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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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 人的惰性啊!人的惰性啊!

我經常聽溝裏人交織著自豪、激動、敬畏和恐懼地談論我們世界取得了多麽多又多麽大的史無前例、舉世矚目的成就。他們說,我們已經造出了一種武器,這個武器先是美國鬼子造出來的,現在我們也造出來了。這個武器可以一下子消滅幾十萬甚至幾百萬人,可以一下子滅掉一整個國家,有了這個東西就沒人敢惹我們了。他們說,美國鬼子能夠造出人造衛星,我們也能夠造出來了,夜晚天空中那些慢慢從天空中劃過的星星就是人造衛星,其中有一顆就是我們的,它還放著《東方紅》音樂,我們把《東方紅》音樂都放到宇宙太空中去了。他們說,如果國家決定把海洋填起來在上面建造大城市那也就得把海洋填起來建造大城市,我們這些農民都只有絕對聽從和服從的份,就是需要把幾十萬甚至幾百萬農民直接填到海裏去,直接把他們推到海裏活埋了,那我們這些農民也只有絕對聽從和服從的份。有人說,像這麽大的工程那不會只需要全國的農民家家戶戶都至少得去一個人下苦力,還一定需要把幾十甚至於幾百萬農民直接推到海裏活埋了的,不然,這樣大的工程也就做不成。他們說越大的工程就越需要死人的,像這麽大的工程就不只是需要死人了,還就需要活埋那麽多人,他們說當年秦始皇的萬裏長城就是這麽建成的,不然,萬裏長城就建不成,更不會屹立千年不倒。他們說,當農民的,為國家這樣大的工程犧牲自己那也是值得的,那就是實現了自我的價值,當農民的最多可以做的也只能是在心裏念叨最好不要自己被選去直接推下海活埋,這麽想嘴上都不能說出來,更不能在行動上表現出來。

他們這類談論很多很多,廣播喇叭裏講的,還有我們的課本講的,張書記們宣讀的那種種被叫做文件的東西裏講的,完全能夠聽得出來也全都在和他們這些應和。曠日持久下來,我的感覺是,世界聽起來有不同的聲音,不同水平不同人不同東西發出的聲音,有聽起來愚昧可笑的,也有聽起來像是站在真理的制高點上的,但實際上只有一個聲音,所有人所有東西發出的聲音都是完全一樣的,沒有任何真正的區別,和村人們那最愚昧可笑、荒誕離奇的談論沒有任何真正的區別。

它們最初讓我震驚、恐懼、焦慮,它們讓我有的震驚、恐懼、焦慮是無法形容的。我總在想它們,或者說它們就像長在我腦袋裏的瘤子,總在折磨我。長在我腦袋裏的這樣的瘤子很多很多。最後,我終於看到,當然,也只是自以為看到,所有這類事情其實什麽也不是,什麽也沒有發生,只不過是塵土的塵土,只不過是那種冰的冰。為什麽呢?因為那樣的萬裏長城,它不會在陽光下投射出影子嗎?那樣的武器、那樣的人造衛星、那樣的填海造起來的城市,會不在太陽的照射下投射出它們必然有不可能沒有的影子嗎?而它們只要必然投射出影子來,它們不能像鬼神那樣、真正的鬼神那樣在陽光下沒有影子,它們就什麽也不是,只不過是塵土的塵土。把它們全都弄成透明的也無濟於事,因為那不是真正鬼神的那樣沒有影子。只要不是真正鬼神那樣沒有影子,那就只不過是塵土的塵土。

我為什麽會這樣想,是因為這幾年大天幹,天天都有好太陽,每天上學放學的路上,我都看著我自己的,還有所有在陽光下不可能沒有影子的那些事物的影子。一段時間,我不敢看事物,就只有把目光落在這些影子上,我想,影子應該算成事物的缺失造成的,不能說也是一種事物。但是,看著這些影子,我就看到了,當然,只是自以為看到了,所有事物,在陽光下,如果不能和真正的鬼神一樣地沒有影子或諸如此類,那它就什麽也不是,什麽也沒有發生,只不過是塵土的塵土,虛空的虛空。我甚至於還相信自己看到了,人類之所以會有那樣的野心,會去造那樣的可以瞬間消滅那麽多人的武器,會去造以活埋千百萬人為代價才可以換得它屹立千年不倒的工程,實質上就因為所有這一切都不過是塵土的塵土,虛空的虛空,他們要戰勝塵土和虛空而求得真實,只不過他們在以塵土戰勝塵土,虛空戰勝虛空。

如果真正面對了一切都不過是塵土的塵土、虛空的虛空這一事實,你是不可能只是想一想而已的,且不管這是不是一種植病態而已。於是,我立即就開始了行動,那就是每天晚上在床前站到雞叫第二遍時才上床睡覺,通過這種辦法,最終使我在陽光下、月光下、燈光下,所物理的光照下都真正鬼神那樣的沒有影子。當然,一天裏其他所有時候都得為這個目的活著,都在為這個目的做事或者說折磨自己,只不過相對而言在晚上是全力以赴的。

我能夠通過每天晚上在床前動也不動地站到雞叫第二遍也就是天快亮時,如此站上無數個晚上,真正意義的無數個晚上這種辦法使我最終和真正的鬼神一樣嗎?這樣的問題我是不會向自己提出來的,因為我別無選擇。

我總是會在晚上爹規定的睡覺的時間裏在床前動也不動地站著。實際上,一天之中,也就晚上爹規定用來睡覺的時間是真正屬於我自己的時間,我有那麽多那麽重大的必須解決的人生問題和關乎世界、關乎存在、關乎一切的終極問題,也只有利用這個時間來解決。所以,我早就在想如何充分利用這個時間,對我其實總沒有真正利用好這個時間而充滿了無法原諒、無法饒恕自己的心情。我最後還發現,在這個時間裏在床前站,盡可能站最長的時間,盡可能站著的時候動也不動,是最好的解決我的這些人生大問題的辦法。多少辦法都沒有可操作性,比方說,那種磨手指頭的辦法、轉頭的辦法、不眨眼睛的辦法,它們都無法做到長期不間斷地做下去。還有多少辦法容易被大人們發現。但不管什麽辦法,它們都異曲同工,只要把一種辦法堅持到底,就夠了,就能夠成就一切了。所以,經過無數次嘗試,無數次的失敗,我最後也認定了就用晚上在床前站這個辦法。

晚上在床前長時間動也不動地站著,我已經做過無數次了,有連續站了十天的,連續站了半個月、一個月的,也有連續站了一整個夏天的,為的是動也不動地忍受蚊子對我的叮咬,看我到底能忍受到什麽程度。也曾因此而站得腿都腫了,路都走不動了,爹媽發現了,那麽關心和心疼,把我弄去看醫生。不過,我發現,現在我已經是再怎麽站腿都不會腫了。這使晚上在床前站這辦法又增加了一個優點。

於是,面對所有一切和所有可能的一切,當然也包括我自己,都是絕對的塵土的塵土和虛空的虛空這一沈重而嚴酷的事實,我終於平靜了下來,下定決心每天晚上都在床前動也不能動地,或者說,盡最大可能動也不動地站到雞叫第二遍的時候才上床睡覺,如此一直做下去,一個晚上也不中斷,一個晚上也不偷懶,一個晚上也不馬虎,直到那種結果出現——在所有物理的光照下,我都真正鬼神地、超自然地沒有影子。

然而,和我已經充分有的經驗教訓一樣,真這麽去做的時候,才知道有多麽困難,而且是一個比一個大的困難接踵而至,這些困難主要還都來自於人自身、我自身,不是外界的。

站,站到越逼近雞叫第二遍的時候,時間就變得越漫長,令人震驚的漫長。我本來就是每天的每一時刻都於我是無限漫長的,我對每天的每一時刻都在以忍受無限漫長的時間的耐力和意志在忍受它,但我還是想不到,一分一秒一眨眼一刻鐘的時間還可以漫長到這種地步。我以前還很少站到雞叫第二遍的時候,而現在是天天晚上都要這樣。於是,這樣的時候就很自然地出現了,站到雞叫第一遍就上床睡了。說好無論如何也要等到雞叫第二遍才睡的,可是,堅持到雞叫第一遍過了,就不知咋的上床了,幾乎是上了床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了,責備自己,不能原諒和不能饒恕自己,就是怎麽也爬不起來,怎麽也無濟於事。

我終於做到了整整一個月每天晚上都是站到雞叫第二遍才上床睡覺的。可是,這天晚上上床了,到該起來去站到床前的時候了,我以為自己這時候是一定會起來的,可是,卻怎麽也沒有起來,我一分一秒地拖延起來的時間,最後不知在什麽時候睡著了,第二天醒來才知道自己中斷了一個晚上了,而本來是一個晚上也不能中斷的。我想,那就從第二天晚上起吧,但是,第二天晚上我還是沒能站到床前去,如此半個月過去了,我都還沒有在該站在床前的時候站在床前。我恨自己,詛咒自己,在心裏悲哀地喊:人的惰性啊!人的惰性啊!戰勝它吧,只有戰勝它才戰勝一切,只要戰勝了它也就戰勝了一切!可是,無濟於事。

終於在那麽一個晚上,事先沒有一點兆頭,在該站到床前的時候就精神百倍地站到床前了,如此竟然堅持了兩個月,但是,卻不得不面對,在後一個月時間裏,站的過程中小動作是那樣多,太多了,手總在下意識地擡起來摸身體這裏那裏,眼睛總在無意識地這裏看那裏看,總是在這麽做了才知道自己這麽做了,等等。而且,堅持了兩個月,也無緣無故地中斷了,到下一次開始,都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了。

我在無邊的苦難和罪惡的深淵裏呼喊,在無邊的虛空、冰冷和黑暗的深淵裏呼喊:人的惰性啊!人的惰性啊!戰勝自己吧,超越自己吧,你的真實、你的本來面目高於一切之上,超越於一切之上,大過一切,大過萬有,它也正因為大過一切、大過萬有而什麽也不是,所以必須超越於一切之上,必須不受一切和一切的宰制,一切和一切都是需要擺脫、脫離和超越的!到達你的真實之地,揭示出你的本來面目吧,這是你對世界、自己和一切的不可推卸的責任!但是,不管我怎樣呼喊,甚至於悲哀的眼淚滾滾而出,這眼淚一流出來對於我就不是別的,而是在第十八層地獄的深處受苦受罪的卑賤的靈魂流出來的,卻還是無法戰勝自己,超越自己,還是沒能在這個晚上起來到床前去動也不動地站到雞叫第二遍的時候,而是喊著喊著就睡著了,一睡睡到大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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