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五十九章 瞻仰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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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張有志的弟弟妹妹相繼出生,他的父親死於意外,家裏的生活捉襟見肘,雪上加霜。張有志的印象再也清晰不過了,是母親用她的肩膀支撐著他們這個家。

到了1960年,母親經歷了跟自己孩提時那場饑荒一樣的又一次災害,這也是她人生中第二次大災荒,這場災害一直持續了三年。在這三年裏,全村人把鳳凰山上的樹皮、草根都吃光了,人們又開始吃觀音土,張有志的母親寧願去吃玉米稈裏的芯,也不讓全家人吃觀音土,她知道觀音土是能吃死人的東西。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周王村的人終於熬過了三年災害期。但張有志的母親怎麽也沒想到,她剛剛拉扯著幾個孩子脫離了死亡線,卻被推上了生產隊裏的批鬥臺。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挨批的日子,成了揮之不去的魔影,在高音樂喇叭的聲聲控訴和批判聲中,張有志母親整天以淚洗面,幹著最臟最重的活,幹完一天,等待她的又是第二天的再批鬥……

張有志母親的眼淚漸漸流幹,一頭烏黑醋大的麻花辮也變得幹枯,剪成了短發,沒有了光澤。挺拔的身材也一點點彎了下去,起路來“水上漂”一般的走姿漸漸不覆存在了。

那時,母親常常給張有志說:“孩子,別哭!熬……再苦的日子,咬咬牙都能熬過去。咱們老百姓的日子,就是得熬……就跟熬藥一樣,把藥材裏的苦味全被熬光了,熬完了,榨盡了,也就不苦了。到那時,好日子也就要來了。”

……

想到這裏,張有志的眼睛濕潤了,淚水在眼睛裏打著轉兒。母親依然坐在電視機前的木凳上,看著電視熒屏,臉上滿是深深淺淺的皺紋,滿是歲月留下的千溝萬壑,每一道皺褶都是她人生中的一次曲折和沈浮,是她對人生的艱難應對和頑強堅守的見證。

母親沒有說話,依舊靜靜地看著電視熒屏。

母親跟平時一樣,穿著打著補丁的黑灰色大襟衣衫。她佝僂著背,單薄的身子從木凳上向前傾著,肩頭和後背巍巍顫抖,隨著無聲的哭泣微微起伏,微微痙攣。

張有志的眼睛漸漸模糊了,母親單薄孱弱身軀漸漸變成了一個黑灰色一團,又變成了一個光圈,一層套一層,越來越模糊。

“熬……再苦的日子,咬咬牙都能熬過去。咱們老百姓的日子,就得熬……”當年母親說給他的話,再一次拍打著張有志的心壁,飽含在他眼裏的淚水,終於“吧嗒”一聲掉了下來。

母親這說說得對。就這樣,母親終於熬過了段苦難的日子,從泥濘與沼澤中熬過了那段黑燈瞎火,熬到了春光明媚的改革開放,熬到了分田到戶,也熬到了琰琰考上了中專……

過了一會,張有志母親從木凳上起身,她伸出幹枯的手指撐在地上,想努力地起來,張琰趕緊上前扶著奶奶站了起來。

“奶奶,是不是腿麻了?”張琰問。

張有志母親在原地站了一會後,沖著張有志說:“有有,你把家裏都看看,把過年時掛上去的那些紅燈籠、彩色‘福’字,土地神位上搭著的紅布,還有那些喜慶的東西全都取下來,從今天起,沒放完的鞭炮都別再放了。”

“娘。這個我知道。”

“還有,你那板胡也別拉了,消停下來。”張有志母親叮嚀說。

“娘,這個我也知道。”

“奶奶,大門上的對聯也是紅色的……”張琰說。

張有志母親想了想,沖著張有志機械地擺了擺手說:“揭了吧,揭了吧,都揭了吧……”

這天,他們吃完早飯比平時晚了許多。

張有志母親從他們家離開後,張琰攙扶著她沿著村子回到二叔家裏,母親一直跟二叔一起生活。路上,她對張琰說:“你們這一代人沒吃過苦,沒受過罪,更沒餓過肚子,你們要知足。你們趕上了好時候,我跟你這麽大的時候,要是能把你們這樣不缺吃不少穿的日子過一天,我就滿足了。”

“咱家還算窮的。我們班上那些城裏的同學,人家都吃得好穿得好,比我洋氣多了。”張琰笑了笑說,“奶奶,你說的那些都是老黃歷了,你的過去,爸爸也給我講過。”

張有志母親突然故意把臉板得很平,對張琰說:“你這孩子……做人就做你自己,別老想著跟別人比。我今天可告訴你,不管你以後在哪裏工作,也不管你當多大的官,你都不能忘本,不能忘了我們家是怎麽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知道,知道,我們學過歷史。中國近現代史就是一部苦難史和屈辱史……”張琰不耐煩地說。

“瞧你這孩子,上了點學就沈不住氣了?賣弄!”奶奶笑著說。

“奶奶,我沒賣弄。我知道我們的好生活是怎麽來的,奶奶,你現在也不用再為吃呀穿呀發愁了,您就把身上的補丁衣服換下來吧,現在,還有誰穿大襟衣服?像舊社會的人一樣。再說了,你這都是粗布,根本就不是料子。”張琰說。

“這孩子,還指教起長輩來了。那好,奶奶就等你工作了……”她突然停下來,想了想,又趕緊糾正自己的話。

“不,不是等你工作了,是等你娶媳婦了,穿你媳婦給我買的新衣裳!”奶奶說著,就開心地笑了起來,她的牙齒大都已經脫落,露出兩排紅紅的牙齦。

把奶奶送回二叔家後,張琰又從村子街道折回。這時,村子裏行人稀少,各家各戶都在家裏不約而同地看著報道,從電視機裏傳來的陣陣哀樂,盤旋在周王村上空。

電視裏已經報道了首都天安門、新華門、人民大會堂、外交部和我駐外使領館、新華社香港分社、新華社澳門分社下半旗志哀,我國駐外使領館、新華社香港分社、新華社澳門分社設靈堂,接待駐在國和港、澳地區的吊唁。有些村民還給家裏的樹枝上披上白布,在土地神、天神的像前燃起了香火。

兩三天後,張有志突然取出自行車,給輪胎打足氣,二話沒說,騎著車子走出家門。

“誒,你要去哪裏啊?”妻子奚秀紅問。

“去縣城,買畫像!”

下午,張有志終於拿著一張偉人的畫像回來了。

“不好搶。買的人太多了……我還算勇氣好。”張有志一邊端詳著張貼的位置一邊說。比劃之後,他將畫像平平整整地貼在房間的墻壁上。

他對著畫像久久地註視著、瞻仰著。

對張琰而言這個寒假極其漫長,他的心裏像藥罐一樣,每一天都煎熬著、折磨著、痛苦著。學校裏的事他跟父母一句都沒提,他生怕父親看出點什麽破綻。

還好,再長的假期總有個頭,張琰在收假前一周就離開周王村去了學校,校外實習就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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