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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裴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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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酀的提議十分大膽,但期思卻覺得可行,他記得白天裏,裴阮兒曾提到明日就要離開昌煜回夫家去,裴家一家子人裏面,裴阮兒是最有人情味的,也是對他最有真感情的,此時去見一見她,或許能有所收獲。

兩人計議一番,期思決定自己登門去拜訪,元酀暗中行動,一旦有線索就果斷配合,白日裏裴府極盡聲色繁華,賓客散了之後府裏的人會更松懈,此時正是極好的時機。

裴家執掌神影衛,裴信和裴南賢的武功自然毋庸置疑,但期思覺得有元酀相助,這一趟的風險並不高,他親眼見證許多次元酀輕功斂聲的本事,即便肅帝的宮殿也未必攔得住元酀。

期思這便跟江荀衍簡單說了,但未提到元酀也要一起去,只說他順路回官驛。

江荀衍聽他要去見見裴阮兒,便點了頭,不過看神情,顯然是料到元酀不會置身事外,也只是叮囑安全為重,便著管家給期思備車馬。

裴家宅子並無多少神影衛守著,畢竟神影衛還是給皇上辦事的,並非私衛,期思到了裴府,管事見了便直接迎他進府,並未在意期思沒有提前遞拜帖,顯然是知道這晉國皇子如今是真正的裴家人。

此時剛入夜不久,白天喧囂熱鬧散去,裴府顯現出本來的樣子,和府中主人一般,這深宅大院有一股清冷意味,仆從們雖是訓練有素,也難免忙了一天而松懈憊怠,一時間更有些蕭瑟之感。

裴信此時在內院廳中,期思先去見他,裴勳正陪他下棋,兩位白發老人對弈,卻並不像尋常老人們那般閑適平易,裴信即便老了也氣勢不減,期思每次接近他,便能感到他身上令人疏離的壓迫感。

“外公,聽聞小姨明日就要走,白天也未曾多聚,畢竟難得見面,她待我又十分親切,我便想著再來看看小姨。”期思笑容明朗,進屋朝裴信微微一禮,十分自然地坐在裴信下首座上。

裴信瞧見他進來,目光仍是鋒利的,但神色顯然柔和許多,比起初見時要有不同,裴勳笑著放下一枚白子說道:“瞧我說什麽,阮兒一向是最招小輩們喜歡的。”

裴信眼裏,期思也只是個經歷單純的少年,雖然來做了質子,但一路順遂,肅帝和江荀衍對他多有愛護,心思不會有多覆雜,更做不出威脅得到裴家的事情。

期思這特意來一趟,正是應了他的判斷,這孩子重性情,心思簡單。

裴信當即著人去叫裴阮兒,祖孫輩的三人聊了不一會,裴阮兒便進來了。

她顯然是匆匆趕來的,秀美的面容上帶著一絲期待,進屋朝裴信和裴勳問了好,便看著期思,臉上笑容欣慰。

“這孩子,當真是性情中人。”裴阮兒上前,目光熱切疼惜,坐在期思身邊朝著他,仿佛看不夠一般。

裴信抿了口茶,目光深不見底,笑了笑說:“這不正是與你一樣麽?所以格外投緣。”

期思目光澄澈明亮,看著裴阮兒說:“來了這麽久,卻只與小姨匆匆見了不到一天,原先沒多走動,向來實在可惜,只覺得相見恨晚。”

裴阮兒笑著搖搖頭:“覺得可惜的是我才對,早些見到你,也就能多照顧照顧你,如今已是大人了,反倒沒機會照料。”

期思心中溫暖,他這許多時間來,見了許多真心與假意,他知道裴阮兒是真心把他當自家孩子,這世間真心難尋,他十分珍惜。

裴信與裴勳瞧著姨甥二人說不完的體己話,便笑著說:“你們小輩的投緣,便好好聊聊。”又著下人奉上點心好茶,便離開留期思和裴阮兒相談。

裴信臨走前若有似無瞧了裴阮兒一眼,裴阮兒目光似有一絲震顫,笑笑說:“跟孩子說說話,自然不會講有的沒的。”

裴信笑笑,裴勳則仿佛什麽也沒發生,笑容自若,二人便離開去看今日肅帝賜下來的那幅畫了。

期思自然也感覺到裴信的警告提醒意味,以及裴阮兒的不自在,但不動聲色,依舊眼帶笑意,裴阮兒也不是尋常深閨女子,見多識廣,身上更有種俠骨風範,十分大氣,兩人核能聊到一起去。

期思知道元酀此時在裴府內,或許就在這間廳堂的檐頂上,心中便感到踏實,他嘗了一口點心,不經意地說道:“若我娘仍在,看到大家待我這麽好,定然是開心的。”

裴阮兒神情一頓,似有些哀傷感懷,但仍笑著,說道:“你也受苦了。”

期思神色間帶著微微試探,問道:“小姨,你和我娘從前一定很好,你記得她什麽樣子嗎?”

裴阮兒呼吸顫了顫,她溫柔的目光端詳著期思:“自然是很美的,性情直率。”

期思想起自己娘親,又想到虞珂,虞珂甚至一天也未曾見過娘親,小時候裴奉錦對他倆一樣的疼惜,興許是為了彌補裴如錦沒能給虞珂的關懷。

但裴阮兒顯然知道她能說的只有這些,便搖搖頭,眼中薄薄淚意壓了下去,又撿些開心的事情跟期思說。

期思看出來裴阮兒與裴信他們並非同心,她對裴信和裴南賢的冷血有所抵觸,她來去匆匆,不在裴府久留,也有此中緣故。

裴信和裴勳一直沒回來,期思瞧著裴阮兒情緒起伏太強烈,神思感傷,怕她心中積郁,便提出送她回去早些休息。

裴阮兒顯然這一天裏也過得不輕松,看期思這樣乖巧,便由他陪自己往院子那邊走,夜色如水,侍從不敢來打擾姨甥敘話,期思目送裴阮兒回去,裴阮兒十分不舍地回頭望他,期思笑著深深一揖:“小姨保重,若有機會,定會去拜望您。”

裴阮兒點點頭,眼裏的淚意在月色下澄亮,終於回頭進去了。

府裏下人一路上並未跟著他們,期思這便獨自不緊不慢往回走,他暗中仔細感受了四周,府裏只有巡值的幾處暗哨,裴家的人都有功夫傍身,並不需要太多保護。

回廊曲折,月色溶溶如玉,寂靜的初冬夜晚,安謐庭院草木蕭瑟,薄雪方化,期思沿著廊下踱步,心中異常安寧。

一聲婉轉鶯啼,期思擡頭,看見元酀在斜對上方的廊檐上單膝半蹲著,身材在夜行衣的映襯下修長健美,一雙腿有力而筆直,期思幾乎能想象到他此時眼裏帶著的笑意。

期思下意識地瞧了瞧周圍,知道元酀必然是有自信不會被發現才這樣大膽出現,卻也難免心裏一緊。

元酀對他做了個手勢,示意期思跟隨他的方向,隨後轉身輕躍,一絲一毫動靜也未發出,只有不時發出的暗號指引期思。

期思不動聲色微微加快步伐,府裏忙碌一天,下人們此時大多都回去歇下了,又有元酀刻意指引,期思一路沒有遇到任何人。

到了後園一處,期思聽見隱約人聲,立即運氣屏息,腳步完全收聲,安靜地靠近聲源處,他武功這兩年提升不少,又一向走得是輕靈路子,要不被裴家的人發現,完全難不倒他。

隔著院子裏一堵粉墻鏤窗,期思漸漸聽清了那談話聲,正是裴信、裴勳和裴南賢。

裴南賢身有事務,算算時間,大概是才回府便來見裴勳,便在此處談起來。

“那孩子未必就那麽單純,凡事還是多觀望的好。”裴南賢說道,他聲音便如他人一般,說起話來有股冷意,令人生畏。

裴信輕輕嘆了口氣:“放在從前,我或許也會這麽想,但如今想來,他到底留著一半裴家的血,上一輩的事,既然他不知,便順其自然罷。”

裴勳脾氣圓滑些,中間轉圜道:“這孩子既然有心來親近,陛下如今又疼他,便走得近點也無壞處,況且這幾年咱們本來就對他有失關懷,這麽一個契機,把他推遠了,來日未必還能拉攏回來。”

裴信點點頭:“要知道,這般脾氣的人,寒了他的心就難讓他回頭,當年……奉錦和如錦,若咱們各退一步,未必到那個地步。”

三人都未說話,四下一陣寂靜,期思心中一震,這是他頭一次從裴家人口中聽到自己母親的名字。

裴奉錦和裴如錦曾經與裴家斷絕往來,裴家如今也當作沒有她們這兩個人,但到底還是裴信的女兒,世上最無法割斷的就是血脈,骨血剔不盡、還不了。

裴南賢頓了半晌,開口,語氣似乎有些不置信,更有一股寒意:“我以為這件事上,您的想法永不會變。”

裴信看著繼承了自己無情手段,甚至青出於藍的裴南賢,沈默片刻道:“興許是年紀大了,畢竟是骨肉,談不上後悔,卻也難免遺憾。”

“但當年正是您親自下令,她們死得其所,這一點不會、也不能改變。”裴南賢聲音毫無波動,宛如寒潭。

這句話音一落,期思的心沈到了谷底,冬夜的寒風以百倍冰冷刺進他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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