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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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天嶺上剛下過雨,天還是蒼灰色的,山谷中起了霧,從山坳飄向山腰,又浩浩蕩蕩從山頭的奔向天際,空氣中都卷著潮濕的氣味。

山林間結了片蛛網,上面墜著細碎的水珠,風一吹,就搖搖欲墜。蛛網下站著個身形修長的男子,那是老君門下的親傳徒弟天機。他右手抱胸,左肘支在右手腕上,左手摩挲著下巴,緊皺著眉頭,在一丈長的距離內來回踱步。

石青底白雲紋的登雲靴下沾滿了泥巴和草葉,月白色的外袍邊上也滾滿了泥點子。他停了下來,拾起一把濕木棍,往旁邊未幹的石頭上一坐,翹著腳,就用木棍去戳那鞋底上的泥片兒,泥巴掉落在地上,露出來一截蚯蚓身子,許是雨後風涼,那蚯蚓剛開始還探頭探腦的,待觸到天機的木棍,嗖的一下縮了回去,混在泥地裏沒了蹤影。

另一旁還站著個青衫男子,名為清歲,是天機的師兄,正滿面愁容。他看見天機坐在那兒玩兒泥巴,走上前來追問:“怎麽樣?看到沒啊?”

天機擡眼看他,搖了搖頭:“沒。”

得了這個答案,那個清歲就在一旁嘀咕:“我看我還是向老君去負荊請罪吧。”

天機挑眉,倒是沒說話,只在心底念叨:弄丟了我家老君心頭寶,可不得趕緊賠罪去。

這事兒啊,還得從前幾日說起。

清歲借了老君的星象盤繪制星圖,在林野間觀看星象時,看見鬥星天樞移位,一時大喜,捧著繪制的星圖就趕去見商君,將老君的星盤落在了原地,等他想起來,再去取時,星盤早就被哪個不知名的小妖順走了。

老君氣的揪胡子,商君是個護短的,不願意懲罰愛徒,就把禍水引到了天機身上:你讓你徒弟幫你看一看,他不是有窺探天命的本事嘛。

天機無辜糟了禍,他本不想幫,奈何老君一記掃地出門使得出神入化,拂塵打在背上,跟鐵鞭刮過似的,疼的他不得不答應。

只是這尋天嶺上的小妖不說有萬眾,也有千眾,一個個成了精,機靈的很,到手的寶貝怎麽會輕易就還人,不管他最後看沒看見這順手牽羊的賊精,那星象盤也都拿不回來了。

他帶著清歲將那十方林一寸一寸的翻了個遍,也沒有星象盤音訊。

正當他愁著怎麽跟老君交代呢,開溜的機會就來了。

這天,他正在大堂前喝著茶,聽著老君在耳邊不停地絮叨,說他那星象盤如何寶貝,一外門弟子就有消息來報。

那外門弟子跪在堂前,虛行了一禮,站起來拱手向老君稟報:“掌門,今日山下傳言,藩南出了一災厄化身,走哪兒哪兒遭災,今有坐忘門弟子來請示,要不要為這天下占上一卦?”

天機登時撂了茶蓋兒,可真是來得巧不如來得妙啊。他當機立斷,站起身,向著老君抱拳行禮,說:“師父,此等重任就交給徒弟吧,徒弟定當盡心盡力,為這天下百姓一窺天命!”

說罷也不等老君回他,大步離開,將老君氣的吹胡子瞪眼。

天機所行之事,與尋常算命占蔔完全沒有瓜葛,算命也只是算的氣運命理,而他窺得是因緣際會。這天下每一樁每一件事,都有因有果,因果糾纏,是算不出來的,但是他非一般之人,這因果之事,他偶有得見。

只是這回,卻只有果,未有因。

自那天當著老君的面兒,應承下這件事後,天機就一直在他房裏枯坐,等著天命因果閃現的那一刻。哪知好幾日過去了,天命的門道都沒摸著。

老君的守丹童子又在門外催了:“天機師叔,老君讓我來問問您,那天命你看著了沒?”

他在屋內抓耳撓腮,外面的聲音頓了頓又接著說:“老君說了,要是您還沒看到天命,先放下罷,有空幫他找一找他的星象盤。”

他知道,老君那事要是不解決,這守丹童子能三道五道閻王催命的跟在他屁股後面。他想要不還是先跟老君說個明白,於是就站起身來,想要往外走,哪知這剛一起身,卻是眼前一花,天機乍現,一閉眼就陷入到了幻覺當中。

天上灰色的雲朝著南方飛快的翻卷而去,雷聲隆隆,浩浩湯湯的黃河水泛起波濤。

黃河北岸站著個錦衣白袍的少年,身量顯小,身後的衣袍在獵獵狂風中翻卷飛揚。

在北方以北,蒼灰色的天空洞開一個大口,天河水傾灌,如瀑布飛瀉而下,砸落在九州大地,發出一聲轟鳴。

北岸的平原上,大地向南北裂開,露出黑漆漆的深淵,有獸類的嚎叫與長嘯從裏面傳出來。

滔天巨浪迅速的淹沒了遠方的山巒,在這空曠無垠的平原上奔走咆哮,像逐日的巨人誇父,有著無人能阻擋的力量。

浪濤淹沒了半邊天空,少年在巨浪之下顯得如此渺小,猶如水底的一枚白貝。

那少年轉頭看他,肩上的寒鴉騰飛哀鳴,一聲炸響,九天玄雷倏然劈下,硬生生將他從幻覺中劈醒。

待他睜眼,看著桌上擺著的拂塵,才恍然驚覺,背後早已是冷汗連連,穿堂風吹過,帶著脊背骨都發冷。

洪荒再臨!

上古天地如雞子,盤古神手執盤古斧劈開天地,清濁二氣上升下沈,才有現如今天地。

盤古神隕落之時,盤古斧脫手,落向大地,其柄化為林,其斧砸在地上,化為深淵,之後的神妖魔皆從其中演化。

在此之前上古神族游離在天地之外,盤古隕落,他們接受了這個新誕生的天地,對其改造。

之後人族產生,黃帝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上古大戰由此拉開帷幕,此戰牽扯人神魔三界,以共工怒觸不周山,洪荒降臨落下帷幕,黃帝等眾在女媧一派幫助下,擊退深淵神魔,女媧煉就補天石,將天穹裂處與深淵一起修補。

而後,這天地便定了秩序,只是當時戰爭太過激烈,上古神族儼然湮滅,就連大地之母女媧,也在補天之後力竭而亡,其身化為東籬族女媧神像。上古神族,便再也沒了音訊。

可深淵裏的那些東西還在!

自天極倒轉,天地間間靈氣散逸,修真界已經很少有人得道成仙了,而天上的神仙也許久未和下界聯系,這要是洪荒再現,人間界與修真界怕是不保!

這場幻覺猶如大火燎原,燒的天機心底發虛。

他踹門而出,門外的童子被他撞到,跌坐於地。他看也不看,直奔著大堂而去。

他到大堂的時候,老君正在和商君商量事情,看見他心急火燎的跑了過來,老君急忙站起來,迎著天機問:“怎麽?我的寶貝象盤有下落了?”

天機心底騰的燃起一團怒火:“三界都將不存了,還關心你那破盤子的下落!”

他怒沖沖的奪過老君手裏的茶杯,往嘴裏灌了一大口,感覺火氣被那點茶水澆息一些,說道:“我要下山!”轉身把空了的茶杯往老君手裏一放,就要往出跑。

老君拉住他,瞇著眼問:“你先別急?好好把事情說清楚,不然別想下山,偷跑都不行。”

他喘著氣,將自己幻覺所看到的一切告知老君,老君是個慢性子,摸了摸他的胡子,最後點了點頭,說:“下山可以,得有人陪著,你且先去,我這就寫信通知坐忘門。”

聽到坐忘門這三個字,他一下就不知說什麽了,胡亂地點了點頭:“隨你,我去收拾東西。”說完就回去整理包袱去了。

他跑到了藩南才知道那災厄化身已到了川蜀,無奈又匆匆趕往川蜀。

正值六月,本是初伏天,哪知平白下起了雪,川蜀官道上厚厚的積雪攔了路。路邊茶攤兒早沒了人,官道上也不見過客。

天機正抄著手,面前一杯冷茶,浮著幾絲茶梗。正對面有個人,玄色錦袍裹了個嚴嚴實實,一張小臉陷在毛絨絨的兜帽裏,青眼白瞳,肩上蹲了只同是青眼白瞳的寒鴉,正梳理著翎羽。攤棚外站著一人,背對著少年與天機。

他本想著趁早滅了這禍害,斷了根源,管是不是災厄化身,只要洪荒不出現,一切好說。誰曉得這個禍害身邊還跟著個禍害,讓他連對方的身都近不了。沒辦法,只能怪自己學藝不精,術法課上盡打瞌睡了。

他只好跟著對方在路邊茶攤上坐了下來,拉著對方話家常,連帶著祖宗十八代都恨不得挖出來。奈何對方嘴嚴實,到頭來所知道的信息寥寥無幾。

最後只知道少年死過一次,之後由藩南戰場的殺戮重鑄己身,化為災厄,名為桑,知天命行天事。

天機問他:“所行何種天命。”

少年搖頭:“不能說。”

有一件事倒是引起天機註意,少年死前,在藩南為奴,之後被打死在藩南戰場之上。按照律法,藩南的奴隸基本是流放發配的貴族之後,沒有赦令,一律不得離開束城,少年是如何死在藩南戰場上的?他也問了這個問題,對方不說,便不好再追問下去。

問完了話,桑擡頭看了看天,起身出了茶攤,外面守著的那人回頭看了一眼,順勢走在了桑的身後。

那人名叫寒江,似乎跟天機是舊識,偶爾會說天機:還是那麽欠揍。他也覺著寒江有點眼熟,但是印象中卻沒有這個人的蹤跡。罷了,怕是偶有眼緣,何必計較可曾相識。

三人同路,向著川蜀府城的方向奔去,白雪落了一地,少年肩上的寒鴉飛在空中,天有霧,大到看不清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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