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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出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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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吉鶻補的藥不知是什麽方子,期思的內力一直被封制,但與中了朱顏瘦不同,他能感受到內力的存在,只是無法催動。

同時,一旦獨吉鶻補下藥猛一些,他五感甚至都會被封閉,對外界毫無感知,更遑論逃走,期思只覺得獨吉鶻補手裏究竟有多少奇奇怪怪的毒。

唯一慶幸的是,期思感覺這藥暫時沒有其他的傷害,只是為了控制他。

他們一路往北走,獨吉給期思身上套了一身布衣,乍看去他們如同平平常常的父子或兄弟二人,只是一個面相陰沈,一個卻白皙清雋。

而獨吉一經過有人的城鎮村莊,便把期思的臉面加以偽飾,並讓他昏睡,看起來就像帶著一個病怏怏的異族少年,普普通通地融在人群中。

昌煜的夜晚因冬日降臨而肅殺,高大的城墻環繞華美的都城,莊嚴的皇宮大殿在夜風中顯得無聲而沈肅。

書閣內,肅帝站在書案旁,一臉怒容,威勢讓屋內氣氛降到冰點。

江荀衍、李岑、裴南賢皆在他面前靜默,亦是滿面嚴肅,眉頭微蹙。

才回到昌煜的蕭執一身風塵仆仆,也靜立在旁,清澈的眼裏神情深邃覆雜。

“十幾天,恐怕人都不在燕國了,邊軍嚴查,各城關縣鎮翻了遍,卻毫無蹤跡,你們說罷,怎麽辦?”肅帝的聲音冷得帶著殺氣。

裴南賢上前一步,一禮道:“陛下,根據裴氏神影衛的線索,晉國小皇子很可能被一路帶往北邊,推測路線,應當是從武安州出了北關,前往大涼。”

肅帝冷哼一聲,沈水般的雙目瞥了裴南賢一眼,說道:“你的人也出息,跟在後面撿了一路線索,卻一直沒攔在他們前頭,是打算跟著再一路出關收屍?”

裴南賢斂首,單膝跪下告罪。

一邊的蕭執眉頭蹙起,看不出在想什麽。

江荀衍道:“陛下,晉國小殿下是在我府上失蹤,說起來微臣罪過是最大。還請陛下消消氣,想辦法先把虞珂救回來要緊。”

肅帝深吸一口氣,說道:“一個皇子,在我燕國一再出事,看來是有人盯上他了不成?裴南賢,蕭執!”

裴南賢與蕭執單膝跪下道:“臣在!”

“你們各率裴氏、蕭氏神影衛北上出關調查此事,去找他!”

“遵旨!”

期思有時想,江荀衍和肅帝一定早已開始尋找自己,因為沿途城鎮的進出都愈加查得嚴,但茫茫人海,他們恐怕是找不到自己的。

蕭執呢?或許還不知道自己失蹤,若是知道自己又落在獨吉鶻補手裏,會是什麽心情?

陸應秋若是知道了,又會不會後悔,自己還沒活到開戰或許就死掉了。

曹璐瑉一定會難過的,孔玉也是,不知若是真到了大涼,阿思古他們會不會發現自己。

漫漫的路途,昏沈得間隙裏,期思心裏閃現無數的人,最後清醒的時間裏,卻又很清晰地不把求生希望寄托於人。

獨吉鶻補走的路多是小路,官兵無法找到他,天大地大,蕭執即便是本領神通的神影衛,卻也不能大海撈針,只有自己時時留意,暗自尋找機會。

越向北,經過荒涼的地界,獨吉便不給期思頻繁下藥,只讓他跟在自己身邊,封住啞穴。

期思毫無求救的機會,但至少這些路段上他能多活動身子,以免身上多日不能活動變得無力遲鈍。

沿途經過地界標識處或城鎮,期思一路數來,他們確是沿著西邊的路從燕國往大涼去。

臨近燕國北境,北方下了秋末的第一場大雪,天地間嚴寒無比,大朵的雪花如鵝毛飛卷著紛紛滾落在原野和城鎮,朔風凜凜,期思此生第一次到達這樣靠北的地界,只覺詩裏的詞句毫無誇張。

到了武安州這天,燕國邊境全線嚴查嚴鎖,獨吉鶻補必須帶著期思從城關離開,否則被燕國邊軍截下會扣住他們,獨吉鶻補帶著期思,不想被軍隊攔下。

武安州城門內外嚴進嚴出,皆是排了許久的隊伍,邊軍接到昌煜傳來的消息,不敢輕易放過一個人。

期思被獨吉鶻補偽裝一番,又是昏睡的病秧子模樣,在馬車裏躺在墊子上,蓋著一張厚棉被,邊軍卻並沒有如之前那般看一眼就放他們走。

士兵聽獨吉說自己是帶著病重的弟弟回家鄉,掀開簾子看了看閉眼躺在那裏的期思,又讓獨吉鶻補等在一邊,上了馬車,用劍鞘挑開棉被,看了看期思的身形,又低頭仔細端詳他面容。

獨吉鶻補在馬車旁死死盯著他。

期思閉著眼,臉上被偽飾得膚色黑黃,毫無原本的白皙,五官也被偽飾得粗糙深邃些。

士兵靜靜端詳半晌,確認這與昌煜城發來的畫像上少年毫無相似之處,下了馬車揮揮手,放獨吉鶻補離開。

獨吉鶻補松開袖中藏著的匕首,斂首藏起眼裏的殺意,壓著嗓子道了謝,駕著馬車帶著期思出了燕國邊境。

一出武安州,茫茫的冬日原野便望不到邊,直至大涼境內,都是廣闊的塞外,各個部族混雜來往,伴著河流和草場,沿著商道,如同流動遷徙的群鳥。

獨吉鶻補帶著期思在覆著雪的原野上行駛一日,天黑時到了落馬河畔,在喀喇沁的鎮子上落腳。

這鎮子上皆是往來經商的各族商隊和江湖客,客棧門外來來往往的人們形貌各異,身穿羊皮襖的、裘衣的,頭發編成小辮的、刮得只留後腦勺一片的,嘴裏嘟囔著羌語、契丹話、鮮卑話,嘈嘈雜雜。

後院裏的棚舍間握臥著駱駝、拴著馬兒,大堂裏彌漫著酒香、香料味、飯菜味道,老板和夥計都是大聲喊著一問一答。

獨吉鶻補將期思丟在客棧房間裏用龍筋繩拴住,餵了藥,自己出門去打酒。

期思身上漸漸又恢覆知覺,醒了過來,他覺得這藥照這麽吃下去,興許哪天就如吃飯一樣,對自己沒作用了。

獨吉鶻補很快就回來,坐在屋內的桌子邊,打開酒袋仰頭灌了一口,把酒袋一封,丟在桌子上,一腳踏在長凳上看著期思。

期思坐在榻邊,腰背直挺,十分平靜與他對視。

這一路上他們很少說話,一是期思昏睡的時間多於醒著的時間,而來獨吉鶻補開口便是不著調的話,期思也不願回應他。

“已經出關了,燕國的丞相、皇帝、神影衛,沒有一個人來找你”,獨吉鶻補帶著惡意的笑看著期思。

“要我誇你手段高明麽?”期思絲毫不理會他的話。

“你猜猜我會把你怎麽樣,是賣進鎮子上的妓館當小倌兒,還是把你挖心剖腹,把你的頭顱、心臟、手指、眼珠寄給你的朋友們?”獨吉鶻補笑得帶著瘋狂的意味,眼神黏在期思身上。

“你非常恨我?你恨的是晉國的皇室?還是我的父皇?”期思不回應他的恐嚇和挑釁,反問道。

獨吉眼睛裏布滿猩紅的血絲,上前一步揪著期思的領子把他狠狠摔在榻上,居高臨下看著他,壓著嗓子用嘶啞可怖的語氣說道:“小兔子,我的部族,十六年前被你們晉國的狗屁大將軍瑞楚逼到燕州城下,全族勇士被他設計害死在平灣的河水裏,被河水卷走,屍骨無存!”

期思後背撞在硬邦邦的榻邊木欄上,忍著疼痛坐起來,仰頭看著獨吉鶻補充滿惡毒和仇恨的眼睛,冷冷問道:“甚麽叫做害死?你們的部族侵犯北關,難道還不允許別人反擊?”

獨吉鶻補揪住期思的衣領,恨恨道:“放屁!瑞楚死了,身敗名裂,是他的報應!這帳便記在你們晉國虞家人的頭上,你是頭一個!”

期思只覺得他絲毫不講道理,不再開口理會他。

獨吉卻一把抓住他零散衣襟處露出的黑金鏈子,方才混亂中期思頸上紅繩綴著的黑金鏈墜露了出來,獨吉鶻補一看見這鏈子便眼神沈下去。

期思只覺得他是個瘋子,伸手奪回來,一把推開獨吉鶻補。

獨吉鶻補卻又露出嘲諷的表情,也不動手,只是彎腰看著期思的臉,陰陽怪氣道:“瑞家的鏈符竟給了你,你們虞家人不知廉恥,連一個死人的東西也要搶?”

期思冷冷瞪著他不說話。

獨吉鶻補卻來了勁,追問道:“又或者,你根本就不是晉國皇帝的種?”

“也不對,說不定他明明知道你是個野種,才把你送給燕國,只等一開戰看你吊死在城墻上?哈哈哈哈哈哈……”

期思看他出言不遜,把晉國朝野上上下下辱罵了個遍,擡手砸向獨吉鶻補,卻被他鋼爪一般的手抓住手腕:“別鬧事,除非你想現在就死!”

說罷站直了又回到桌邊,拿起酒袋喝了幾口,回頭道:“明天就帶你去平灣做祭品,你還有什麽願望?”

期思聽他這話,是打算私自把自己殺死,以解仇恨,但這個家夥很可能隨時改變主意,說不準要讓自己生不如死。

他看著獨吉鶻補得意惡毒的臉,片刻後道:“願望還是有一個的,能不能讓客棧備水,好歹洗個熱水澡。”

獨吉笑了幾聲,也不說行不行,拎著酒袋子出了門。

過了一會,客棧果然送上熱水,獨吉就在門邊看著夥計進出。

“你們不是都會滿足死囚犯最後一個願望麽?你也好好感受一下”,獨吉鶻補湊在期思耳邊,聲音喑啞惡毒。

期思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好。”

獨吉鶻補死死盯著他,突然湊過去在他脖頸上咬了一口,期思閃身擡肘打他,他松口起身抓住期思手臂,哈哈大笑,狠狠道:“明天再收拾你。”

隨後他把期思的腳腕用那柔韌的軟繩拴在屋內,出門去了。

期思冷眼看著他身影消失在門外,深深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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