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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一卷 、走上不歸路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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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把碎磚瓦磨成粉末來當石灰水泥,磨完了碎磚瓦塊又在磨石頭,就是溝裏隨處可見的那種石頭,這在溝裏成了一個新聞,也成了一個笑談。每天,只要爹媽不在場,就有各色人等來到碾盤上來圍觀我和哥哥吆牛把石頭磨成石粉。我覺得他們是在把我們當成猴戲看的。我特別熟習他們這種即使你並不是猴戲他們也能夠把你當成猴戲,弄假成真的特性,還有他們總是需要有“猴戲”供他們觀賞,沒有他們也會人為地制造出來的特性。我知道,這一次他們又認為他們發現目標了,是不會輕易放過的。

他們來圍觀的越來越多,他們也不會讓自己閑著,說什麽的都有。他們說,當農民的能怎樣呢?“農豁子”能怎樣呢?只有一輩子活在別人的褲襠底下的人能怎樣呢?就只有像我們這樣。我們算是做對了,他們也該向我們學習。他們說,我們就像這樣磨,磨三五個月,半年,一年,也是在好好煆煉一回,因為,像我們家的情況,我們幾個長大了也只有一輩子像這樣活人,磨完一輩子罷了。他們說,像我們家這種情況在我們溝裏是不多的,雖然一溝人大家都窮,像他們那樣的無權無勢的農民都只有祖祖輩輩當農民,但是,相比之下,他們還算不上最慘的,溝裏包括我們家在內的僅有的那幾戶人家才是最慘的。他們要我們曉得自己是啥子人,我們在這個世界上也包括在我們溝裏是啥子人,要從小就把自己的位置擺正,學會活人,好好活人,讓一溝人喜歡、讓大家都喜歡,這樣我們將來的日子還會好過些。他們說別以為我們有四間新房子,其實它們算不上啥,我們不好好活人,將來連個老婆都找不到,一家三個兒子都要打光棍,那可就更慘了。他們還說別看我們家三個小的都是帶把兒的,將來長大了還十有八九真找不到老婆,沒女子會願嫁到我們這樣的家庭,我們圖名是帶把兒的,連傳種接代都做不到。

他們把這樣的話說了很多,盡管我還那麽小,也聽得出來他們也是從中尋找某種自我安慰、自我肯定,而這是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是那樣的“否定”,是那樣被“否定”了的存在。當然,我不是說當時我能像這裏寫的這樣這麽表達出來,但我那時候的眼光就已經有這麽“尖”了,已經能看出他們這些東西了。可是,我又不能否認他們說的是實情。看起來,我們長大了還真有可能只能為了什麽“傳種接代”、“討老婆”那樣事情而活著,甚至於連這樣的事情也完不成做不到。總之,說到底,我們不過是“人”,還是“農民”,即他們所說的“披農皮的”,怎麽活著也逃不脫如此這般,從有人類以來就是這樣,人人大同小異。一想到這些,那感覺真是太可怕了。每次聽到這類說法那感覺都很可怕。一感覺到這種可怕,我想到了不僅要“反抗”,而且是反抗整個的自己、整個世界、整個秩序、整個宇宙,反抗一切和一切。因為似乎是整個的我自己、整個世界、整個宇宙秩序,一切和一切安排我的命運是這樣的。對他們這類說法我沈默著,這是因為我相信我有權利、有能力進行這種反抗,我一定要顛覆一切,我也一定能顛覆一切。

繼這些人之後,就是一些人,主要是幾個中年婦女,用背兜背來好多石頭倒在碾盤上,說這塊石頭是她們頂著金光子太陽找了好多地方才給我們找到的,說那塊石頭是她們從她們的屋墻上拆下來的,她們的那屋墻沒有這塊石頭就遲早要垮的,還說她們為給我們背這些石頭來把她們的背兜都背壞了,叫她們的背兜都廢了,不能用了。她們叫道:“哪去找我們這樣的好人啦?哪去找我們這樣的好心?我們不是看你們可憐我們得這樣?你們要把我們給你們背來的這些石頭就在碾盤上碾爛!不能拿下來砸爛了再碾啊!你們要拿下來砸爛了再碾,對得起我們的一番好心不?”

還有位婦女,不知她費了多大功夫才找到了那麽大一塊鵝卵石,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給我們弄來。這時候爹媽不在,只有我和哥兩人在碾盤上吆牛。她把這塊石頭往碾盤上一扔,把我們看一眼就罵起來,罵我們不懂禮貌,她費了那麽大的功夫給我們弄這麽好的一塊石頭我們感謝的話都沒有,當看都沒看見她,她越說越氣,罵養我們幾個還不如養幾條狗,我們家要絕種要斷後,她那幾個娃兒哪一個也比我們強多了,我們幾個長大了不僅成不了器,還會犯國法,坐大牢……

不知道她們這樣是為什麽。但我看得出來,至少是自以為看得出來,她們這樣,這樣來可憐我們,和爹媽他們在磨石頭粉這件事情上讓他們感覺到了爹媽他們骨子裏看不起自己、可憐自己是有關的。雖然我不能像今天寫這些東西時這樣表達出來,但是,那時候,我實際上已經相當深入地看到了,日後還會更加深入地看到,這些可憐的人們,正因為他們可憐,正因為他們骨子裏自知自己可憐,他們才總是要去可憐那些他們認為可憐的人們,以他們可憐我們家的這種方式。這使我一生並不是不相信好心和善心,但是,對好多好心和善心我就是不相信,知道它們背後可能隱藏著什麽,如果我們盲目地相信甚至於迷信了這些好心和善心,結果一定會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爹媽當然不是木頭人,當然知道這些人。他們差點和這些人打了起來。最後,爹終於決定終止我們這次的磨碎磚瓦和石頭的行動了,他稱之為“撤退”。他又像在做一件了不得的決策和陰謀詭計那樣安排計劃,要我們最後這一天一切照常,對人們做什麽都報以“似是而非”的微笑,“既不肯定什麽也不否定什麽”,然後,到天黑了,人人回家去了,我們就把牛還給隊裏,所有東西全部撤回,連一個瓦子兒也不留下,第二天就一切終止,再也不提碾磚瓦塊和石頭的事情了,有人問起,就“似是而非地笑”、“顧左右而言他”、“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等等。

到這時,暑假已經結束了,天氣都在轉涼了,我和哥哥就那樣跟在牛屁股後面走圈圈,走了兩個月,兩個月裏,我們和牛把磨道上都踩出了厚厚的比我們磨出的那種磚瓦和石頭的粉末還細的粉末,爹把它們清除掉,我們又踩出一層,如此不知多少次,只見被爹清除到旁邊的這種土灰有好大一堆。

兩個多月,實際上應該說兩年多一下也沒有玩耍一下,甚至沒有像樣地歇息一下真正苦役般的勞動終於結束了,爹媽他們在碾盤上收拾打整著,我沈默、強硬地站在那裏,在等待著,卻不知在等待什麽。

突然爹轉頭看見了我,他的樣子顯得那樣震驚,他幾乎是帶有一種慘絕的腔調地叫起來:

“天啦天啦!你們還站在這還站在這啦!我都以為你們早就回去開始讀書學習了呀!快回去呀,娃兒,快回去呀!回去馬上點燈開始讀書學習,一分一秒也不能拖延和耽擱呀!我說過碾磚瓦塊的任務一結束就馬上進入到讀書學習中呀,碾磚瓦塊只是對你們的一個訓練呀!萬事開頭最重要,沒有一個好的開頭一切都完了!快,快呀,說走就走呀!時間對你們一分一秒都比金子還珍貴,可你們站在這裏都至少已經耽擱半個多小時了,而且是開頭的半個小時,你們知道不哇?!”

他說了這些還不知多麽恨鐵不成鋼地長嘆道:“唉——,有法用來幹啥有法用來幹啥啊,唉——”

哥哥開始拖著他疲倦的腳步往家的方向走去,我仍然沈默著,站著不動。爹無疑是看出了沈默地、站著不動的我裏面有一種強硬地、在堅決說“不”的東西,他回過頭去收拾打整那些東西,正弄著,突然回過頭來沖到我面前,對我咬牙切齒地說:

“你,你,就是你,是世界上最壞的!你已不可藥救!再這樣下去你只有死路一條!萬事開頭最重要,沒有一個好的、絕對真心誠意地開頭以後什麽也談不上,什麽都不會有意義有用處!”

但我仍然站著不動,我想,在夜色中,誰都能夠看出我裏面在堅決說“不”!

爹又去忙活碾盤上的事情,知道我還沒有走,口氣軟了,悲涼地嘆道:

“要聽話呀,娃兒啦,只有聽話才是你在這世上唯一的出路呀!快回去馬上開始讀書學習呀,一切都要從眼前第一秒鐘做起呀,從此十年如一日如一時地一步一個腳印走下去呀,半秒鐘也不能讓它白白過去呀,損失了半秒鐘都可以叫你損失一切,葬送你的一生呀!回去洗洗手,洗把臉,把腳下洗一下——我曉得你已經兩個月沒有洗腳了,你以為我不知道!然後就馬上開始讀書學習呀!我幹完了這裏的活也就會馬上回去監視你們的讀書學習了!”

他們不知道,或者他們其實都知道,在這兩個多月裏,我不僅對爹的要求嚴格地和超嚴格地執行,不為達到他的要求而為懲罰自己而執行,還人為地給自己增加了許多懲罰。過去兩個月我一句話也沒有說過,一聲也沒有吭過,一個聲音也沒有發出過。我還過去兩個月都沒有脫鞋,晚上睡覺也不脫。我們平時很少穿鞋,這次吆牛磨那種粉,爹要求我們必需穿上鞋,他說這是因為天天都是從早到晚走圈圈,實際上是在走很長的路,而且天氣還那麽熱,不穿鞋會把我們的腳走壞。晚上他還要求我們洗了腳才睡覺。但我沒有聽他的。我剛開始決定這樣做時,沒兩天爹就發現了,發現我穿著鞋睡覺,以為我是在疲勞記忘了脫鞋,給我脫了。以後我就小心了,兩個多月過去了,磨那種粉的任務看樣子終於快結束了,我才把鞋脫下,一脫下才看到因兩個多月的汗水的浸泡和未見陽光,一雙腳就像在水裏泡了好久的死人的腳,好多地方都爛了,皮掉了,裏面的肉驚人地露出來了,還在淌膿水。總之是慘不忍睹。我嚇壞了,趕忙又把鞋穿上,晚上摸黑上床後才悄悄脫下,把腳放在被子外面,通過這種辦法使我的一雙腳恢覆原狀。

我做這些其實就是在說“不”。這可能就是我說“不”的方式。

爹在說他曉得我已經兩個月沒有洗腳了,我不要以為他不知道那句話時是加重了語氣的,表明他不僅知道我在幹什麽,而且知道我是為什麽。

但我仍然地沈默地站著。突然,我轉身跑去了,但不是向家的方向,而是向田野向曠野跑去了。我感覺到自己像是一下子跳下了懸崖一樣。我跑到野地裏,那裏有好些孩子在玩耍。我加入到他們的玩耍裏,但是,我發現自己已經完全不能玩耍了。我強迫自己,忍著那一雙爛腳跳一下就要鉆心地疼一下的疼痛,還有全身的骨頭都像是散了架似的疲勞,在他們裏面瘋狂地跳、跑、鬧,但是,我發現我僅僅是強迫自己,我再也不可能玩耍了,更別說還能夠感覺到玩耍的快樂了。我感覺到自己罪孽深重,自己的罪孽比天地還大,比宇宙還大,天地、萬有、世界、宇宙、眾生的所有罪孽都是我一個人的罪孽,只有我才有罪孽,我這樣玩耍就是在犯下這樣的罪孽,就是在逃避自己的罪孽。

我感覺到自己已經被一個無形的、無論什麽也穿不透的罩子罩住了,這罩子裏面的空間很小,什麽也沒有——這麽小的空間裏也本來就什麽都不可能會有——只有高溫和高熱,所有一切都在這個罩子外邊,包括玩耍、快樂、放松、游戲,我這次是跑到以前在這裏得到了那麽多快樂的野地裏來了,但是,從此,我不管跑多麽遠,跑到世界盡頭,也仍在這個罩子裏,在這個罩子裏我甚至於與我自己都是隔絕的,我真實的自己也在這個罩子外邊,但是,我永遠也不可能在這個罩子之外了。

這一發現對我來說太可怕了,盡管我不是今天才開始有這個發現。我根本不可能忍受這個。沒有跳幾下我就放棄了,回到家裏了。這時候,爹媽他們也才剛回來。哥哥和弟弟已經開始在燈下練毛筆字了。看到黃白的燈光中他們黃白的、疲勞的、好像真的什麽都沒有想只在認真練毛筆字的樣子,我感覺到他們那樣就是刀子般鋒利的東西在割他們,割他們的生命,還覺得他們是在害我,因為,他們已經在這樣認真聽話地練字了,而我這時候才從外邊回來,這時候才從外邊回來是因為我在外邊玩耍,這使我那可怕的罪孽又深重一些了。

我進到屋裏點起燈也開始練毛筆字。爹所說的讀書學習主要就是練毛筆字。好像這種“讀書學習”果然有奇效似的,照爹教的練起毛筆字來,我的內心平靜些了,那種使我無法忍受它才跑回來的罪孽感和自己不是自己而是一個虛假的存在的感覺也就緩和多了。但它們當然沒有消除,也不可能消除。對罩子的那個感覺則更確定和明白了。它就只有我們家的四間房這麽大,但是,我從此只可能生活在它裏面了。只有我練毛筆字,真練出爹他們所說的那種結果來了,它們才可能消除,我也才可能在這個罩子外面。但我看到這是不可能的。因為,就是爹所說的那種練毛筆字也不在這個罩子裏面,而在它外面。在這個罩子裏面什麽也是不可能的。但是,我是不能在這個罩子裏面的。這是沒有什麽好說的。過去的已經過去,只要過去了就不覆存在了,我的現在和將來只有一個真實,一個現實,就是如何才能突破這個罩子,到它外面去。只有這個罩子外面才有世界,有事物,有人類,有萬有,有爹媽和兄弟,有我的真實的自己在那兒等我。

我平靜地、負著深重的罪孽感地練著毛筆字。我看到,我手中的毛筆,筆下寫出的字,字下面的紙,紙下面的桌子,桌子下面的平板冷硬的地板,圍著地板和屋裏的一切的墻,這些墻裏有我和哥哥似乎把我們的皮、肉、血都築進了裏面才築起來的墻,房上房下那成千上萬的用爹媽他們的血汗凝結成的磚瓦,最後,還有爹媽和兄弟他們,還有我自己,我自己握著毛筆的手,手上面的我的整個身體,我身上穿的衣服,所有這一切,全都似有刀子般的鋒利在切割著我,也全都瞪大了它的眼睛沈默地把我盯著。我看到,除非我能夠就通過這種練字,或者說這種練字中我這時已經感覺到了一點的這種平靜,把所有這一切東西,每一堵墻,每一塊磚瓦,每一粒土塵,最後還有爹媽和兩兄弟,還有我自己,“練”得完全消失,是真正地消失為虛無了,我就不可能到這個罩子外邊去。這實在唯一突破這個罩子的途徑,其他的都要麽是幻覺,要麽沒有意義。

我居然會這樣想當然荒唐的了,荒唐得讓人笑都笑不出來。但是,我還在想的卻是,我是不是已經面臨一個抉擇,當真去“練”這樣一種“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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