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第 84 章

關燈
這種幻象第一個出現的是一個我命名為“連體鬼”的幻象。那天晚上,我行動完了回家一走進那片竹林,就看見前邊不遠處那個除非我放棄我的原則我就不得不從那兒經過的地方,立著一個大鬼,它像是□□連在一起的兩個大鬼合成的,也像是一個大鬼但有兩個上身,兩顆頭顱。

從純現象上說它是一種黃色的、陰陰的火焰,但是,對所有這些幻象,我都有對鬼神的那種恐懼,也就是那種“特殊的恐懼”,所以,在一開始,我沒有把它視為一種火焰,而是一種鬼,還是大鬼,魔鬼。

從這個晚上起,我每天晚上出去行動和行動完了回家都會在這裏遇到這個大鬼,一進竹林就看見它,它在那裏,燃燒著,展現著,講述著,爭論著,我不得不向它走去,一步步走近它,走到它跟前並穿過它。它越來越鮮明和強烈,幾天後,它就有一堆現實中最明耀的火焰那樣的明耀燦爛,而且不論白天晚上我都看得見它,只要在能夠看見這片竹林的地方就能一眼看見它,看見它整個,而且,在遠處看它,雖然它會顯得小點,卻比在它面前看它更為燦爛耀眼。同時,雖然在最初一些日子,穿過它時它下邊會“裂”開一條縫,讓我看到還是接觸不到它,就跟接觸不到其他那些幻象一樣,但是,卻有穿過一堆真實的烈火的灼熱體驗,到後來,這發展為一進入它就如同在鐵水中一般。這種體驗是純生理性的,實實在在的。

對這個魔鬼,這堆超現實的烈火,我想象出了無數種解釋,但都一一否定了。比方說把它當成自然的火,當成地下巖漿在從那裏噴湧出來,等等。只不過,不論我把它當成什麽,不論白天還是晚上去面對它,穿過它,它對於我的整個精神都始終有那種只能形容為鬼神的力量。它讓我遭受的考驗是無法描述出來的,一般人無法想象的。後來,在穿過它時,竟出現這樣的現象,我不僅有那種如在鐵水中的可怕的體驗,而且,另有一股火突然從地下竄出來,一下子將我整個罩在裏面,頓時,我看見的自己就不再是平時那個樣子了,而是一具白骨!

我的“月夜行動”是不能停止的,我已經把一切都交付給它了,我甚至於不能容忍在面對所謂“鬼神事物”——我對這些幻象的一種稱謂——時自己有哪怕一絲毫的把它們當真的猶豫,就和我面對人世間的一切一樣,因為如果我有一絲毫的猶豫也證明了我是“人”而不是“巖石”,不是虛無和塵土,而我絕不能是“人”,只能是“巖石”,是虛無和塵土。可是,從那天起,只要我敢穿過這堆烈火,就一定在那種如掉入鐵水的實實在在的難受中看到自己已經是一具白骨了。

我堅持著,不顧內心呼喊我停止下來的聲音,也不顧爹媽他們不論對我采取什麽措施,幾天後,這就不只在我穿過這堆火時才發生了,不論我在哪裏,在吃飯時、做作業時、走路時,都可能一股烈火突然從地下竄出,將我整個籠罩在裏面,籠罩在裏面的我也就不再是平時的我而是活生生的一具白骨了,伴隨這一切的我還聽到了震天動地的“神”的怒吼。在飯桌上吃飯時,這種幻象突然出現,幻象過後,我驚魂未定,看爹媽他們的樣子,都感覺到他們都有所覺察了。

我仍然堅持著,最後,當這個幻象出現時那就不是那種如在鐵水裏的灼熱體驗和看見自己是一具白骨了,而是眼前一黑,意識沒有了,喪失意識了。等意識恢覆後,我都怕在我意識喪失時間裏,我在地上打滾,像真正的瘋子那樣狂叫,而這種事情是不能發生的,它發生了,我也就失敗了,甚至是這輩子都完了。這種情況反覆出現,我不得不行動了,要麽向大人們投降,要麽就自救。

這天,我正在學習屋裏練字,幻象又突然從天而降,我眼前一黑,什麽也不知道了,但是,在意識喪失的那一瞬間,我聽到了一個聲音:“快!”等我意識恢覆,我已經走在去茅廁的路上了,我走得飛快,走到茅廁裏的那個便桶前,褲子剛解開,那烈火又竄出,我眼前一黑,又什麽也不知道了,但也一樣是在意識喪失的那一瞬間,我聽到了一個聲音“快!”等意識恢覆了,我已經在又回到學習屋中去的路上了,為自己沒有倒下和狂叫而欣慰,我還發現自己甚至於把褲子都是系好了的,在這事情上我都沒有為自己丟臉。爹媽和兄弟他們都看見我了,看見他們看出我出大事了,我不出大事不會這個樣子,他們以可憐我的樣子看著我,但也都打算不幫我,因為我出了這麽大的事情還這樣堅強、安詳、挺得住,他們又能幫我什麽呢。

我沒有在意他們怎麽看我,也沒工夫在意,這回學習屋中的一路上,幻象反覆出現,一出現就是眼前一黑,我飛快地回到我的學習桌前,提起毛筆一邊練字一邊放松自己,放松再放松,全面放松,在放松的過程中,我看到了自己內部的景觀,看到我內部已經被燒焦了、燒壞了,之慘不忍睹就像這幾年大天旱中那滿目龜裂的、再不下雨我們這裏的人們就完了的土地,也在這種放松的過程中,一股清泉從我生命深處引出來了,我通過放松和對這種放松的調節,把這股清泉引向所有需要它的地方,這樣長達兩三個小時,我慶幸在這兩三個小時裏沒有人來打擾我,心想如果在這個時間裏有人來打擾我,打斷我的自救,不知後果會多嚴重,我在覺得自己所有需要水的地方都引去了清泉的時候才停下來,出了一身大汗,人也有大病初愈的感覺。這個可怕的幻象是在這之後才消失的。過了好多年,我都認為這一次我的自救是一次真正的創造性行為,它也是真的把我救了,我如果不像這樣做,肯定就非死即瘋了,這輩子玩完了,而我可不是為了玩完,而恰恰是為了真正的活著。

這個考驗後,晚上進行完“月夜行動”回家,穿過“連體鬼”時,我驚訝地發現,我有影子投射在地上了!這也太匪夷所思了,竹林裏漆黑一團,“連體鬼”嚴格囿於它自身,絕不照亮世間任何事物,所以,穿過“連體鬼”是不可能有我的影子出現的。但是,一連幾個晚上,穿過“連體鬼”我都見到了相同的現象。自從開始“月夜行動”以來,我上學放學都走這片竹林過。大白天,走這片竹林裏過,穿過“連體鬼”時,也見到了我這個影子。這個事情之所以可怕,不僅僅在於這似乎是不可思議的,還在於我相信這是天國裂開了一條縫,神走這條縫隙處經過,把影子投射到人間的地上來了,我看見的就是這個神的影子。我早就用我的邏輯否定了大婆所說的那種鬼神的存在,我這個神不是大婆所說的神,但是,它是什麽也是我沒有反思的,我只有對它的無條件的恐懼和敬畏。我不懷疑只要被神看見了,我就“完了”。這種“完了”是我最恐懼的。而現在看來,只要我穿過“連體鬼”,就有被神發現的可能。我不能停止我的“月夜行動”,但也不能現在就讓神看見了。只有我自己知道,這件事情實在是遠比讓“連體鬼”化成那樣的烈火燒我更大的考驗。

我不敢用自己做個實驗,但是,我最後還是下定了決心做個實驗。我不能停止我的行動,不能輸給我自己。我相信,這些幻象並沒有什麽,遇到這些幻象不過是遇到自己身上的東西,戰勝它們就是自己戰勝自己,而戰勝自己是最難的,也是最重要的。我相信戰勝自己就戰勝了一切,超越了自己就超越了一切。所以,我不敢直接在自己身上做這個實驗,但還是決定了要做這個實驗。

在這個季節裏,這片竹林,有大太陽的正晌午時分,有一會兒太陽是端端照射著竹林裏那條小道的,人走在這條小道上,就和走在太陽壩裏一樣,在地上有完整的、濃黑如墨的影子。我要看看,當這個時候人穿過“連體鬼”時,這個影子會不會發生變化,同時,還會不會出現那個匪夷所思的影子。大白天在這片竹林裏,竹林裏沒有好太陽,但人在地上也會有些影子的,我感覺到在我穿過“連體鬼”時,這個影子也是發生了變化的。我要徹底地驗證這件事情。只是想來想去還是不敢在自己身上做。到這時候,我還沒有過一次正好竹林裏有大好陽光,穿過“連體鬼”時我正好有好陽光下清晰而完整的影子的事情。我決定選擇別人。

主意一定,我就選定了誰做這個對象了。她是我們鄰院的一位婦女。這天,正晌午時分,太陽高照,我在學習屋練字,感到時機成熟了,一個意念如一個美麗的神的影子一般從我心中閃過,這是向這位婦女發出的“暗示”,我當初選擇她就是因為我通過第六感覺感到左鄰右舍數她最容易接收到這種暗示。然後,我等了一下就以我行事一貫的那樣,毫不猶豫地站起來,走出去,走到那個剛好可以看到“連體鬼”的位置上站定。這時候,這位婦女正好走到既背對著我又就要進入“連體鬼”的地方。我看著她,看著她在地上那個由太陽光形成的濃黑、完整、清晰的影子。

她一進入“連體鬼”,就和她進入了一堆火或一團光完全一樣,整個人發生了一種微妙的、不可否認的變化,她被照亮了,盡管不是被人世間的光照亮的,只能說是天國的光照亮的,她那個由太陽光形成的影子也一下子沒了,而在我穿過“連體鬼”時出現那個匪夷所思的影子的地方出現了她另一個影子,只能形容為神的影子的影子。這一切都是決定性的,無法否認的。我看到的就是她穿過“連體鬼”時,她被照亮了,被天國的光照亮了,照出了她不是別的,就是神,那個匪夷所思的影子就是神的影子,這是決定性的,不能否認的。

我回到屋裏,第一次停止了練字,久久地站在那裏。我不知該怎麽辦才好。這也是我進行“月夜行動”以來第一次深思要不要把我的行動繼進行下去,要不要向大人們投降。有可能,真的是我錯了,而大人們正如他們自己聲稱的那樣,是完全正確的,是為了我好,也為了大家好。但是,經過深思,我覺得這個幻象和爹教我的那種哲學並不矛盾,完全可以用爹那種哲學來解釋這一切。那個“連體鬼”什麽也不是,只不過我大腦裏一個地方過多地集中了光與電的一種“結果”。它就是我大腦裏某個地方過多地集中了光與電那樣的東西而已。

我知道我這一向大腦裏某個地方就是在過多集中光與電那樣的東西,所以,我把“連體鬼”看成是我大腦裏某個地方過多地集中了光與電,以致形成了一個小小的白熾的點,這是很自然的事情。它不過是我腦裏面一個小小的白熾的點,怎麽看起來在外界有那樣一堆烈火呢?這不用再說了,就和做夢一樣,只不過這是我“睜著眼睛做的夢”。那麽,“連體鬼”為什麽會始終也在那個位置上呢?我還是用“情景激發”解釋了這個現象。我大腦裏這個白熾的點平時是處於休眠狀態的,只有在看見“連體鬼”所在的那個地方時才會被激活,這就有了我只在那個地方才看到和遇到“連體鬼”這一現象。至於那位婦女也像我一樣能夠置身在“連體鬼”裏面,還出現和我置身在“連體鬼”裏時完全一樣的變化,不過是因為我接收到的那位婦女置身在那個地方的信息正好被我大腦裏這個白熾的點處理,這就有了看起來她像是出現了那些變化的錯覺,如果我腦子裏沒有這個白熾的點,也就不會有這個錯覺了。我自己置身在“連體鬼”裏面時有那樣的變化,也是這個道理。這也就解釋了何以那位婦女發生了那種“變化”,還有那樣一堆烈火擺在她面前,她卻完全沒有知覺到什麽,除了我自己以外,至今沒有人發現那堆烈火。其實一切都是我腦中的事情而已,和外界無關,外界還是那樣的外界,並沒有因為我發生任何它不可能發生的改變,而在我腦裏的,有的也只是一些物理現象而已。

我用爹教我的這種哲學來解釋我這些事情,並不只是因為這種哲學是爹教我的,全世界的人都信的——至少爹在說它是全世界的人都信的,不信這個哲學的那就都是錯的、反動的——還是因為這套哲學看起來像是和我們的日常生活和日常經驗吻合,而我還沒有形成我自己的“哲學”,或者說,我的“哲學”還在形成中。不過,我能夠坦然地接受這次這個幻象,沒有因為它而停止“月夜行動”,除了因為我想出的這個解釋使我安心了一些外,還因為我無法懷疑,當那位婦女置身在“連體鬼”中一下子出現的那種有如她成了神的、使人顫栗的美,是很自然的事情。這位婦女,在人們眼中就是一個村婆子、農民婆子、沒名堂,有人甚至會說她“連狗都不會多看見眼”,但是,我相信,真實本身,就是人和世間的真實本身,那究竟真相,一定是神聖的,使人敬畏、神往和顫栗的。

這是我心靈的一個直覺。我這個直覺被激發,和爹向我教他那種哲學是有一定的關系的。當初,爹信誓旦旦、言之鑿鑿地告訴我,萬事萬物,包括人,都是由電子構成的。電子則不過是物質,一切都是不真實的、不究竟的,只有物質才是真實的、最終的,是一切究竟的原因。物質是最低級的東西,比起物質,連泥巴都是高級的事物,甚至於連電子都比物質高級,因為電子都還可以再分,電子也是由比它更低級的東西組成的,組成電子的東西還可以分成更低級的東西,依此類推,直至無窮。物質就是那種最低級的東西,可以說是無限低級的。只有這種最低級的東西、無限低級的東西才是永恒的、真實的,其餘一切都是相對的、暫時的、虛假的,只不過是一種幻覺或錯覺而已。

我思考爹說的這種哲學。我假設它是正確的。而且看起來它和我們日常生活場景和生活經驗的確十分吻合。於是,我就想象那種叫做“電子”的東西。我想的“電子”和爹說的電子還有所不同,我用“電子”指的就是那種只不過不是絕對為零的東西,那種只不過不是絕對虛無的東西,爹所說的無限低級的東西,據爹說,這種東西就是萬事萬物的本源,爹甚至說只有它才是真實的,一切,包括人這種存在,都是假的,都是幻覺和錯覺而已。

孩子的想象和成人的想象是不同的。爹說孩子的大腦就是一片空白,孩子的大腦因為是一片空白就無法判斷什麽是正確的和錯誤的,什麽是黑的和白的,所以,孩子不僅需要大人在他們的大腦上書寫,還需要書寫上什麽是對的和錯的,什麽是黑的和白的,孩子什麽也不要問、什麽也不管,只需就像紙張或倉庫一樣,只管大人書寫上什麽是黑的那就什麽是黑的,書寫上什麽是白的那就什麽是白的,書寫什麽是正確的就什麽是正確的,書寫上什麽是錯誤的那就是什麽是錯誤的,而大人是一定會在這片空白上正確地書寫的,絕對不會本來是錯誤的卻要書寫成正確的,本來是黑的卻要書寫成白的,這一點孩子們完全不用擔心,相反,如果有一丁點兒擔心,那就是誤入歧途了。

爹說這一切是要我什麽都聽他的,聽大人的,聽教科書上的,可是,他想象不到,一個孩子的大腦和心靈正因為是一片空白——盡管把孩子的大腦說成是絕對的空白是我一開始就無法想象、就知道爹是在瞎說的,而且是有目的的瞎說,而爹的意思還真是在說孩子的大腦就是一片絕對的空白——孩子的想象力就會那樣活躍、無懼、能夠走得那麽遠,而且還會那麽自信。

更重要的是,孩子還本能地知道什麽才是可能接近真相的想象方式。至少我就是這樣。的確不是所有的想象或思考的方式都能使我們接近真相。所以,我想象這個叫做的“電子”的東西,不只是在用整個生命在想象它,還是“放棄自己、放棄一切”地想象它。“放棄自己、放棄一切”,這也成了我後來始終奉行的宗旨,從懂事那天起直到眼前的“月夜行動”,我在真正要達到和在自己身上實現的可以說就是“放棄自己、放棄一切”,因為,我相信,只有這樣才能接近真相,才能得到真相,那究竟真相、絕對真相、終極真相。

於是,在這種想象中,我最後竟然好像已經親眼看見了一樣,“電子”是存在於那種只能稱之為“虛無”的背景中的。我看到的情景多少有點像背景,也就是“虛無”是光明的天空,存在於背景中的東西,也就是“電子”,是烏雲。

我看到“虛無”越來越突出,越來越突出它也就越來越明亮,同時,“虛無”越來越明亮,“電子”也就越來越活躍,越來越生動和富有生機,越來越美,在歌在笑在舞,到最後,當“虛無”完全突出來、顯出來、走出來的時候,“電子”則成了絕對的、完全的歌和舞,那種只能形容它為天使的歌和舞,這時候,我看到,“虛無”消失了,“電子”也消失了,既沒有“虛無”也沒有“電子”,而且是從來就沒有過,有的是只能把它說成是天使和上帝的歌和舞的那種無法言喻的、使人既神往又顫栗的美。我看到,不僅只有這種美才能被形容為上帝的歌和天使的舞,而且,假如有大婆所說的那種鬼神和上帝的存在,那種鬼神和上帝的歌和舞在這種歌和舞面前,連泥土和灰塵也算不上,甚至於不是它們的歌舞而是它們本身在這種歌舞之美面前,一比較之下,也塵土都算不上,只不過是虛無。

我看到,要這樣觀存在,觀看到的才是存在本身、真實本身。只有存在本身在、真實本身在,也只有存在本身是存在的,真實本身是真實的,不是嗎?我還看到,如果這樣觀存在本身、真實本身,不但“電子”會消失,“虛無”會消失,還所有一切事物,天、地、人,如果上帝存在、鬼神存在,就包括上帝和鬼神,總之,萬事萬物,可能和不可能的一切和一切的一切,還包括時間,就是我以那樣的說法讓爹無法回答它到底是無限長的或有限長的,也就是無法回答它是真實的還是不真實的時間,還有空間都會消失,不但是真消失,還會消失為從來就沒有存在過,或者顯現它們從來就沒有存在過,存在的只有只能被形容為上帝的歌和舞的至美。要這種至美,才是存在本身、真實本身。

我這樣想象著,一路向下滑去,最後還看到,當這種只能形容為上帝的歌和舞的至美顯現出來了,不但萬事萬物消失了,連我也消失了!是的,我也會消失,也會顯現為我從來就沒有存在過,我一直以為自己就是那樣存在著,這其實是個假象!不過,更讓我震驚是的,我看到,消失的,或者顯現其從來就沒有作為一種真實而存在過的,是我的身體,而不是我本身!我本身是什麽呢?我本身就是對這種只能形容它為上帝的歌和舞的純粹的觀看和欣賞!或者說,我本身、我真正的真相就是純粹的觀看和欣賞對只能形容為上帝的歌和舞的觀看和欣賞!作為這種純觀看和純粹的美本身,從它們是什麽物、什麽東西方面說,是虛無,從它們是觀看本身和美本身方面說,是真實和一切,是那真正的“上帝”!

那時候,我只有六七歲,為自己這個想象嚇壞了,趕緊不再去想它了。但是,它留下的痕跡是不可磨滅的了,而且我相信我這個想象包含真理。我特別相信“放棄自己”的想象和沈思,我相信,越是“放棄自己”的想象和沈思,所得到的東西就越接近於真相和真理,而我這次的想象就是這樣的,因為它關乎到對我來說那樣重大的事情,所以,我的“放棄自己”比以前哪一次都做得徹底。對我來說,那上帝的光、天使的舞不是我想象出來的,而是我“放棄自己”後騰出了空間,那本來就存在、就是存在本身的上帝的光和天使的舞就湧進了這空間,所以,不是我想象出了它,而是我看到了它,遭遇到了它。僅從這個意義上說,我也不可能懷疑我這個想象所包含的真理。同時,我還不懷疑,我之所以就這樣看到了它,遭遇了它,還因為它包含著邏輯的力量,就是說,它在邏輯上是必然的。也許這個時期,我還不知道邏輯這個詞,即使知道也對它的意思沒有後來那樣深刻的理解,但是我這個想象中所包含的那種力量只能說成是邏輯的力量。

對於這種“邏輯的力量”,後來,我都能夠真正在邏輯上把握它了。我始終也忘記不了在這一次想象中所見到的那種一切皆是絕對的美和這種美的“邏輯的必然性”。其實,一切都已經包含在我這個想象中所看到的“東西”裏了,把它抽取出來進行理性化和邏輯化,或者說,抽取出它裏面包含的理性和邏輯,不是什麽難事情,當時,只是因為年齡小,恐懼“真理”竟這樣與我們的日常經驗不同,才沒有做這個抽取工作,其實一切在這個我這個想象中所見到的景象中就已經呼之欲出了,也幾句話就把它說清楚了。

包含在我在這個想象中所看到的絕對的美中的邏輯的力量是什麽呢?那就是,雖然萬事萬物都是你依賴我、我依賴你的事物,用爹那種哲學來說,沒有一個事物是獨立存在的,任何事物都是萬千事物中依賴萬千事物而存在的事物。但是,存在本身、真實本身不是這樣。我們不能說沒有存在只有虛無,是吧?我們不能說沒有真實,只有虛假,是吧?而和存在本身、真實本身相對的是什麽?是虛無!和存在本身、真實本身相對的只有虛無!所以,要真正觀存在、觀真實,就只有置身在虛無之中才可能!而只有真正置身在虛無之中了,那所觀看到的存在本身、真實本身會是什麽樣呢?不是絕對的美是什麽呢?不是絕對、無限、永恒的美是什麽呢?而虛無並不存在,並不是一種東西一個地方它的名字叫虛無,如果有一東西一個地方叫虛無,那這樣的虛無也就不是真正的虛無了。所以,真正置身在虛無之中觀存在,就是這樣“放棄一切,放棄自己”的觀看!只有在這種觀看中才能真正觀看到的存在本身和真實本身!在這種觀看觀看到的也就是那存在本身和真實本身!而存在是誰的存在,真實是誰的真實?不是萬事萬物存在和真實嗎?不是你、我、他,所有人,每一個人的存在和真實嗎?所以,我在這個婦女身上觀看到了這種似乎違背我們通常所說的現實邏輯的現象和那種“美”,是再自然而然不過的事情,它只不過我多少看到了一點她本有的美而已!

對於孩子的大腦和心靈是一片空白,這也是像爹那樣的成年人想象不到的,想象不到孩子們對自己是嚴格符合邏輯想象到的東西和判斷出來的東西有多麽自信,他們只看那真理本身到底是不是真理,而不看那真理是哪個人發現的,是哪些人在擁護它、捍衛它、宣傳它、信仰它、支持它、堅守它,這些人有多大的權威、權力和影響力,而後者通常是成年人,特別是像爹他們那樣的人,在面對一個真理的時候所列在首位關心的,他們是以這個他們列在首位關心的東西來評判一個真理的真理性的,盡管他們這樣做時通常不見得是有意識有目的的,而是無意識的、本能的。

由於我心裏存有這個對真實本身、萬事萬物的“本源”的理解,所以,我理解我看到的那位婦女出現在“連體鬼”之中所出現的那種情形,也理解“連體鬼”本身,包括所有我已見證到的那些我籠統地稱之為“鬼神事物”的東西。我的靈魂覺得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是我“放棄自己”到了這一步時所必然見證的現象,因為真實本身、“本源”本身就是只能形容為神的那種美。

我這個理解和用爹教我的那種哲學對“連體鬼”的解釋完全不一樣,可以說是風馬牛不相及,但這個理解對我平靜下來起到了更大的作用,我像是什麽事也沒有發生和不可能發生、像我什麽也不是什麽也不可能是地繼續我的“月夜行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