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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為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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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思見他沒帶虞珂來,有些搞不清狀況。

陸應秋卻猶豫了一下,道:“先不說這些,講講這段日子怎麽回事吧。”

期思沈默了片刻,這些天裏的苦難一一在腦海浮現出來,反而不想說,便敷衍道:“我……就也沒什麽,逃出來,後來被接到這裏了。”

陸應秋知道他別扭起來就這樣,沈聲道:“細細說,不可憋在心裏了。”期思受傷中毒,心神耗損,心事太多對他很不利。

期思這才乖乖從遇襲那天講,講到白谷縣,還有後來昏迷,再醒來就是剛才了。

陸應秋沈默半晌,告訴他:“那天大雨,刺客沒有留下任何線索,但你進了燕國皇宮,便是安全的了。”

期思點點頭,追問道:“虞……”

還沒問出口,陸應秋伸手捂住期思嘴巴,示意他不要說。

期思心裏奇怪,陸應秋低聲道:“他回去了,你救了他。”

陸應秋又問:“這段日子裏,你長大不少,若是有些必須要做的事交給你,你能做到嗎?”

期思想想,點點頭,說道:“自然。”

陸應秋沈默片刻,英武的眉眼間有些難言的情緒,最終還是開口道:“他不能來陪你了,小殿下,你今後,是晉國的小皇子,你要懂事。”

期思看著陸應秋,一時不明白他的意思。

陸應秋一字一句,力道清晰:“你是虞珂,你是晉國的皇子。”

殿內透著詭異的安靜。

殿外,北國的夏風卷攜著花園裏的草木氣息,吹進靜雲殿,期思和陸應秋的衣角被輕輕拂動。

期思的手下意識地攥緊了陸應秋衣袖,緩緩搖頭道:“可我不……”話未說完,陸應秋對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小殿下想回去嗎?”陸應秋緩聲問道。

期思點點頭,眼裏有些難以置信。

“小殿下記得武陵關內的災民和山裏的悍匪麽?”陸應秋的神色很嚴肅。

期思不說話,也不點頭——這兩件事,他永遠都不會忘。

陸應秋神色稍緩和些:“今後,會有很多人想殺你,也有很多人靠著你活下來,你要為那些百姓,也為你自己,當好晉國的皇子……若不然,是回不去的。”

宮殿高大華麗,帳幔奢美,卻讓期思感覺有些陰冷。

期思聽出陸應秋話裏的威脅意味,陸應秋仿佛變了一個人,神色裏帶著冷漠和堅決。

期思下意識地向後挪了挪,他看著陸應秋的眼睛,聲音有些艱澀地問道:“為什麽?”

陸應秋神色堅定,那張熟悉的英武面龐透著將軍的威勢,他很少在期思面前顯示出這種威勢的氣息,他答道:“陛下的旨意,抱歉,期思,我不能帶你走,你也不能走。”

這是一個忠誠堅定的將軍的回答,卻也是陸應秋的回答。

期思感到心裏發冷,他有種被背叛的感覺——他從死亡邊緣逃出來,卻被最信任親近的人不加商量地拋棄。

他低下眼睛沈思了一會兒,擡眼看陸應秋,還是同樣的問題:“為什麽?”

陸應秋神情毫無松動,答道:“質子是用來約束晉國的。”

他只說這一句,期思便明白了。

——質子是用來約束晉國的,若質子是假的,來日一旦開戰,天下人眼裏期思就是皇子無疑,但鴻嘉帝不會被約束,晉國朝野也就不會被這個人質威脅。

所以他是一個替身,一個未來的棄子。

陸應秋明白他的想法,他堅定地說:“你在這裏不會有危險,將來若有變故,我會拼死保你。”

陸應秋眼睛深邃,目光剛毅,卻沒有往日的柔和。

期思搖搖頭,他明白當日虞珂的感受了,他此刻比虞珂更狼狽。

他心裏沒有憤怒,只是很傷心,有些孤立無依——他真的是獨自一人,沒有人在他旁邊,也沒有人在他背後。

期思看著陸應秋的眼睛:“我可以。”

一如當日晉國皇宮裏,虞珂的回答。

陸應秋卻轉開眼睛,上前抱了抱期思。

期思靠在陸應秋肩膀上,心裏的一些東西熄滅了,他聲音冷靜:“將來有那一天,也不需要你拼死保我。將軍,你比我重要。”

陸應秋松開他,看著期思,期思面容蒼白帶著病色,身體瘦弱單薄,但腰背挺拔,一向帶著天生的驕傲和倔強,此刻仿佛變了一個人,神色帶著些冷漠。

陸應秋卻笑著搖搖頭,帶著無奈,道:“你很像你爹,卑職替晉國子民感謝殿下。”

陸應秋從懷裏拿出一個東西,伸手繞過期思脖頸,把那東西扣在他頸後。

期思低頭伸手把它擡起,看了看,是一條紅繩下綴接著一截黑金細鏈,質地墨黑,暗暗反射著若有似無地金色紋絡,銜扣緊密,一扣上便貼合住皮膚和骨骼凹凸處,像是一條極細的蛇,又十分精美,冰冷細膩。

“收好它,不要隨意給人看”,陸應秋叮囑道。

期思只當是晉國皇室的身份信物,放進領口裏不願再看。

他眼神有些空洞,說道:“他知道嗎?”

陸應秋知道他是問虞珂,答道:“還沒告訴他。”

期思心裏安慰些——至少虞珂沒有拋棄他。

陸應秋拍拍他肩膀,不再說什麽,起身離開,讓他獨自想一想。

期思坐在靜雲殿裏,燕國的宮殿華麗高大,雕梁畫棟,帷幔帛錦流光。他回想了往日的點滴,想想自己拼死救下虞珂,是否值得。

最後他想,當然是值得的,重來一百次,也是要那樣做的。

他和虞珂,乃至陸應秋,其實都身不由己。但他心裏還是不願原諒陸應秋,陸應秋從小到大對他關愛有加,卻也能毫不猶豫把他拋棄。

陸應秋離開靜雲殿,便去見燕國皇帝,商定三日後正式在朝迎接“虞珂”。

陸應秋此番將在燕國停留幾日,他每天都會去陪期思。

在期思看來,陸應秋是來監督他會不會聽話的——陸應秋已經不再是那個他完全信賴的人了。

而陸應秋也沒有解釋什麽,與他確認一應事項後,有時對他講講燕國風俗人情,有時便在一旁安靜陪著期思。

他對期思反覆強調最多的話,是兩句話——

——”不必覺得你在假裝做另一個人,你還是你自己。”

“不要告訴別人你過去的事情,你的過去是虞珂的過去”。

而期思只是沈默,看著陸應秋的眼神裏總有些情緒,卻什麽也不肯講。

真正的虞珂,也只在晉國皇宮待了幾天,外界對虞珂的了解也只限於他的身世和在寺裏修行過。

而期思與虞珂是自小相伴的,沒人比他們更熟悉彼此。

他並不需要多做偽飾,不會有太多東西成為他替代虞珂的阻礙。

他獨自看著宮中燈火,不斷回想陸應秋交代的樁樁件件,讓這些叮囑刻在腦海——這是他唯一回去的希望,雖然他也不清楚”回去”是指回到哪裏,畢竟他已經沒有家人,但南方的晉國和盧陽城,仍是他心裏的燈塔,那裏曾經有過他的家。

這幾日裏,有時期思經過鏡子前,都恍惚覺得鏡子裏面是虞珂。

時間飛快,這日朝會,期思便將以晉國皇子的身份,入朝為質。

奉天殿內,燕國肅帝坐在禦座上,不發一言,座下臣子恭敬而立,大殿內梁柱高聳,雕梁畫棟,氣氛沈肅。

肅帝在座上擡眼,眉目清朗的臉帶著文雅之氣,眼睛卻如沈水,讓人看不透。

“晉國皇子、晉國特使入殿——”太監高聲通傳。

期思心跳有些快,身著皇子禮服,跟著陸應秋踏上燕國大殿前的石階,跨過殿前門檻,在兩側靜立的文武官員中間前行。

他單薄的身軀在高大宮殿內更顯渺小,邊向前走,邊用餘光看兩側的人,人們也打量著他。

身後一眾隨行出使之人面色嚴肅——這是晉國的一次折辱,一次屈服。而陸應秋面色平靜,不卑不亢。

到了禦座階下,陸應秋向肅帝行禮,期思在旁行禮,一眾隨行也跟著行禮,肅帝示意免禮。

太監接過陸應秋帶來的文書,並以燕國文書交予他,兩國盟約自此正式達成。

儀式並不長,但環節繁雜,期思身穿皇子皇服,有些累,他悄悄看了一眼身邊的陸應秋。

陸應秋今日一身武官朝服,身形筆挺,肩背寬闊,面容英武剛毅,是武將中的儒將。

陸應秋感覺到期思在看他,低頭看著期思溫和地彎眼笑了笑,期思卻轉開目光,鼻子有些發酸。

虞珂在晉國皇宮的那幾天,沒有臣子見過他,送行那日也都是遠遠隔著馬車帷帳看個大概,今日隨行的使者們更是不知道皇子已經換了個人。

期思的存在,仿佛已經被抹去。

最後一次見面時,期思問陸應秋:“陛下要我留在這,你猶豫過嗎?”

陸應秋字字斬釘截鐵,仿佛紮在期思心裏:“君令如鐵。”

期思點點頭,不與陸應秋對視,看著窗外如畫的花園,不再說什麽。

“將軍,保重。”

“殿下,保重。”

離開奉天殿,陸應秋目送宮人帶著期思回寢殿。

陸應秋轉身也離開,沒有看到期思遠遠回頭張望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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