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引子.小房溝(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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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這樣發展下去,張芝陽再撐得住,他也有可能有一天不得不進行沈痛的思考,為什麽這個世界就容不下他呢?難道就僅僅因為他多讀了幾天書?為什麽多讀了幾天書就該落到這個下場呢?為什麽他出生在一個農民家庭就註定如此呢?

面對現實,說不定張芝陽都在思考這些問題了。可是,突然之間,他的轉機卻說到來就到來了。高考恢覆了,考大學不用那種形式的推薦了。

他第一年沒考上,第二年卻考上了。家家都安裝的有有線廣播,每天三次準時播出節目,不是播出節目的時間也隨時都可能突然響起,放兩首革命歌曲,然後就播出一條最新指示或重要文件、重要講話、緊急通知什麽的。有線廣播這個東西已經成為我們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它一響起,大多數人都會支著耳朵聽,它發布的消息立刻就會傳遍全溝,他們也常常為它發布的一條消息或最新指示什麽的而激動好多天。

我感覺到,廣播裏傳出的東西總是既讓人們恐懼,讓人們看到自己的絕對渺小和被主宰,對一個外在無限強大的他者的絕對依附,你只有靠這個無處不在無所不能的外在無限強大的他者才能存活,但是你只要動一動就會遭到它毀滅性的打擊,你得永遠連動都不能動一下;又讓人們看到無比巨大的希望和感覺到無比巨大的滿足,看到和感覺到只有他們才是生活在一個無限合理、合規、美好的世界中的,這不因為別的,就因為他們一刻也離不開那個他們依附的外在無限強大的他者,因為他們若敢動一下,嘗試離開點那個他們依附的無限強大的他者,就註定會遭到滅頂之災,還因為他們依附的那個外大無限強大的他者所做所為的那些不管多麽不美好的、不合理的、可怕的事情都是必要和必須的,是那個無限合理、合規、美好的世界的實現所必需的過程和代價,是只為了他們的幸福美好生活,哪怕只是無限久遠的未來的幸福美好生活。

這天,有線廣播突然響起,發出的一個通知竟是我們溝的張芝陽已被某某學院錄取了,就是說他考上大學了,錄取通知書已經到公社,請張芝陽本人帶上大隊的介紹信立即到公社領取錄取通知書。

這個消息在全村風傳。這天,我在菜地裏協助爹幹活。這兩年,我幹活的時候是很少有的,因為一般時候我都在屋子裏練毛筆字,這是從爹之命。聽到人們在風傳張芝陽考上了大學的消息,爹以他一慣的那種腔調說:“這些人又吃多了!”他的意思是他才不相信張芝陽會考上大學,但我感覺到我們溝、我們家的一個史無前例的轉折關頭是真的到來了,感覺到我的生活從此不會再同於從前了,說了聲:“我出去看看!”就跑出去了。

我跑出去的時候消息實際上已經完全傳播開來了,但還是有一群自發組織起來的孩子負責義務傳播,他們向四野幹活的人們高喊:“張芝陽考上大學羅!張芝陽考上大學羅!”繼而,他們沖向一座小山去向山那邊喊,山那邊也屬於我們溝的地界。我看到幹活的人們在聽到消息後幾乎都是在發一下呆之後就扔掉手裏幹活的農具,急急忙忙趕回來,好多人都是像命都不要了,不走平時走的路了,見坎就跳,在莊稼地裏橫沖直撞,連婦女們遇到兩三米寬的大溝也都是一躍而過,就像他們家發生了火災,他們趕回家去救火似的。他們從我身邊沖過去時,一個個目光如炬,神情狂亂,就像他們紅了眼撲向戰場一樣。

他們趕回來撲向哪裏呢?茶壺嘴。這是他們凡遇大事必自發地聚到這裏來的地方。男女老少都在趕往茶壺嘴,茶壺嘴很快就是黑壓壓一大群人了。但是,他們的樣子大多數是激動而又呆傻茫然,人群中只有幾個人在說話,而且他們說的也像沒有人在聽,溝裏一時間顯得寂靜而壓抑。

我看見張芝陽那個平時最看不起張芝陽、在人前罵張芝陽不中用最多的二叔,“沖天炮”的二弟,他全身抖得如篩糠似的,臉和脖子都赤紅得如抹了血,他像在向人索命似的見人就橫沖過去,向他們叫喊、解說、乞求和威脅,但人們還沒有反應過來,都把他冷漠地看著,他又氣又恨,嘴裏又叫又罵。他終於斷然放棄這樣要人們聽他的了,似乎要幹出喪心病狂的事情一般地沖回去了,頃刻就出來了,把過大年才穿的衣裳橫著披在肩上,一只手裏提著個鐵瓷臉盆,不知是拿的哪家的,一只手裏拿著把鐮刀,用鐮刀狠命敲打著臉盆,瓷片飛濺,臉盆已被敲出幾個坑來了,一整個臉盆完了,但他看也不看,只在敲一通臉盆後就扯破了喉嚨歇斯底裏般地叫喊:

“七大隊的人民聽著!小房溝的社員群眾聽著!高觀山腳下的父老鄉親聽著!張芝陽考上大學羅!張芝陽考上大學羅!還在屋頭沒出來請你們馬上出來聽著!害病沒法下床的老人家你們也在床上好好聽著!七大隊二生產隊的張芝陽考上大學羅!小房溝九龍壩‘沖天炮’的兒子張芝陽考上大學羅!小房溝九龍壩‘沖天炮’的兒子張芝陽考上大學羅!”

他邊敲臉盆邊向溝的另一頭走去,是要讓溝裏所有角落都聽見他的喊聲,看到他的人。那群孩子跟在他後邊,他喊過之後他們也跟著喊:“張芝陽考上大學羅!張芝陽考上大學羅!”他們所過之處,那些還泥塑般地站在那裏的人紛紛給他們讓道,有的人來不及讓道就直接跳到水田裏或滾下溝去了,張芝陽的二叔和那群孩子看也不看,就像是在發洩積壓已久的深仇大恨似的叫喊著揚長而去。

一會兒後,聽不到張芝陽的二叔的聲音了,終於反應過來的溝裏人則活躍起來了。聚到茶壺嘴的人更多了,他們自發地分成幾小群,激動地議論著,毫不吝嗇地噴灑他們的口水子,就像發誓要用他們的口水子淹沒全世界似的。人聲,盡是人聲,所有人都在盡力發出最大的聲音,發表壓倒眾人的意見和觀點。幾乎所有出現在茶壺嘴的婦女都梳妝一新,把過大年才穿上身的衣服鞋襪穿在身上了。好多男人也是如此。卻也有好多人把上衣脫了,光著上身在已有幾百號之多的人群裏如在無人之境地從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到這頭,一下也停不下來。一群自成一體地聚在那兒的年輕婦女和大姑娘特別引人註目,她們個個都算得上年輕漂亮,也顯然比其他婦女更認真地梳妝過了,有幾個姑娘頭上還紮上了野花,平時要逢年過節她們才敢這樣,就好像張芝陽考上大學的日子就是她們千載難逢聚在一起比美的日子。

茶壺嘴的人們在那兒激動和沸騰,許久後,我看到遠處的田坎上孤零零地站著了一個人,一會兒,另一個田坎上也孤零零地站著了一個人,到最後,算起來,他們有四五個人之多,但都孤零零地、與眾人不同也要與眾人區別開來地站在那裏。我爹就是這幾個人中的一個。他們都是溝裏那些被認為不同於一般人或自覺不同於一般人、特別是他們必將有子女參加到考大學的隊伍中並且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考上的人。一會兒,他們這幾個人聚在一起了,但還是讓自己和眾人區別開來,說著他們相信是溝裏其他人說不出來的觀點。

落日的餘暉給這一切抹上了壯麗的、金黃的亮色,溝裏的一切看上去似乎都從未那樣壯麗過。

我一個人站在離茶壺嘴不遠處的一個堰塘的堤壩上,一直就動也沒動。我看見一位老太婆,她沿堤壩而來,每走兩步就要跪下去,放下手中的拐杖,雙手合十地伏地磕頭,然後站起來走兩步又這樣。她就這樣如沒有我這個人似地從我身邊跪拜而過。她從我身邊過去時,她的樣子讓我毛骨悚然,但她是我們溝裏哪個老太婆,我卻沒認出來,盡管她一定是我認識的。

我沒看到張芝陽,說是他已經到公社去領錄取通知書去了。到這時了,仍然有人不相信是真的,說可能是重名字,有人大喊大叫地說就是重名字,張芝陽不可能領回錄取通知書,不信到時候看嘛!

我這時候雖然只有十一歲,但是,我的精神狀態卻早已不是一般十一二歲的孩子的精神狀態了,最多只能說是十一二歲的孩子可能的一種精神狀態。我不是“懷疑”而是“相信”張芝陽不可能領回那樣一份錄取通知書的。我真希望在他的靈魂裏、意識裏,支配他的靈魂和意識,讓他清醒,清醒真正的現實到底是什麽,而真正的現實就是他永遠也不可能得到那樣一份錄取通知書,盡管我從聽到他考上大學了那一刻起就知道他是真考上大學了,脫了人們所說的“農皮”了,鯉魚躍龍門了,柴雞變鳳凰了,土蛇成龍飛上天了。

我覺得一個人要真是有點清醒的,他去公社政府那樣的地方,就絕對不能讓真實的自己去,而是要從自己身上分離出來一個假的自己,一個只是自己的軀殼而非靈魂的自己,不然,那就只能招致絕對的侮辱和失敗,那種侮辱和失敗是想都沒法想一下的,是無論如何也要避免的,如果一個人他是一個人而非他物的話。想到如果我竟那樣糊塗,穿著一新把自己的靈魂肉體全都毫無防備地帶上出現在公社政府那樣的地方,我就渾身發抖。我想張芝陽可能就是這樣糊塗的,所以,我為他的愚蠢和錯誤發抖。我想象,是有那麽一份錄取通知書,上面是寫著“張芝陽”這麽一名字,但是,只有完全符合這個名字所指稱的那他東西的人才可能真正得到這份錄取通知書,而這是世間任何人永遠也不可能的。

我絕對無法“懷疑”,像公社政府那樣的地方和大學錄取通知書那樣的東西,對於人類只可能是海市蜃樓那樣的東西,是人不管經過多少磨難、痛苦、付出和屈辱都不可能到達和得到的,為人最主要一點就是要清楚這一點,然後做出自己的抉擇。

我絕對無法“懷疑”,張芝陽到了公社政府,所看到和面對的公社政府將是一座壯麗無比的玻璃宮殿,裏面是五彩的世界和五彩的人,那些人把一份大學錄取通知書隔著玻璃出示給張芝陽看,那的確是他張芝陽的大學錄取通知書,他張芝陽考上了大學的確是真的,但是,玻璃宮殿裏人向他講著不可辯駁、擲地有聲的道理,這些道理都為告訴他,他要得到這份錄取通知書,必然首先是他們那個玻璃宮殿裏的人,而要是他們那個玻璃宮殿裏的人,就得首先是且永遠是一塊玻璃,純粹的、真正的、和玻璃沒有任何區別的玻璃,他們也全都不是真人、活人,而是玻璃,染了點顏色的玻璃,而張芝陽則將被他們講的這些道理迷住,忘記了他是來幹什麽的,一直趴在那裏聽這些大道理,直到十年、百年、千年過去了都毫無覺察,直到自己僵化、死去、凝固,最後真的變成一塊玻璃並永遠只是一塊玻璃,有沒有大學錄取通知書都完全一樣了。

我絕對無法“懷疑”,這個世界上像公社政府那樣的存在,它的確是存在的,就像泥土和巖石一樣真實,但是,它比起泥土和巖石那樣的真實,有且只有一樣不同的東西,就是向我們發送廣播節目的那種機器,這臺機器晝夜不停地運轉著,並沒有人去管它,也沒有人啟動過它,更沒有人通過它向人們講過話,它只不過是把公社政府院子裏的空氣分子或空氣中的塵土互相碰撞的聲音錄了下來,通過它那些覆雜的電路的轉換和放大,最後傳到人們的耳朵裏的就是像“張芝陽考上了大學”這樣令人激動的消息,以前人們從廣播中聽到的所有那些令人激動的消息都是這麽來的,因此,這些消息不管多麽令人激動,都在現實中完全沒有實實在在的對應物,它們只不過是一些聲音罷了,或者說只不過是人們的幻覺罷了,就像我們在雲彩中看到了馬牛羊一樣,像張芝陽,他這次因為聽到了一個令他激動的消息而去了公社政府,但,公社政府找遍他們的所有文件也找不到那樣一份廣播裏所說的錄取通知書的存在,這樣的文件在公社政府堆積如山,如果把天下所有政府部門的文件算在內,那就多得可以用這些文件建造一座足以讓天下人所有人都迷失在裏面的迷宮,但是,所有這些文件裏都沒有,也不可能有一份能夠真正令天下任何一個人激動的文件,甚至沒有也不可能有一句有意義的話,它們上面全是空白,張芝陽居然相信了這些文件中有能令他激動和改變命運的一份文件,這是人怎樣的墮落、怎樣的自取其辱啊!我只有通過如發寒熱病似的顫抖來緩解對張芝陽的墮落和將蒙受的侮辱的想象讓我感覺到的恐怖。

我的精神狀態決不是因為張芝陽考上了大學才是這樣的,而是一直以來就是這樣的,只不過有張芝陽考上了大學這樣的事情發生了,它就得面臨一個新的“考驗”了。

茶壺嘴的人們把口水子拋灑幹了,再一次沈默下來,望著通往山外的那條大路,等著張芝陽的出現。茶壺嘴那兒有一塊生產隊的地,種著黃豆,一片黃豆苗被人們毫不可惜地踐踏著,已經全都踩成了漿糊了,看得出來,他們簡直是有幾分故意這樣。這個世界仿佛因為張芝陽考上了大學而反轉倒置了。爹他們那幾個特殊或自以為特殊的人離我也不遠,我也聽得見他們說的什麽,他們在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張芝陽是好小夥子,好青年,學問好水平高,人品又好,老實、謙虛、刻苦耐勞、懂禮貌、不出風頭不表現自己有錯必改,即使他考不上大學,我們這裏的人民群眾也會把他推出來,讓他當領導、當幹部,為大家做事為人們謀幸福,雲雲。

溝裏出現了三個五個一隊排得整整齊齊、走得規規矩矩的陌生男女,原來他們是外溝的,他們的樣子就是我們溝裏發生了百年不遇的事件把他們給震住了。我們溝的孩子們似乎這時候容不了外人了,把他們往外趕。我下意識地擡頭張望了一下,見高觀山、馬鞍山、元寶山……幾乎每座山的坡上都站滿了一排又一排的人,站在山頂上的人就更多了,盡管只看得見他們的剪影。他們都是外溝的人聞訊趕來目睹這在他們眼中也許是百年不遇的大事件的。

我突然覺得山上山下這麽多的人,包括我認識和不認識的,熟悉和陌生的,還有我的父母兄弟,都是從來沒有過的,是現在才突然冒出來的。我突然對腳下的土地,周圍的山野害怕起來,平時沒覺得它們有什麽異樣,而這時全都可能隨時突然無中生有地出現很多人,為張芝陽激動,為張芝陽發呆。我的雙腿打起抖來,因為我發現自己的存在是這樣多餘和不合時宜,竟然一直踩在等著為張芝陽激動和發呆的人身上!我是多麽有罪!這個世界無論對我做什麽都是應該的、合理的!

不知道什麽時候天色暗下來了,只能看見茶壺嘴黑壓壓一大片人,看不清人的臉了。已經到平時各家各戶都會點起燈的時分,但今夜一溝卻黑燈瞎火,過了好久才見有一兩戶人家的燈亮了。茶壺嘴像是沒有一個人離去,張芝陽還沒有回來,他們還在等待。我在他們頭頂上看見了一種非現實的暗紅色自成一個整體的雲氣狀物,看上去與其說就像鬼怪之物,還不如說就是鬼怪之物。這當然是我的幻覺了,見幻覺已是我的家常便飯。看到這個東西我身上一怵,這是因為只要看到這種東西也就看到了那兒的人們全都是它操縱的玩偶,是它而不是他們才是真實的存在,他們意志、願意、思想、行為全絕對不是來自於自己而是來自於它,它操縱起千百萬人來也如同狂風玩弄沙塵,而千百萬人如果被它操縱,那後果不堪設想。只有能夠看到這種幻覺的人才能真正看出這些來。

月亮升起來了,銀輝灑滿大地,這個籠罩在那幾百人頭頂的超現實的怪物在月光下更見鮮明生動和真實了,也更見神秘和猙獰了,我看到有它在,月亮、月光、天空、大地、萬物、人群,包括我自己都顯得那樣空幻了。我的心再次為張芝陽揪緊了,在如此空幻的世界中,他能夠得到什麽呢?他能夠爭取什麽呢?他真正得面對和對付的是這個籠罩和統治眾人神秘而猙獰的、只要它在它就無處不在無所不能的超現實怪物,可是,他甚至於看都看不到它!他只想著他的大學錄取通知書,所有人都只想著他的大學錄取通知書,沒有人想到看一看這個超現實怪物的絕對真實的存在,只有它才是絕對真實的存在!

茶壺嘴的人們安靜得就像一堆凝固的陰影而非實物,更非人,但是突然之間,他們騷動起來了,整條溝也騷動起來了。張芝陽回來了。還懷疑他的錄取通知書的真實性是沒有意義的,問題只是他得馬上籌夠一百二十元的學費和生活費,明天一大早就去出發去學校報道,錢數和時間稍有差池出入,他都將進不了大學的校門!

這件事立刻就成了一溝人的頭號大事了。很多人自發地組織行動起來,緊急通知、緊急命令般的叫喊聲和行動充斥全溝。張芝陽家當然拿不出一百二十元錢,他家現有的錢僅一元錢,還是積攢了一個月用來買下一個月所需的洋油、食鹽、火柴這類東西的。這一百二十元錢必需以舉溝之力才可能在一夜之間給他籌夠。月色這時候變得不再朗照,還時常隱沒不見了,有至少二三十人舉著火把兵分幾路在滿溝飛跑。我還站在那兒動也不動,感覺到腳下的土都被我立得熱起來了。我聽這些舉著火把的依次到每家每戶門前以命令的口氣叫道:“拿錢來!快拿出錢來!有多少拿多少,有一元拿一元,有五角拿五角!作借作送都可以!”對門關著的,他們就理直氣壯地把人家的門砸得乒乒乓乓的。

很自然的,很快我就聽到了他們在談論兩個感人的事例。在滿溝飛跑要所有人都拿出錢的人邊奔忙邊談論他們一定會談論的,時常離我並不遠,說的什麽我都聽得見。

一個是我們鄰院一對無兒無女的夫婦,在人們眼中,他們是吝嗇成性的,他們其實比一般人家富有,但平時哪家再有急事想從他們手裏借到一分錢也是不可能的,但是這次,他們一下子就拿出了五元錢!還說將來有就還沒有就算了!這太了不起了,值得肯定值得宣傳!

還有一個事例就是隔著幾塊田和我們家遙遙相對的一家人,他老婆的生寒病已一兩個月,因無錢醫治而拖得太久病情已經相當嚴重了,不上個好醫院醫治怕是命都會沒了,好不容易向親朋好友借到了二十元錢,原打算明天就擡病人上醫院,但是,今晚給張芝陽籌錢的人一上門,這家人二話沒說就把這二十元錢拿出來了。

我感覺到這件事很快就為全溝人知道了,好多人都站到家門外來了。我聽見那些舉著火把從我附近跑過去的人在激動不已如叫喊一般地說:

“這下子他屋裏頭的肯定會丟下幾個兒女走了!他以後的日子連過都沒法過了!好人啦好人啦!你看他把錢給出來連眼睛眨都沒眨一下,真是一點私心也沒有!值得我們一溝人學習,是我們一溝人的模範、榜樣!等這事過了我們要好好給他宣傳!他屋裏頭的真的走了,我們就上報公社政府,要求政府表揚他這樣的人,號召人們向這樣的人學習!”

我也聽見了為這事站到家門外來了的人議論這件事,所說也和那些舉著火把滿溝如搶如劫一般為張芝陽籌錢的人所說大同小異。

這件事讓我感覺到異常的痛苦。和我們家相對的那家人的女當家的,也就是他們所說的“屋裏頭的”,生寒病已很長時間,再不上醫院可能就沒命了,半溝人都知道,我也知道,終於籌到了二十元錢明天就上醫院的事情半溝人都知道,我也知道。在看到人們為張芝陽籌錢的情景的時候,我就有不祥的預感,預感到人們會當仁不讓地要這家人把這人所共知的二十元錢交出來,或者是籌錢的人一上門這家人就二話不說把這二十元錢交出來了。我從來不會懷疑我的預感會不變成現實,所以,我從一開始就在為這事揪著心,等著它的發生,為無力對它做點什麽而痛苦。我全身心地傾聽著,傾聽張芝陽在收到這個二十元錢後不是心安理得地收下而是做點什麽,比方說把錢退還給別人。但是,什麽也沒有發生,我也知道什麽也不會發生。我為我們一溝人,為張芝陽,為這個世界,為我自己而痛苦。

我站在那兒動也不動,感覺到自己也動不了,而且我也不能容許自己動一動。讓自己如巖石如鋼鐵一般“不動”,已經是我多年不惜一切暗中追求的。有一次已穿上了一身雪白的襯衣的張芝陽從我身邊跑過去,他都像是沒有看見我。又一次一個舉著火把的人一臉大汗地從我身邊沖過去,他看見了我,那樣子倒像是我把他嚇了一跳,他沒好氣地狠聲叫道:“你還站在這幹啥?還不快去給張芝陽跑錢?”他說跑錢,就是籌錢的意思。

我聽見他們在罵我爹:“張茂林,狗、日、的,不是好東西!他肯定是躲起來了,都砸了三次門了,他屋頭也沒人!狗、日、的,這種人……”

聽他們所說,除了像我們家這樣的人家,也還有其他一些人家沒給錢,這其他一些人家就是那些大隊幹部,這些人家他們去都沒去。

溝裏終於完全靜下來了,火把也消失很久了,家家戶戶的燈也在開始相繼滅掉了,開著的門也在相繼關上了,茶壺嘴的人們早已散去,盡管那團面目猙獰恐怖的雲狀物還在,還那麽鮮明,還看得見它對人們和這個世界有何等絕對的操控力量。

不用說,張芝陽上學所需要的錢已經籌夠了。這時候我都還沒有動一下,感覺到我要能動一下,得等上無限長的時間。

我站立不動的功夫只有我自己知道。在過去幾年裏,我經常晚上在床前動也不動站到天快亮時才睡覺,時常連續堅持半個月、一個月,多次把腿都站腫了。但是,我知道我必須回去。過去,我挨了爹的打,逃出來,若到這時了我還沒回去,兄弟他們早就出來喊我了。今夜,他們到這時了都還沒出來喊我,但我知道爹在等我,他已經為我準備好了一切在等我,那不是一頓飽打,但比多少頓飽打更可怕、更沈重。

我害怕回到那個家中去。只有不在那個家中了,從它裏面逃出來了,才會知道自己是多麽害怕回到那裏去。在那個家中,床底下、桌子下面、櫃子裏和墻壁裏,到處都是森森白骨。當然,它們不是實際的白骨,而是我的幻覺。這些白骨穩定地散發出冷氣和黑暗,在這種冷氣和黑暗中,家裏那些實際存在的東西,床、桌子、櫃子和墻壁那樣的東西,還有人,我、爹媽和我兩個兄弟,似乎都在開始如浸泡在一種可以溶解它(他)們的溶液裏的東西一樣溶解著,溶解為這種冷氣和黑暗。這不可思議,也很可怕,我不知道後頭會發生什麽,會有什麽樣的結果。

我知道我需要那些白骨,需要那種冷氣和黑暗,它是我至深的需要,沒有我這種需要,它們也不會出現,有它們在,我才能在那個家裏呆下去。可是,只有從它們裏面出來了,我才知道自己永遠也不想回到裏面去,沒有比回到它們裏面去更可怕的了。

但是,我必須回到我們家裏去,我並無別的路可走。只是在我擡腳向前的那一剎那,我才感覺到,我與腳下的田塄,田塄下的大地,大地的四面八方的所有一切、整個宇宙都似乎因為我站這一會,站得太定了而和我完全結合在一起了,結合得我就是一切和整個宇宙,而這整個宇宙什麽也不是,只是一塊凝固的虛空,一整塊處處時時都完全一樣和一致的比鋼鐵都還要密實和堅硬無數倍的土。

我突然感覺到的是那樣的絕望,完全的絕望,對我在這個世上獲得成功的絕望,對我考上大學和脫掉“農皮”的絕望。爹在今夜,在我們溝終於有一個人考上了大學的今夜為我的未來準備的就是,我無論如何也要在將來考上大學,改變我的命運,改變我們家的命運。爹一向就是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的。但爹不知道,我也無法讓爹知道,我已經是一塊土,而一塊土如何可能考上大學,如何可能在這個世上獲得成功,即使是那些要活人就不能不獲得的成功。

對我來說,世界是存在的,天地是存在的,萬事萬物是存在的,人和人間是存在的,大學、“脫農皮”、“非農業人口”、“農業人口”等等一切也都是存在的,但它不存在於這裏,不存在於宇宙之中,而是存在於宇宙之外,如果有無數個宇宙,那就存在於無數的宇宙之外,也可以說存在於整個時空之外。張芝陽考上了大學,什麽也不能證明,或者說,所證明的正是天地、世界、萬物的真實,包括大學和考大學的真實,張芝陽本人的真實,只在宇宙之外,整個的時空之外,在無限的虛無之中。我必須先到達宇宙之外,才有可能談得上考大學、“脫農皮”,而且只要我在宇宙之外了,那是我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做到的。但是,我不可能到達宇宙之外,因為沒人可以到達宇宙之外,沒人可以到達時空之外。

這當然是荒唐的,但這絕對不只是我的想象,而是我的精神狀態,我的存在狀態,我必須面對的真實而可怕的現實問題。我這樣說的意思就是說,我的精神狀態或存在狀態,以一般正常的觀點看,不管它是不是病態的,在多大程度上病態的,都已經到這種田地了,它使我只面臨著一個必須解決的問題,那就是我無論如何也要去做到到達宇宙之外和時空之外,不然,我不可能活下去。這似乎危言聳聽,世界上大多數人也不會相信一個才十來歲的孩子,如果不是沒吃沒穿沒住,會有什麽問題使他活不下去,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現實情況就是這樣的。

我無比艱難地一步步地向家的方向走去,每走一步的感覺都是我一步也沒有走、僅僅為零的一點距離也沒有挪動但我又得別無選擇地把整個大地、整個宇宙都得“提”起來,如提一個書包一樣“提”於我手中。我不敢想象自己將如何面對已經為我準備好一切在等著我的爹,如何面對他對我寄予了那樣的希望,這希望其實是正常的、可以理解的,還是世上不可能找到一個人說我無法實現的,我卻已經註定不可能給他實現。

我以每走一步都是僅僅不為零的一點距離也沒有挪動,但我卻得每一步都把整個大地和整個宇宙“提”起來,並且要這樣走一千年、一萬年,走無限長時間的那種全身心的付出、努力和絕望地走著。我對爹、對我的家庭、對這個世界的負罪感覺也就來自於這裏,因為,其實我知道,如果我的精神狀態不是這樣的,對只不過是走路回家這件事情,我不是這樣非得每一步都得付出要把整個大地和宇宙都“提”起來的全身心的努力,不是這樣只有到達宇宙之外、時空之外我才能在這世上獲得成功甚至於活下去,我要實現爹對我的希望,考上大學脫掉“農皮”,其實不在話下,不管那需要我付出什麽樣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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