於這水裏也等於是融解於我之中了。總之,這種冥河的水,這種陰冥之氣,當然只是我個人的主觀感受和主觀體驗了,只要我一回到這個家裏,我整個身心就在對這種寒冷的體驗和承受之中,但是,它們對於我同時又是它們到達了那裏,也就是說在我的感受中它們到達了哪裏,就相當於我的感官、我超感官的感官、我的靈魂也到達了那裏,那裏不管發生了多麽隱秘的事情,一般人無法知道的事情我都知道,想不知道都不行。這種冥河的水,這種陰冥之氣是到達了家裏每一個人的生命和靈魂深處的,所以,他們生命和靈魂中不管發生了什麽我都知道,就像他們的靈魂同時也是我的靈魂一樣。

所以,對爹這次對我的作為,我在他給我講那些的時候就差不多已經知道了他到底想要幹什麽,他最後到底會幹出什麽來。他沒有面對自己,他也不敢面對自己,所以,他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幹什麽,他最後到底會幹出什麽來。可是,他不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他用幾天時間對我進行訓練,延長我的學習時間,時時監視在我身邊等等,表面上看他是為了我達到和實現他所說的那種學習狀態,骨子裏不過是為了他要做出下一步的舉動鋪路而已。當然,他是真心地渴望我能達到和實現他所說的學習狀態,那個科學家的故事那麽讓他激動無疑正是因為它也在那麽一瞬間讓他看到了希望的亮光,於他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深重的絕望之中看到了希望的亮光,可是,他靈魂知道這點亮光的虛幻,所以,他要對我進行下一步、下下一步的那種舉動就成了他別無選擇的。

三天過去了,這天晚上我就知道他要對我進行下一步的舉動了。然而,他將對我進行的這一步舉動是我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和容忍的,就像我可以接受和容忍張書記對我們家做無論什麽事情,但絕對不能接受和容忍在他對媽有那種動作時他想要對我們家做的事情。沒有必要諱言,對爹將對我進行的這個舉動我的理解就只能用“亂倫□□”這個詞來言說。我看到的就是他的靈魂深處已經有對我的這種陰暗可怕的動機了,盡管這一路發展下來有這個結果是必然的,是他沒的選擇的,但就像張書記對我們家有那種動機同樣是必然的、沒的選擇的卻不存在以此作為可以接受和容忍他對我們家那樣做的理由一樣,這一種發展下來是必然的、是他沒的選擇的不能成為接受和容忍他這樣做的理由。

這天晚上,學習結束上床了,我端端正正地躺好,讓眼睛睜著,眨也不眨一下,還讓眼睛裏面是那樣一種神情,這種神情爹一看到就會意識到什麽是“絕對完美和飽滿的抗議和憤怒”。我就以這種狀態等待著。我也必須得給他一個回答了。他不知道,他總是要我達到和實現這狀態那狀態,可事實上,從高度和質量上講,我在這個時候的狀態中就已經完全達到和實現了他要我達到和實現的狀態了。

時間靜靜地流逝著,家裏就像地獄一般的寂靜。終於,在若換作是平時我無疑已經睡著了的時候,爹突然從床上坐起來了,坐在床沿邊了。他在隔壁,他坐起的動作是非常之輕的,照理我是不可能知道他坐起來了還坐在床沿邊了。可是,我就是知道他已經坐起來並坐在床沿邊了,知道他也一直都沒有睡著,和我一樣一直在等待著。家裏是一整塊的黑暗,這種黑暗不是一般的黑暗。這裏面什麽都似是而非,只有這塊黑暗是壓倒一切的真實。在這塊黑暗中我看得見爹黑暗的身影,但不是用肉眼看見的。爹的這種黑暗也不是一般的黑暗,而是只要他是這種黑暗,不管他在哪裏,他在幹什麽,他要幹什麽,我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看到他從床上坐起來了,我顫抖起來,但我不去管它,因為我只有面對。

爹在床邊久久地坐著。媽也沒有睡著,媽一直都沒有睡著,她也知道爹在今晚將要對我做什麽,至少是知道他將對我做的事情的性質,只是她保持沈默。爹坐在那裏,坐在媽身邊,一只手神經質地搓著肩胛處。他在經歷著不能說不劇烈的思想鬥爭。這是一個他面對自己的時刻。但是,他所面對的自己是怎樣的百孔千瘡、身心破碎、慘不忍睹啊!看,他靈魂中、生命中到處都是傷口,到處都在流血。是選擇去還是不去呢?選擇不去他就得面對他的生命和靈魂的真實就是這樣一種不堪的真實。我顫抖著,在心裏吶喊:爹呀爹呀,為了我,也為了你自己,千萬別那樣千萬別那樣呀!可是,他說著就下定決心了,就像所有被□□完全控制住了的人心裏說著不能那麽做不能那麽做卻實際在做著,做得分毫不差完美無缺,每一步都踩到了點上,簡直有如神助一樣,他點亮了燈,一副他不過是要過來看看我睡好沒,給我蓋蓋被子、趕趕蚊子的樣子。走到了屋外,他腳下的步子都不自主地加快了一點兒。我身上抖得更厲害了,也更感到寒冷了,和在冥河的最深處沒有兩樣。但我控制著,因為我不能讓他看到我在發抖。我把眼睛如關閉一樣器具一樣地閉上。我的整個神情是凝固、莊嚴、清醒和凜然不可侵犯的。我感到自己是一只在寒夜裏掉出窩,大鳥不知道也救不了我、我自己也救不了我自己的雛鳥,但是,盡管如此,我也得讓自己是神聖的、不可玷汙的,因為我是神聖和不可玷汙的才是我真正的真實,高於一切、壓倒一切的真實。

爹來到我床邊了,掖掖我的被子,弄弄這弄弄那,就好像他真的只是為了關心、關懷我的睡覺似的。我的心揪緊得如就要成為一個無限小的白熾高溫的點似的。就在他做出的動作似乎是打算離開了的時候,他突然原形畢露,如強力按下一樣東西似的把滿是油汙和蚊蚋的屍體的油燈湊近我臉,有幾下子油燈都挨著我的臉了,而他整個人也壓下來了,睜大充滿了極端低級、恐怖欲望的眼睛在我臉上瘋狂地亂“摸”和搜索。我平靜地一下睜開眼睛,讓他看到了我眼睛裏是怎樣一個一直都清醒著的完美的憤怒。我看到的他的臉、他的眼睛都比我不是用肉眼已經看到的不知要骯臟、下賤、恐怖多少,正是他對他的親兒子進行亂倫□□的動機和舉動已整個的現實化和事實化的東西。我看到,要是我這個時候是睡著了的,我受到的將會是怎樣的毀了我也毀了他的□□啊!

他撞在了我的眼神上,就仿佛是受到了狠命一擊似的一下直起身子恢覆常態並逃也似的出去了。他這逃走的一路上都在自己騙自己地對自己說他不過為了看看我把被子踢開沒有,等他進了他那屋,他也就完成了這種欺騙,完全是以一副他過我這邊就為看看我被子蓋好沒有地睡下了。

他走了之後,我抖得更厲害,心裏的寒冷、哀叫和吶喊更厲害,更感到自己無可藥救罪孽深重,但整個家、整個世界都寂靜無聲。

家裏寂靜無聲,第二天,爹什麽也沒有說,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什麽也不會發生的樣子。我看到,他還真以為沒發生什麽,更不會再發生什麽了,一切已經過去了。然而,一到夜深人靜,他估摸著我已經睡著了的時候,他靈魂裏那個欲望就會立刻不點自燃地活躍起來。在開頭兩三個晚上,他經歷著內心的沖突,有時候這種沖突之大之奇甚至於達到了莫可名狀的程度,這也使他在開頭幾次裏從床上坐起來後要在床邊坐好長、好長的時間,一次比一次更長,長得莫明其妙、不可思議,更是一點聲息都沒有,就好像他已經正常地睡著並正常地睡到天亮才會醒來,他也希望家裏所有知道或感覺到了他並沒有睡而是坐在床邊的人都以為他正是這樣的。他沒聲息,家裏其他人也沒聲息,因為都知道他要幹什麽,在幹什麽。連我兩兄弟都知道,也因此而並不是每一次都在這個時候是睡著了的,受著焦慮、不安和罪惡感的折磨,只是他們會自己騙自己,但求快快睡著,一睡就睡到大天亮,只要天一亮就什麽都過去了,什麽不該發生的都沒有發生過。然而,不管他會在床邊坐多長的時間,每一次的最終結果都是他心裏在說“不”做出來卻是“是”,燈會被他點亮,人也一定會到我屋裏來。

如此,第一晚上、第二晚上、第三晚上……他不僅每晚上都會來,還有時一晚上不止一次。在開頭兩三個晚上,他還真以為他不是為了那個目的,或者知道自己是為了那個目的但相信自己不會實際幹出什麽來,只不過事實是他每一次都最終對我做出那樣的舉動了。這兩三個晚上一過,他就好像已經成功地邁過了一坎似,幹脆把他的那個目的明確化也神聖化了,幹脆到時候就起床過來,再也不在床邊坐老久了,不再經歷那種內心的沖突了,一點猶豫也沒有了。

不管怎樣他也要遇上我那種眼神,不給他睜開眼睛也要讓他看到我無限清醒、凜然不可侵犯的神情。盡管越如此我就越陷入到罪過感的火海之中,但我別無選擇。但是,我這種眼神和神情雖然嚇退過他一兩次,後來就不能說是這麽回事了。他用燈盞來回照我的臉,又離得那麽近,這叫他的那盞燈和掌燈的手背在我臉上擦來擦去的。他臉湊得挨我的臉那麽近,他臉上的每一根汗毛、眼睛裏的每一根血絲都看見得像是放大了不知多少倍那樣清楚恐怖。他的眼睛以一種似乎要在一堆沙子裏找一個大小、顏色、形狀都和一粒普通的沙子沒有兩樣的什麽重要的東西一樣的眼神在我臉上巡來巡去。它就是一對充滿了低級可恥的欲望的臟爪子在我臉上摸來摸去,這是沒有疑問的。他這麽對我做,卻假裝不看見我有那樣一副神情,我一直都是清醒的並在等著他,一直對他這麽幹都只有憤怒。他當我這種神情是無意義的,不值得在意的,真正重要是要從我臉上找出那粒“沙子”。他不願意也沒有能力去知道,他對我臉做出是要找出那粒“沙子”的樣子也是他做作出來的,他認為只有是這樣的目的就幹什麽都是允許的、高尚的、合理合法的,而他實際的目的卻是極端低級和下賤的,就是為了對我進行“亂倫□□”。為了他好,為了他最後的一點尊嚴,我並不打算每次都向他睜開眼睛,讓他看到我時刻為他準備著的那種眼神,每次我都是因為他做的實在過火被迫向他慢慢睜開我的眼睛,給他我抗議和憤怒的眼神。然而,這對他的作用也不像開初那麽樣了,他完全有可能在我給他這個眼神後還要以那副樣子把我的臉看上幾下、研究幾下。

他的胃口越來越大,我看得到那種□□在怎樣越來越猛烈地燒著他。他裝模作樣,裝著他對我的臉是科學家為了純潔的科學目的進行科學研究的樣子,但每次都是急不可耐的。有一次,他太急不可耐了,看得太深入太執迷了,手裏的燈盞歪了都不知道,煤油從燈裏灑了出來,滴了好幾滴在我臉上了他才意識到,我也在這時候向他睜開了燃燒、爆炸的眼睛,他這才撤了。第二天,他沒有問他昨晚上把煤油灑在了我臉上的事,我也沒洗臉,幾天內都不洗臉,那幾滴煤油從滴到我臉上為止我就沒有去動它們,也不會去動它們,我要讓它們留下的恥辱成為永遠不可磨滅的,但是,就是媽和兩兄弟都冷漠而疏遠地看我的臉,他卻好像是什麽也不知道,什麽也沒有看見,同時,晚上照樣來我屋裏,完全看不見我臉上的煤油,繼續進行他那種“研究”,專心致志到了他所說的“真正的學習狀態”也不過如此的地步。這還不算,他給我灑了這幾滴油後,他反而就像是找到了合適的臺階使他把他行為合理化和崇高化上更上一層樓了。標志這一點就是他對我的臉進行那一套作為之後走出了,邊走邊一家人都聽得見地嘆息道:

“學啥子學啊!哪兒是在學習啊!連睡都沒有睡著。多晚上都還沒有睡著。唉——”

他這是又往我裏面扔了一把火,使我們裏面的烈焰燒得更旺了。這不只是憤怒之火,也是罪惡感之火,罪惡感來自於我不可能做到他所說的那種學習狀態,而又只有做到了他所說的那種學習狀態,我才能得救,他才能得救,世界才能得救。我不能把這憤怒和罪惡感的烈焰燒出來,只有讓它燒我自己,我也發誓了要讓它把我燒掉,燒成灰燼,燒成虛無。

無恥,只要它邁過了語言這一關,也就是只要把它無恥之尤地說出來了,也就把它美化和合理化了,就可以不再感到它是無恥的了,更可以有更上一層樓的發展了。爹裝模作樣地這樣嘆息,就是撕破最後一層紙,自此,他就可以把灼熱和腐蝕他的靈魂的那種欲望更無恥之尤地表現出來了。果然,有一天晚上,他居然像那樣對待我的臉還不夠,還終於伸出他的爪子來掰開我的眼睛,我睜開眼睛,讓他看到了我的那種已經越來越對他不起作用的憤怒,但我也看到了他眼睛那欲望,那已經轉化成了那麽純粹的“亂倫□□”的欲望,那我對他不過是一個虛無,他要在這虛無之中找到救他出地獄登天堂的欲望。

他對我采取疲勞戰、車輪戰,一晚上來好幾次,也不定什麽時候來。我以為自己對他什麽都知道,但我恰恰沒有想到他在天快亮了,雞叫第二遍了還會來。我沒有可能用別的辦法對付他,我也不用別的辦法對付他,只是對他做到,不管他晚上什麽時候來、來幾次,我都一定要讓他看到我是醒著的,始終也是清醒的,絕對不會把一個熟睡的身子、一張熟睡的臉交給他。我不可能不睡覺,我也就只讓自己在天快亮的時候睡過去了一會兒。這天早晨,我一醒來,立刻就發現在我睡著的這一會兒時間,就是實際上天已經亮了的這段時間裏,他來過,掌著燈,在我臉上盡情滿足了他那一欲望,用他的爪子掰開我的眼睛,把他的眼睛湊得那樣近,反反覆覆地往裏面看,往深處看,還整我的臉、我的頭,把我的臉和我的頭弄過去弄過來地看,讓他可以從各個角度、各個側面盡情地看,盡情地用他的眼睛□□。他說不定還提起我鼻孔和掰開我的嘴看過。他整得留在我臉上的痛現在還在,有幾處還火辣辣的。我差點兒就放聲嚎啕大哭。但只能把一切轉化成對自己的絕對不能原諒和不能饒恕,只能去成為一個神,只能他墜落到了什麽深度,我就升到什麽高度。

然而,他已經成功地邁過了語言這個坎,他就還不會就此打住。果然,他終於來到我面前,義不容辭地、譏諷和怨恨有加地,說著說著還火氣越來越大地對我叫道:

“我給你指明的道路你在走沒有?我要你達到的學習狀態你達到沒有?怕是你還沒有一點進展吧?你別以我不知道,我什麽都知道,對你的一切了如指掌!從我叫你要做到通過睡覺做夢解決你學習上那些重大的、你平時醒著的時候怎麽也不可能解決它們的疑難問題開始幾天後,我每天晚上都要到你的床前來觀察、研究你的睡覺狀態,看你的睡覺狀態是一個什麽樣的睡覺狀態,看你是在安心睡覺呢還是在做夢,做什麽樣的夢,做的是不是有關學習的、有意義的夢!可是,我發現你大多數時候根本就沒有睡著!有時候天快亮了你都還沒有睡著!你還裝起一副樣子,不曉得你是為啥!”

他認定我是那樣一種東西,不是人,甚至於鬼都不是,我只有考上大學成為人上人才是點什麽,而我要考上大學只有做出那樣的夢,他對我做的一切就為了我做出那樣的夢,所以,他對我做的一切都是合理合法的、美好崇高的。他認定他對我做一切都是合理合法的、美好崇高的,也是迫不得已的,它還符合這個世界對每個人的要求,特別是像我這樣的人,不做出那樣的夢,不每個夢都是那樣的夢,那對這個世界就什麽也不是,不是人,連鬼也不是,而正因為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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