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春山

關燈
這一夜過得很不好受,緣空給他帶的傷藥和衣物吃食都被衙役攔下了,期思只喝了點水,牢房發的幹硬糠餅原封不動放在那,老鼠經過都沒碰。

好在知道陸應秋會來,心裏有底。期思趴一會兒起來活動一會兒,運功調息,傷雖疼,也能忍過去。

期思娘親去世早,他爹戍守軍中,從沒回來看過他。

他爹自己不回來,倒是常托陸應秋來看望。

陸應秋與他爹有同袍之誼,又與緣空家裏認識,時常關照這兩個孩子,如他們叔父一

般。

期思有時候不明白,陸應秋是副將,他爹只是千夫長,總不能比陸應秋還忙,忙得沒時間來看自己一面。

後來他想明白了,他爹大概不喜歡他們母子,不是沒空,是不願意來。

恨倒是不恨,他只是覺得,娘親去世,他爹也沒來,這件事是很不對的。至於他自己,除了偶爾感到遺憾之外也沒什麽。

而緣空出生後就被送到芳華寺,爹娘都沒見過,期思便覺得世上無父母陪伴是很平常的事情。

次日未到中午,衙役慌慌張張跑進來,手忙腳亂把牢門鎖鏈解開,進來看著期思,臉上神色閃爍:“小公子……小公子出來吧。”

“不必麻煩,我自己接他走就是。”一個沈穩的聲音傳來,隨後是一陣腳步聲。

“大人,大人,多有冒犯,實在不知是大人家裏的小公子……”王大人匆匆跟上陸應秋,不住解釋道。

陸應秋不為所動,沈聲問:“人在哪?”

期思清亮的聲音傳來:“陸應秋!”

王大人和衙役:“……”

陸應秋聞聲蹙眉,大步流星,循聲找到期思所在的牢房。

陸應秋在門外定步,看了期思一眼,便一把推開衙役邁步進去,他穿著織錦武服,身材高大,面目英武,舉止皆有氣度,衙役和王大人頓時被他身上威勢壓得不敢吱聲。

期思已站起來,但他一天多什麽也沒吃,又有傷在身,腳下有些虛浮,明亮眼睛看著陸應秋,朝他笑了笑:“總算來了。”

陸應秋張開手臂抱住期思,期思心裏委屈頓時湧上來,但什麽也沒說,只覺得踏實下來。

陸應秋扶著他站好,上下仔細端詳,感覺到期思身上無力,劍眉蹙起:“傷了?”

期思看了看牢房門口臉色灰敗的王大人,點點頭:“打了幾棍,沒有大事。”

王大人滿臉的汗,整個人散發出絕望,聲音顫抖:“大人,實在是誤會……這這……小公子也沒說……”

陸應秋轉頭看他,王大人閉了嘴,他冷冷道:“備馬車。”

王大人擡腿踹了衙役一腳:“還不快去!”

陸應秋又道:“滾!”

王大人原地哆嗦幾步,帶著手下離開了。

陸應秋回過頭看期思,期思眼眶微紅,笑笑說:“陸應秋,我想回家。”

期思卻沒讓他背,扶著他手臂慢慢走出了牢房。

外面陽光暖融,春風如水,一下子敞亮起來。

王大人站在馬車邊,冷汗如註,戰戰兢兢看陸應秋扶著期思上了馬車,恨不得趴下當墊腳石,門簾放下,陸應秋令車夫先送期思走。

府衙外,陸應秋目光掃過眾人。

他是帶兵打仗殺過人的,氣勢散發出來,在場無人敢言。

緣空說的沒錯,陸應秋一來,肯定有辦法,但陸應秋不需要別的辦法,他本身就是辦法。

他神色冰冷,聲音沈穩:“拿紙筆和印來。”

王大人一楞,但什麽也不敢問,瞪了手下一眼,手下的人忙跑去取東西。

“這孩子既動了手,我作保,將他帶回家先養傷”,陸應秋提筆在紙上寫了份作保的文書,留了自己的印,示意王大人落印,“你們不按規矩打人,是另外一樁事,我自會處理,這孩子所作所為卻是挑不出錯的,你記住。”

王大人幾乎不敢接那份文書,陸應秋塞給他,牽過自己的坐騎,轉身利落踏蹬上馬,低頭掃了府衙上下眾人,又看了看府衙大門,目光寒冷如鐵。

“既然馮家報了官,若這官司要打,就快一些。”

隨後一揚手中長鞭,落鞭如驚雷,駿馬揚蹄嘶鳴,颯沓離開去追期思的馬車,留下府衙眾人面面相覷。

從府衙到期思家,城南至城北,要穿過大半個盧陽城。

十分安靜的街巷裏,一間不大不小的宅子,門旁洇著淺淺青苔的兩尊石刻小吉獸蹲踞著,淡金色的陽光照在吉獸身上,靜謐安寧。

推開門,宅子裏灑掃得幹凈,前院一株梅樹,枝幹遒勁,被柔潤的江南水汽沁得色澤深沈。

娘親去世後,期思家裏就只有幾個仆從和一名老管家。

老管家聞聲出來接期思,緣空和小雲松也已早早來等他,陸應秋將他扶下馬車。

期思動作牽到了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氣,老管家一邊拿柚子葉在他身上輕拍,一邊連連哀呼,仿佛傷的是他自己。

陸應秋只得安撫道:“他年紀小,很快就能好了。”

期思堅持先洗了澡,回房間趴在床榻上,感覺渾身都散了架。

陸應秋隨身備著傷藥,他的藥比大夫的管用,確認期思沒傷到骨頭,給他上了藥,輕輕蓋上薄被。

“他們要對你上刑,你為何不提我?”

緣空和小雲松在一旁,方才看見那大片青紫,觸目驚心。

期思把粥碗放在榻旁的漆盤上,說道:“不是不能跟旁人說你的事嗎。”

陸應秋在軍中任要職,身份不同,一直都對周圍人說他是做生意的,免得給期思和緣空招致麻煩。

陸應秋皺眉:“我說的是平常不許說,都上刑了,還不說?”

期思扭過頭眨眨眼:“他們堵我的嘴,我想說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那場面想想就可怕,緣空聽得發毛,拈著腕上佛珠,清秀眉目扭起來。

陸應秋看著期思,沈思片刻,問他:“你怎麽會打馮家那人?”

期思趴在榻上,身子僵了一下,咬著嘴唇不說話。

緣空和陸應秋對視一眼,陸應秋示意他們先出去。

期思沒擡頭,但知道陸應秋的意思,擺擺手說:“不必了,也沒什麽,就是……馮……馮禹默,他弟弟把我帶去,他想親我,動手動腳的……我警告他他不聽,一直攔著我,我就打他了。”

片刻後說:“要是我沒理他就好了,去看什麽楚腰劍,說是跟我娘留下那把一樣,既是一樣的,又有什麽好看。”

緣空聽到馮禹申竟是幫兇,瞬間明白期思在牢裏說得那句話,臉色很難看。

陸應秋棱角分明的臉上沒有表情,但期思感覺得到他的慍怒。

“陸應秋……馮禹默沒有死吧?我記得他最後滿臉是血,一動不動的……我是不是殺人了?”期思小心翼翼地問。

“死了又何妨?”陸應秋道。

期思:“……”他不想殺人啊。

“重逸會不會生氣?”期思趴在枕頭上,憂慮地說。

重逸是他師父,素來教導他習武不可肆意傷人,期思從小到大從沒仗著會武功欺負過人,誰料這一出手就是大事。

“怎麽會”,陸應秋喝了口茶,才平覆些,“我給他傳了消息,他這兩日也就來了。”

一天一夜沒睡好,又是挨打又是擔驚受怕,期思吃了點東西就沈沈睡去。

陸應秋很快打聽到,馮禹默傷得不算重,斷了根肋骨,當時被期思內力所傷才口鼻溢血,瞧著嚇人而已。馮家財大氣粗,山參靈芝當飯吃,慢慢養著也就好了。

“肋骨斷了?”期思迷迷糊糊聽見陸應秋說話,問道。

“不礙事,又沒戳到肺管子。”緣空說,期思這才又睡過去。

當晚,馮老爺背著手來回在屋裏走了數趟,最後恨恨指著馮禹默:“你那個毛病就不改!色字當頭一把刀,早晚害死你!”

馮禹默臉色蒼白,靠在床頭,低頭不語。

“你瞎說什麽?說不得是那小子有意接近默兒的……那王大人又是怎麽回事?怎麽就把人放了?”馮夫人聲音哭得嘶啞。

馮老爺啐了一聲,煩躁道:“你懂什麽?人家靠山硬得很!”

一旁伺候的婆子見狀,伸頭伸腦朝馮夫人身邊貼:“太太,那小孩我聽說過,沒有爹,娘還是個短命的,家裏不富也不貴,依我看,就是來攀咱們大公子的。”

“你聽聽!你聽聽!什麽靠山!不過是城北的破落戶!你該要他償命!”馮夫人聞言更加失控,尖叫道。

馮老爺氣得揪著那婆子就往外搡:“一張破嘴,還嫌不夠亂!”

婆子縮頭縮腦地躲。馮夫人又去攔馮老爺,一個勁兒責怪他沒辦好事情,屋裏亂成一團,馮禹默在床上有氣無力靠著,不敢出聲。

屋門卻不知何時打開了,晚春夜裏,一陣風進來,裹挾著杜鵑花香,吹動案上火燭。

“啊——!”

馮禹默擡眼,驚得大叫一聲,幾人都被他這一聲嚇到,霎時停下,順著他目光看去。

一時安靜之極。

重逸進來得悄無聲息,白衣俊雅,腰間一柄春山劍,俊美臉龐被燭火映亮,十分自然地站在那,靜靜打量幾人片刻。

他步伐極輕,身形一晃便到桌邊,修長指節在桌上劍匣點了點,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馮禹默。”重逸說。

馮禹默靠在床頭看著重逸,呆呆地點點頭。

馮老爺和馮夫人這才回過神,後退幾步。馮老爺鎮定下來,問道:“你是哪位,有何貴幹?”

重逸眼角一挑,修眉朗目間淡淡不屑,沒有理會馮老爺的問題。

他低頭看看桌上那只紅木劍匣,指尖一挑,匣子便打開,匣內馮禹默重金買回來的那柄“楚腰”劍靜靜躺著。

他又拿起桌邊隨意放著的另一柄劍,那是期思的劍,白天裏被奪下來,馮老爺踩了幾腳,劍鞘還蒙著灰塵。

重逸“嘖”了一聲,從旁邊拿了一條幹凈錦帕,拾起期思的佩劍仔細擦起來。

馮禹默開口問:“你做什麽?”

馮老爺也回過神,皺眉頭問:“你是那小孩什麽人?”又朝屋外呼道:“管家!人呢?都幹什麽吃的!”

重逸將期思的劍擦凈,放在桌邊,錦帕飄了幾下落在地上,又把馮禹默的那柄“楚腰”拿出來。

馮禹默皺眉頭:“那是我買來的!一千一百兩!”

重逸輕輕笑了一聲:“楚腰?”

馮禹默見他識貨,神色緩了緩:“是,楚腰劍,名劍。”

馮老爺瞪了他一眼。

重逸抽出一截,那劍鍛鑄得結實鋒利,他點點頭:“不錯。”

隨後將馮禹默的劍淩空一拋,反手抽出期思那柄劍,長劍鏘然出鞘,映著屋內火燭劃過一道利光,他旋腕擡臂,一步未動,只聽一聲短暫清脆聲音,重逸已還劍入鞘。

——馮禹默的那柄“楚腰”,被他淩空連劍身帶劍鞘斬成兩截,他擡手,接住連著劍柄的那半截,剩下那半截“當”地落在地上。

室內一片寂靜。

夜風入窗門拂來,重逸衣角微動,擡眼淡淡瞥了一眼幾人,嗤笑道:“楚腰,一千一百兩?銀子還是黃金?”

馮禹默張大了嘴,瞪著眼睛不敢置信,馮夫人和婆子被重逸拔劍那一剎嚇得低呼,馮老爺臉色唰地變了,欲張嘴喊人,重逸卻又一手握在自己腰間春山劍上,馮老爺立時住了嘴。

重逸再一拋手裏半截“楚腰”,旋即春山劍出鞘,寒光乍洩,“唰”地破空一刺,劍氣直逼他們面前,卻又霎時散去。

——此一擊,那半截“楚腰”被從劍尖利落劈至劍柄,再成兩半,“咣啷”落地。

以鐵斬鐵,以劍斷劍。

春山劍緩緩入鞘,重逸眼裏一絲笑意也無,對馮老爺說:“我徒弟在你這受了點小委屈”,他指了指地上四分五裂的劍,“這就勉強清了”。

馮老爺渾身顫抖,指著重逸,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重逸看也未看他們一眼,轉身拿起期思的佩劍出了門,足下一躍,片刻只留下一道衣角白影,人已飄然無蹤。

管家仆役聞聲趕來時,幾人如同做了一場夢,只有地上斬成三半的“楚腰”證明一切都是真的。

這劍做工已是上乘,卻被重逸和期思的劍削泥巴一般斬開,世上有幾把劍能如此?

馮禹默臉色灰敗,不住發抖。

馮老爺坐在桌邊,嘆了口氣,指著馮禹默:“人家說兩清了,這回可長記性了?是不是要老子陪你送命!”

作者有話要說:

【專欄新文《烈鈞侯[雙重生]》

路過就看看,收藏一下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