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觸即發

關燈
三個月後,二月二十。六年前今日,先帝病逝,同日,新帝聖武帝登基,改國號為天佑。

如今已是天佑六年,每年這個日子,舉國歡慶。

而今年的這一日,顯然有了更為深刻的意義。

辰時,聖武帝攜一眾大臣完成祭天典禮,浩浩蕩蕩的隊伍回宮之時,突然有侍衛慌慌張張趕上來,攔住了侍衛官徐海。

隊伍很快停下,那侍衛躬身立在明黃鑾駕前稟報。

花都有反軍直逼皇城而來,掛旗號為‘顏’,自稱先帝遺孤,為先帝討回血債而來。

聖武帝一雙濃眉皺得緊緊,沈肅的眼中閃過一抹異色,手為不可察地顫了一下,沈聲問:“那先帝遺孤,名喚何人?”

侍衛似是回憶了一下,道:“顏筱梓”。

顏筱梓的速度很快,因發兵突然,兩個時辰之內,便已攻下距花都最近的城池:綏安。

守城的張少年是個年輕將領,自聖武帝即位以來,宋齊並無戰事。而這支隊伍在天還未明時便悄無聲息地到了城門外,待疲憊的守城士兵發現時,已是來不及防禦,他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突破城門時,遇到了很小的抵抗。他接到稟告匆匆忙忙出來,見到的便是這樣的場景:天光淺淡,城門處自己的人馬正奮力拼殺,而對方看不清人數,行在最前頭的士兵舉著面旗幟,上書筆鋒遒勁的“顏”字,他楞了一下,顏乃國姓,這亂黨舉著這樣的旗幟,是為什麽?

眼風再一掃,沖鋒在前的亂黨身手極好,雖手中揮著刀,卻不以刀鋒對人,自己這方的士兵不斷有人倒下,他在高處看得分明,竟是被刀柄敲暈的。

接連幾個,都是這樣的情形。張少年被眼前的情形弄得有些暈頭轉向,但城門已破,來人又是武功高強,很快,整個綏安城便被面前這支隊伍占據了。

他被人押著走到了對方將領面前,兀自昂著頭,他雖已落敗,且敗得這樣徹底,但軍人的天性讓他不能低頭。

那將領慢慢將頭盔摘下,唇紅齒白,竟是張女人的臉。

她臉上有意料之中的神色,那神色深深刺痛了他,他將臉別開,不願露出半分狼狽神色。

她卻淡淡開口,聲音清甜,卻又帶著迫人的威懾力:“我乃先代公主,顏筱梓,今日出兵,只為摘下聖武帝假面,還原當年真相。”

他微微錯愕擡頭看她,她從馬上下來,眼裏的光彩亮得驚人,這樣好看的一張臉,以及天生尊貴的氣息。

張少年聽見自己幹涸的聲音:“你自稱先皇遺孤,有何憑證?”

顏筱梓輕輕一笑,自懷中取出一面金牌,巴掌大小,上面只有一個‘梓’字。而她將金牌反過來,是一條飛躍的龍。

張少年瞳孔驟然緊縮,他是新提拔上來的將領,不曾見證六年前的改朝換代,卻也知道這面金牌,全天下唯此一面,乃先帝禦賜給宋齊國唯一的公主顏筱梓所有,他雖不曾見過,卻是見過其他金牌的,後面那目光逼人的龍,非尋常可仿冒。

顏筱梓讓張少年將整個綏安的兵力都集中起來。

他沒得選擇,綏安城中有三萬的兵力,而顏筱梓所帶的五萬人,在未殺一人的情況下已全面控制這座城池,這樣的隊伍,這樣的戰鬥力,他從來不曾見過,甚至,聞所未聞。

就如同此刻,他與一眾兵士站在寬闊的練兵場,看著站在高臺上身著鎧甲的那個人,即便是穿著厚重的鎧甲,她身形依舊纖細,一眼就能看出是個女子。長發綁成一個高高的馬尾紮於頭頂,垂落的發絲在風中恣意飛舞。

明明只是個女子,卻有那樣強烈的氣場,她只是站在那裏,就有令人臣服的力量。

他站在人群前方,聽著她清甜又不失威嚴的嗓音,一字一句,緩緩地將六年前的事情還原。

原來,並非退位讓賢,而是宮變。

一石激起千層浪,人群中不斷傳來竊竊私語,張少年安靜地站著,聽著她悅耳的聲音流過心上。

最後,她說:“我不要求在座的各位隨我打天下,我不願增加無謂的死亡,我的隊伍所到之處,不會有死亡。”她的語氣那樣篤定,卻如此令人信服。因為在這個清晨,她已用事實證明了這一點。

“各位只需原地駐紮。”話音剛落,人群中的議論聲漸漸變大。她的目光緩緩掃下來,“張將軍,請上前一步。”

張少年上前一步,顏筱梓微微笑道:“我需要一個憑證。請將你的調遣令給我。”張少年看著她的臉,覺得喉頭有些幹澀,調遣令就在他懷裏,她明明可以輕易奪走,甚至,她明明可以輕松奪走這裏三萬人的性命,以求無後患之憂,可她偏偏用這樣的方法,耐心與所有人說明真相,不強行征納兵力,只要求他們原地駐紮。

她留下了每個人的性命,同時也給了他們最大的信任。

她將人命看得這樣重,同時又深谙心理戰術。這樣兼具實力與仁慈的人,若是得了這天下,又有何懼?更何況,她本就是天之驕女,若是沒有聖武帝篡位,只怕她就是如今宋齊國的女帝。

他心中明白,或許,在她表明身份那一刻,他就已經動搖了。

張少年緩緩將調遣令拿了出來,鄭重地上前,雙膝跪地,兩手托過頭頂呈了上去。

她似是低頭看了一會,唇角綻出一個笑,緩緩道:“若我落敗,會說你們是受我脅迫。”

張少年驚愕地擡頭看她,她卻沒再看他一眼,緩緩走下了高臺。

宋齊國調兵需以調遣令為證。認令不認人,這樣嚴苛的制度很大程度上保證了國家的穩定。

隨後,有個叫竺青的人來找自己,要了些糧草。

客氣有禮,讓人不忍拒絕。而張少年深知,他們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雖然,公主的隊伍可能並不會做什麽強迫他們的事。有些事到了後來,雖未言明,卻早已心甘情願。

他誠懇地看著竺青問:“竺將軍,你們為何制定這樣的行軍規則?”他斟酌了一下用詞,“不殺生,不擴充隊伍,你們究竟是哪裏來的信心,能以這樣的隊伍打下整個天下?”

竺青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半晌之後,反問他道,“張將軍,你覺得我們這樣一支隊伍,能打下這天下麽?”

張少年一楞,問題被反拋了回來,他提出來的,最終卻要自己回答。

“能。”他緩緩點頭,然後看到竺青眼裏沈沈的笑意漫了上來。

五萬人的隊伍,只在城中停留了一個時辰,略作休整之後,便向下個城池進發。

第二日午時,隊伍輕松拿下悠遠城。

悠遠城並不在軍事布防圖上,只是一個小城,城中守將不足兩百。這裏的生活節奏與花都相似,百姓安居樂業,不曾經歷過戰亂,每日所思所想便是當日日常。

顏筱梓下令隊伍在街道上露營,偌大一座城,瞬間紮滿了帳篷。

夜色深重,顏筱梓站在城墻上眺望遠處的健岺城的方向,因路途遙遠,只能看到野外廣闊的大地。

竺青走到她身側,為她披上一件外袍,溫聲道:“天還有些冷,你這主將可不能生了病。”

一旁卻有道自負的聲音響起:“生病了也沒事,有我程覆在,定能保證你們直搗皇城。”

顏筱梓失笑,“你能不這麽自戀麽?”

竺青也笑著望向他道:“今日行軍一天了,程兄看著精神倒是不錯。”

他可記得程覆是個半點武功都不會的。眼下滿城士兵都睡了,他竟還精神這麽好跑來和他們一起吹風?

程覆心情確實很好。沒聽出他話裏的意思,笑著說:“你們的實力,當真讓我刮目相看。”

這句話竺青很受用,挑眉看他道:“得程兄一句誇獎,明日定然順利。”

顏筱梓淺笑著看他們二人一來二去,心裏的弦卻始終繃得緊緊。

皇城此時必然已得到消息,下一個城池,不會這麽好打了。

消息傳到皇城之日,聖武帝已欽點了幾名大將前往增援。這一日夜間,收到加急軍報,顏筱梓所帶領的軍隊已突破悠遠城。

聖武帝端坐龍座之上,讓手下人退散後,單手扶額靜默了許久。

殿中燈火通明,他想起那張小小的臉,幼年時見了他總是格外親切,粘著他喊皇叔。

一別六年,他終於有了她的消息,卻是來反他的。

聖武帝此刻的心情十分覆雜。

那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如今竟能有這樣的魄力,獨自帶領一支軍隊,兩日攻下兩個城池,這是他從未想過的。

雖是來反他,可偏偏,心裏又情不自禁浮上些淡淡的自豪。

“聖上,太子求見。”

內侍謹慎的聲音響起,聖武帝擡眸,面上神色有些疲憊。

“宣。”

“父皇。”顏靖軒躬身立於庭下,聽著龍座之上那人淡淡開口說了句免禮。

“你可是為了顏筱梓一事來的?”聖武帝面色淡淡,看不出情緒,即便不說話,也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是。父皇,即便她是……可悠遠城距皇城間不過五座城池,若是任憑她這麽打過來,兵臨城下那一日,可該如何?”

聖武帝手指摩挲著杯沿,沈默許久,久得顏靖軒忍不住要擡頭去看,他卻突然開了口,聲音裏透著些疲憊,有些無可奈何,還有些別的什麽情緒,他分不清。

“孤自有決斷。”

顏靖軒垂眸,問了安後退了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