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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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首帶了一隊人馬來接應眾人,天機剛開始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來抓桑的,心裏腹誹:這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嗎?

天機出了無心沼之後,從無盡夢境中醒來,又跟著桑上路了,他隱隱能感覺到自己的夢境與這場災厄有關。

京畿的王師夾道相迎是什麽感覺,天機是這麽說的:“一幫子凡人,排場比仙君下凡還大。”東首讓他打住,說:“你這張嘴,要是待在凡人界,遲早被剮。”

天機不以為意,反正他不是凡人,不必遵循凡人的規矩。

幽州在黃河南岸,地處平原,東側是一處山脈,原本是無雲宗的地盤兒,數年前,無雲宗弟子最後一名弟子離開無雲宗,宗門無人,最後就在這深山老林裏化為廢墟了。

說實在的,無雲宗一門散修,實在沒必要占著個山頭。

幾人隨著太子進了皇城,桑一心要往黃河北岸而去,天機知道,深淵就在那兒。東首勸桑,得要先解決飛羽的事情,才可以繼續趕路。桑不知為何應允了。

天機突然就想起來他那日渾渾噩噩中所看見的場景,一時對桑與飛羽的關系產生了懷疑。

也不知道東首是怎麽跟他爹說的,幾人堂而皇之的進了京畿,包括那位人人聞之喪膽的災厄化身。京畿分為三層,外圍城郭,內圍宮城,裏為皇城。幾人沒能進了皇城,在宮城裏住下了,而東首則帶著飛羽去皇城覆命,說是要幫飛羽一族平反。

當初飛羽一族因彭相一案連坐,舉家發往束城為奴,而當初彭相一案早已翻供,太子尋了飛羽回來主要也是為此事。可惜的是飛羽一家,在流亡路上活下來的也沒幾個,到了束城之後,服刑徭役,又被轉手為奴,早已沒了消息,也不知剩下的人是死是活,也就飛羽萬幸,活了下來。

幾人被安排在州館,是朝廷用來安置外族使臣的地方,幾人整日看著那些綠眼睛紅頭發的人走進走出,即使是見過妖怪的人,也心有戚戚。天機算是其中一類,早年與西方教的人討教過些,也知道這天下之大,非九州一陸,東有海,其生鮫人,西有國,而生萬民。

不過這紅毛綠眼怪看著可真是稀奇,嘴裏屋裏哇啦說一堆,天機是聽不懂,整日趴在窗柩上,看著來往過客,嗑著瓜子消磨時光,重衍不樂意了,整日盯著別人看,不守禮教,非得掰著他的脖子讓天機回頭。

天機惱他:“你作何不讓我看?”

重衍不言不語,就盯著他,揪著他後脖頸上的肉,不讓他回頭。

天機心說:看兩眼又不會死,幹嘛不讓我看。

重衍沈默半晌,捂住了他的眼,上前嘬了一口,“啵”的一聲:“我給你看。”

天機紅了臉,瞪他:“你個老流氓!”

說著彎了嘴唇,又湊上去親他。桑在一旁的樹下,透過窗子就能看見,天機側對著自己,與重衍唇齒相依。他一挑眉,眨了眨眼,默默的轉過頭去,當做什麽都沒看見。

因為飛羽與東首一直沒回來,天機就和重衍待在州館裏,整日裏沒羞沒臊的,偷得浮生半日閑。州館有處奇玩屋,裏面有各種奇妙之物。天機偶然發現了這麽個好去處,整日裏拉著重衍去那處玩兒。

奇玩屋有件飛(天)衣,衣上有道家施的騰雲之法,只要穿上此衣,便可如仙人一般騰雲駕霧,禦劍飛行。只是此衣甚是難得,由極東之海鮫人繅絲所出鮫紗所做,又為大家做騰雲陣,沒有足夠多的靈力是無法繪制此陣的,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大人物無聊時所作小玩意兒,放到現在,倒成了一件稀世珍寶。

天機心念之,問重衍:“若是我向東首討要,他會給嗎?”

重衍不解:“你若是想要禦劍飛行,我可以帶著你,何必要這樣一件物件?”

天機瞪他:“你帶我飛又不是我自己飛!”燕雀安知鴻鵠之志!

“當然是自己飛比較好玩兒嘛!”

重衍瞬間就沒了話,由著他胡扯。

“東首不一定借你。”

“我們不告訴他,借用一會兒,就還回來不就好了?”

“不問自取是為偷。”重衍抓住天機想要伸出的罪惡小手,拉過來放在身側,“還是告知東首之後再向他借吧。”

“你個榆木腦袋!”天機氣他不知變通,扯回手就跑到屋裏生悶氣去了。

重衍跟著他,不知如何去勸,這件事擺明了天機沒道理,為何生氣的還是他?

“你別氣,我會幫你借來的。”重衍只好無奈哄道,沒辦法,就算知道對方無理,也不能任由他生著氣。

“誰要你借,不就是騰雲駕霧,禦劍飛行,我過兩天就能學會!”天機轉過脖子,不去看重衍。

重衍挨著他坐下,攬過他半邊肩膀,說:“你若是想飛,我可以帶你,去哪裏都行,但是那東西是別人的,不向主人打招呼就擅自使用是不行的,這裏畢竟是人界,不是坐忘門。”

難得重衍這麽多話,天機也心知自己不問自取是不太對,也點了頭:“那你明日帶我飛過皇城,我還未見過人間皇帝住的地方是什麽樣子。”

重衍扶額:“這怕是不行。”

“為何?”

“額......皇帝不會喜歡的......”

“怎麽事兒這麽多!”天機怒了,“算了算了,睡覺睡覺,不看了!”

說著就要合衣躺下,重衍湊了上來,說道:“脫了衣服再睡,不然晚上又要鬧。”

小爺晚上哪裏有鬧過???

重衍不給他開口的機會,爬上來就解他的扣子,邊說道:“誰上次在坐忘門穿著衣服嫌熱,半夜起來鬧騰個不停的?”

天機心說:還不是你在一旁,鬧得我熱的慌,怪誰?!怪誰!

夜裏風有點涼,北邊起風了,風刮過黃河上空,帶著濕潤冷冽的氣息,悄然的吹過幽州,還在睡夢中的天機打了個寒顫。

夢裏有無數嘈雜的聲音,忽遠忽近。

他看見人間的太陽落向西天,赤紅色映照在他身後的天幕之上,點點的天燈從北端開始點亮,一盞一盞,如豆螢火,越來越多,他可以目視千裏,遠在極北之地,重衍笑著望他,說:“重,該回去了。”他的鼻頭驀然一酸,他點點頭,將天燈與天幕拋在腦後,招來祥雲,往住處飛去,在他學會騰雲之前,都一直是重衍來他這裏帶他回去......

陸吾與西凰,因觸犯天規,被囚於墮仙臺,天帝下令,凡仙界眾人,不得徇私求情......所犯天規,是為動情。

那之後,對面的那個人,再也不跟自己比肩而行。

人間有言,人言可畏,可這天上,又何嘗不是。

他去墮仙臺找陸吾,陸吾被捆住了四肢,跪在墮仙臺之上,九轉雷雲兜頭劈下,罩著陸吾全身,他的仙脈若隱若現,而一旁同樣跪著的,正是西凰。

西凰擡頭,滿面淚光,齜著牙,因忍受不了雷劫之苦痛,整個人都在輕顫,他努力咬牙,看向天機,聲音嘶啞微弱到只剩呢喃,天機跪在地上,靠近那雷籠,只聽他說:“救他......”

天機想:我救不了......我救不了他。

他扭頭跑走,將二人留在身後。

之後,天界流言四起,都說昆侖虛的守山神西凰碎了仙脈掙脫雷籠,翻身跳下墮仙臺,入了魔,而留下的陸吾被嚴加看管起來。

天機從夢中惶惶醒來,臉上冰涼一片,用手一抹,全是淚水。

天還是黑的,北風吹的窗框哐當作響,外面風聲呼嘯,屋內的燭火也晃得東倒西歪,樹影映在窗柩之上,像極了張牙舞爪的野獸,嚇的人心驚。

他轉個身,面對著重衍,重衍還在熟睡,這些日子來,怕是只有近幾日才能睡個好覺。

他不知道他和重衍是不是夢中那守著天幕的仙人,也許是前世也說不定,但是他知道,他們都是同樣膽小的人。

他看著重衍的臉,倆人自幼相識,也是稀裏糊塗走到了一起,說不清楚是年少輕狂,還是真的愛到要死要活,倆人摒棄了世俗之見,違背了綱常倫理,走到一起,那個時候,覺得自己的感情是那麽偉大,雙方為了彼此可以對抗整個世界。

可是最終敗給了時間,不是沒了感情,而是那感情似乎並不如他們印象中的那麽熱烈,像是篝火燃盡,只剩下明滅的星火,和一地的死灰。

滄海桑田是那麽遙遠的一件事情。

他摸了摸重衍的眼眉,將自己的頭埋在對方的懷裏,重衍似乎有所察覺,收緊了胳膊,將他緊緊攬住。

他緊緊地握住落在重衍胸前的一撮頭發,心想:至少此刻,我還是想靠在你懷裏的。

任憑窗外寒風凜冽,在你懷裏,永遠都是那麽寧靜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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