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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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思收回目光,邊走過去邊點頭答道:“思來想去,這兩日是最好的時機。”

元酀視線望著遠處,似在沈思,片刻後說:“我讓岱欽接應你們,凡事有他幫忙,便可順利許多。”

“岱欽大哥在臨潢?”期思有些意外,卻也很驚喜,若有岱欽助陣,必定把握更大。

元酀微笑著點點頭:“怎麽打算的,要與我不告而別?”

他這麽一說,期思反倒有點不好意思,仿佛是自己沒禮數,可轉念又反應過來,並不是這樣:“你在宴會上有那麽多人要應酬,我以為走之前你抽不出身。”

元酀目光專註地看著期思的臉,不知在想什麽。

“怎麽?”期思擡眼看著他,元酀的眼睛漂亮得魅人,看久了便會失神。

元酀眼裏帶著微笑,說道:“從早上開始,你就躲著我。”

期思有些不知所措,他回想今天,自己確實有意無意一直在避開元酀,但這要怎麽解釋?

元酀卻伸手擡起期思下巴,微涼修長的手指觸到他的皮膚,很輕柔卻又帶著令人屈從的力量。

看著期思明亮幹凈的眼睛,元酀輕輕嘆了口氣,說道:“你有許多事瞞著我,一向都是。”

期思心裏一驚,不知元酀所指什麽,下意識想到自己身世的問題,元酀看出自己不是真正的晉國皇子了?

他的茫然和慌亂都盡收元酀眼底,元酀卻有些不理解,他輕輕拍拍期思的臉頰,收回手說:“你在徒丹城獨自闖進徒丹特斯哈的府邸,那時突然看見我,為什麽選擇相信我?”

期思想了想,說道:“你是我師兄,又救過我。”

元酀搖搖頭:“咱們剛認識的時候,先是朋友,而後才知道是同門。”

期思不明白元酀的意思,但他想了想,確實沒錯,昌煜城郊射獵時,他們幾個十分投緣,成了好友,阿思古還在臨走時特意送自己禮物。

而他們知道彼此是師出同門,已是幾個月之後的事情了。

元酀神色很溫和,右手指著自己胸口說道:“咱們之間的信任不是靠著師門情誼,而是因為本就結下情誼才互相信任,不需要其他佐證。”

期思微微動了動嘴唇,想要說什麽,元酀卻擡手阻止了他,看著他的眼睛說:“所以你要記住,我會無條件相信你,就像一直以來你看到的那樣,你一直也都信任我,只是有時候你不相信你自己。”

期思看著他目光柔和的眼睛。

他背後是深沈曠遠的夜空,長生天的庇佑與星月年輪的萬古,眼神裏無聲的堅定讓他心裏一直以來下意識豎立的殼破碎了。

似乎心裏某處發出一聲細碎的脆響,桎梏被粉碎。隨之而來的,是得以自在舒展的心,和大片湧入胸口的新鮮空氣。

從背負上晉國皇子這個身份以來,信任於他而言,就成了最奢侈的東西,雖然有一些人仍可相信,他也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極其孤獨的位置,在這個位置上,無人能夠救贖他,只有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提心吊膽,立於萬仞孤峰之上,左右無可避,前後無可退。

可元酀與其他人都不同,他對元酀從一開始就有天然的信賴感,許多事情也允許這種信賴一步步加深,因此,今日突然出現的自我質疑才讓他不斷躲著元酀。

他是相信元酀,但他不敢相信自己。

期思眼裏映著達爾罕草原夜空的明月,也映著元酀的面容。

“還有一點——你對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不論是師門情誼,還是你這個人本身,所以毋須質疑自己。更不要躲避,躲避解決不了問題。我曾為此而錯過許多重要的東西,希望你不會如此。”

肅帝也對他說過類的話。

他說蕭執過剛易折,因為過於執著而變得危險,希望他不要如此。

仿佛每個人都帶著身前無數遺憾傷痛,他們溫柔地看著期思,只希望他不要如此,希望他能準確地跨過那些生命中的坑窪。

期思的目光投在元酀的面容上,他點點頭,又低下頭沈默。

元酀擡手順著他的發鬢劃過,輕輕笑道:“怎麽?”

期思擡起頭,低聲而堅定地問他:“元酀,你知道我為什麽來大涼嗎?”

元酀卻看了看左右,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牽起他轉身進了主帳。

期思徑自過去,坐在了元酀素日的位置上,靠著榻上柔軟的獸皮,腳尖輕輕在地上點著,看著元酀提了小銅壺來,給他倒了一杯熱奶茶。

“你們使隊的人說你是來那雅爾節玩的,這是統一口徑,對麽?”元酀盤腿坐在幾案一側,看著身邊的期思霸占了自己的位置,指著期思說道:“若出征時,這可是主帥的位子。”

期思擡腳輕輕踢了踢元酀膝蓋:“主帥剛才要我信任他,我才大著膽子坐在這。”

元酀將茶碗推到他跟前,挑眉道:“主帥不敢食言,免你軍棍,再賜你熱茶。”

期思彎眼笑起來,捧著茶碗轉了轉,垂眼想了想,神色又有些沈肅,說道:“元酀,我來這裏,是想查一些舊事。”

元酀手拄著額角看著期思:“能與你有關,又與獨吉鶻補和大王子有關的……燕晉盟約?”

這的確是期思與他們之間唯一的聯系,元酀很聰明。

期思點點頭,又搖搖頭:“是與盟約有關,但是那些事最終導致了這個局面。”

元酀指尖幾案上輕敲,蹙眉道:“大王子竟幹過這種大事?”

期思深吸一口氣,解釋道:“是晉國的大將軍瑞楚,他當年死在斷雁關下,其實是被暗害……這件事是獨吉鶻補幹的——不出意外的話,大王子就該是幕後指使。”

“竟是他!”元酀看著他沈默了片刻,說道:“所以你一直不急著讓獨吉鶻補伏法,是想順著他查下去?”

期思點點頭:“他這次已經承認了親手暗害瑞楚的事,但我覺得事情沒有那麽簡單,獨吉鶻補和大王子也不是全部的真相。”

那年燕國和大涼對晉國發兵,弘吉剌部是置身事外的,但元酀並不是不了解此事。

又是一陣靜默,元酀開口道:“這件事,很可能燕國、晉國都牽涉其中,你來查,前方是險阻重重。”

“但也只有我能做這件事,不是嗎?”期思淡淡笑道。

元酀看著他,的確,能同時游走於燕、晉、大涼三國朝廷之間的人,恐怕也只有期思了。

“鴻嘉帝讓你這麽做的?”元酀問道。

期思笑笑,他總是能切入要害:“算是吧,何況我也是因為議和盟約才被送到燕國做質子,找出個說法來,也是對自己有交代。”

元酀,我相信你,但是有些事還不是坦白的時機,期思心想。

好在這也說得通,否則以元酀的犀利洞察,期思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了。

“你需要再考慮考慮,究竟還要不要繼續幫我。”期思看著帳內某個角落說道。

元酀卻笑了笑,輕輕扣了扣期思指尖:“要知道,大王子眼裏,我可是來日的隱患。”

期思擡眼看他。

“陛下有意指婚我和金熙,八成就是他的主意,如今已是有意拉攏,來日拉攏不成、利用不成,我弘吉剌部便是他大業雄圖的威脅。”元酀淡淡道。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期思笑起來。

“所以你沒有找錯人。”元酀指節點了點期思額頭。

“那……金覆和白悠,還有金熙公主,你打算怎麽辦?”期思偏過頭問他。

“還能怎麽辦?我不喜歡金熙,自然不會娶她,白悠原本就是我的人。”元酀挑了挑眉,目光深沈。

期思點點頭,覆又反應過來:“白悠是你的人?”

元酀一副打趣他的樣子說道:“若不是我的人,怎麽會讓他留下?他根本就進不來弘吉剌大營半步!”又笑著問,“聰明勁兒跑哪裏去了?”

期思說不出話來:“你……徒丹城那晚上,白悠他……”

元酀擺擺手:“金覆醉了,又被你打暈,從外面隨便找個人塞給他,他根本就認不出誰是誰。至於白悠,他本就與金覆有仇,潛到他身邊也是有自己的目的,不過是順便投誠於我,過些日子就將他找個借口打發回去。”

期思默然。

“阿思古他們都不知道?”期思問。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來日白悠真的做了什麽,他們不知情才好,否則牽扯進去說不清。”

“那你……”期思咽下了後半句。

“那我為什麽不跟你說?”元酀十分有趣地笑著看他,“我以為你今天見到白悠就能猜到怎麽回事,卻沒想到弄巧成拙,竟躲我一整天。”

說罷元酀又蹙起眉頭,有些不滿地挑眉問期思:“在你眼裏,我就真的會這麽隨隨便便收下金覆的人?”

期思啞口無言,怎麽又是自己錯了:“明明是你不跟我解釋,又演得跟真的一樣。”

元酀抱著手臂似笑非笑:“所以你得相信我,下次不要胡亂猜測。”

期思腹誹道,還有下次?

元酀仿佛看穿他的想法:“這種事自然不會再有,可下一次說不準是別的什麽事,總之要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你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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